第50章 玉蜻蜓·前游庵(4)
一九四八年四月。
這天虞孟梅演完了日場,回後臺卸妝。
她剛換好衣服,劇團編劇拿着一沓手稿走過來:“虞小姐,去年你建議的《客途秋恨》,我終于完成初稿了。”
陡然聽到《客途秋恨》幾個字,虞孟梅怔了一下,然後才接過手稿:“辛苦了。”
“稿子還有點粗糙,”編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有什麽不足的話,還請虞小姐多多指教。”
虞孟梅微笑以對:“等我有空看看。”
編劇走後,虞孟梅看着那疊手稿,心情微妙。
陳雲笙和她拆檔已經是五個月之前的事了。五個月物是人非,現在想起兩人游玩香港時的種種過往,竟像是隔世雲煙。
她才翻開手稿,梁豔芳已經換完了衣服,向她走過來:“咦,這是什麽?”
“沒什麽。”虞孟梅将手稿塞進衣箱,若無其事地說。
梁豔芳也不追問,只和她說:“剛剛有人來說,鄭先生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虞孟梅點頭,轉身出來找人。
鄭先生中文名字叫鄭濟民。
剛拆檔那陣,梁豔芳見虞孟梅情緒低落,邀請她來男朋友家的聚會散心。就在那次聚會上,虞孟梅認識了鄭先生。
這位先生大約三十歲出頭,是留洋回來的人,現在洋行裏做事。他不喜歡外國女人,更偏好溫婉的東方女性,在國外時便不肯談戀愛,因而把終身大事拖到了現在。
盡管虞孟梅在聚會上并不活躍,那天鄭先生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主動上前搭話。虞孟梅談吐不俗,令鄭先生印象十分深刻。他是洋派作風,當即就展開了追求。虞孟梅無意戀愛,從一開始就明确拒絕了鄭先生。可是鄭先生并不氣餒,依然殷勤不斷。梁豔芳也對此人十分看好,一直撺掇兩人約會。
前幾天鄭先生過來求懇,說是要參加一個晚宴,卻沒有合适的女伴,請虞孟梅一定要幫這個忙。虞孟梅雖然不曾接受他的感情,但到底認識了這麽久,覺得這也是朋友應有之義,便答應下來。
虞孟梅出來時,鄭先生已開着車,在劇場外面等候了許久。見她現身,鄭先生眼睛一亮,輕輕按了一下喇叭,然後下來為虞孟梅開了車門。
兩人上了車,鄭先生才探頭打量這間劇院:“這就是你平時演出的地方?挺不錯呀。”
鄭先生不聽戲。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甚至都不知道意中人是紅遍上海的名伶。
虞孟梅點頭。
“認識這麽久,”鄭先生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笑道,“也不說請我看次戲。你這個名角未免太吝啬了點。”
“有什麽好看的呢?”虞孟梅淡淡說,“再說你不是不愛看戲麽?”
鄭先生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不看戲,看人也好。”
虞孟梅不願意接這話頭,索性閉目養神。
鄭先生見狀,有些無奈地解釋:“其實我也不是不愛看戲,只是以前都在國外,沒有機會接受祖國的藝術熏陶。前幾天我還特意請一位太太帶我去觀摩了一場越劇呢。你別說,還真挺有趣的。那天的戲裏有句詞,我到現在都還記着呢。”
“哪一句?”虞孟梅漫不經心地問。
鄭先生攤開手,荒腔走板地念了一句:“我對你殷勤禮,你總是何必客氣。”
虞孟梅知道他說的是哪部戲,甚至聽得出他改了哪幾個字,面上卻故作不覺:“鄭先生不止會聽戲,還學會自己編詞了呢。”
鄭先生碰個軟釘子,只能苦笑。大抵自己也是前世修佛沒修好,所以今生碰上個油鹽不進的冷美人。
他不好再和虞孟梅造次,便專心開車上路。不多時兩人就到了宴會地點。
鄭先生的人緣看來十分不錯,一進去就有人招呼他。不少出席晚宴的太太都和他相熟,鄭先生便向她們介紹虞孟梅:“這位是虞瑞華小姐。”
兩人初識時,虞孟梅用的是本名,而不是那個人人盡知的名字。鄭先生便一直用這個名字稱呼她。
在場的幾位太太卻是都聽戲的,一瞧見虞孟梅便覺得眼熟。但是虞孟梅沒穿戲裝,她們也不敢冒然認她。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從同伴身上獲得了肯定的信號,其中一位太太才開了口:“虞小姐看起來很面善呢。”
虞孟梅淡淡一笑:“是嗎?”
那位太太小心翼翼地繼續問:“恕我冒昧,虞小姐……唱戲嗎?”
“唱的。”
“……是唱越劇嗎?”
“對。”
幾位太太又互相看了一眼,都顯得有些興奮。旁邊另一位太太急急忙忙插口:“是小生嗎?”
“是的。”
“那虞小姐的藝名是……”
“虞孟梅。”
“哎呀!”太太們驚呼起來,“竟然真是!”
她們熱情地輪番和虞孟梅握手:“我們可都是虞小姐的戲迷呢!”接着她們又嗔怪起鄭先生:“小鄭,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們虞小姐是你女朋友!早知道我們就帶上紙筆,請虞小姐簽名了。”
鄭先生撓着頭說:“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虞小姐是戲曲演員。另外虞小姐不是我的女朋友。我還在追求中。”
有位年長的太太數落他:“你一個完全不懂戲的人,怎麽追得上虞小姐?”
鄭先生攤手:“所以我最近在惡補戲曲知識啊。”
“哦?那你補得怎麽樣了?”
“七竅大概通了六竅吧。”鄭先生笑言。
太太們都笑了:“那不就是一竅不通?”
大家圍在一起談笑,本來氣氛挺融洽,不料這時有位年輕太太忽然想起一件事,脫口說:“呀,壞了,今天晚上表演的是不是陳……”
話沒說完,她就被其他太太捂住了嘴。
虞孟梅和鄭先生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不解。
最後還是那位年長太太讪讪解釋:“是這樣的。我們都是愛聽戲的人,所以這種宴會有時也請名角來唱上幾段。因為不知道虞小姐今天會來,這次請的是陳雲笙和李玉琳兩位小姐……”
虞陳拆檔後,大家為了避免尴尬,在這種事上都很有默契,請了一個就不會再請另外一個。由于虞孟梅不大喜歡接外面的演出,晚宴主辦人就邀請了陳雲笙她們。誰會想到鄭濟民之前和她們提到的女伴竟然是虞孟梅啊!
虞孟梅垂目片刻,然後便笑了:“其實我們唱戲,換搭檔是很正常的事。我和陳小姐雖然拆檔,也不是說就成了仇人。你們看,我以前也和梁小姐拆過檔,現在不是又在一起搭戲了?大家不用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我近來還覺得奇怪呢,這麽這幾個月都不見陳小姐的蹤影,原來是各位誤會了,有意讓我們避開的緣故啊。”
“哦,是這樣啊,”年長太太如釋重負,接着又有些好奇,“那虞小姐和陳小姐……”
虞孟梅沒讓她把話問出來,避重就輕地笑道:“陳小姐和我搭的時間是比較久一點,但是算起來,我和梁小姐搭檔的時間更長呢。”
幾位太太看她提到陳雲笙時的神色确實沒有任何的異常,也都松了口氣。她們沒翻臉就好,畢竟誰都不想晚宴中間鬧出什麽事故。
鄭先生是非常會社交的人,雖然不清楚她們口中的陳小姐和虞孟梅有什麽糾葛,卻本能地覺得就此結束這個話題比較好,便适時對虞孟梅說:“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吧。”
虞孟梅禮貌地向那幾位太太點了點頭,挽着鄭先生的胳膊走開了。不過她并沒有和鄭先生一起入座。脫離幾位太太的視線後,她便說:“我去補下妝。”
鄭先生自然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虞孟梅走出會場,找到一個晚宴的侍者,問清了演員們化妝的地方,找了過去。
一路上,她對自己說,并不是想去見陳雲笙,只是想問問她,留下的那些金條首飾要怎麽處理?那麽貴重的東西,自己也提醒過陳雲笙要好生收藏,虞孟梅不信她會忘了帶走。若沒有忘,個中因由就更難耐人尋味了。既然執意拆檔,又留這些東西給她做什麽?難道說她虞孟梅已可憐需要陳雲笙贍養了?自然她完全可以找人替她把金條送還給陳雲笙,又或者交給陳雲笙鄉下的家人。不過那樣的話……她就連最後一個見陳雲笙的理由也找不到了。
剛走到門口,她就看見陳雲笙扶着李玉琳走出來。
李玉琳滿頭大汗,手捂着肚子,似乎非常痛苦。陳雲笙忙着照看她,并沒有瞧見不遠處的虞孟梅。
“不行,”虞孟梅聽見陳雲笙說,“玉琳姐你這病得太嚴重了,絕對不能上臺。我馬上找人送你去醫院。”
看起來像是李玉琳犯了什麽急症,虞孟梅想。
“那演出怎麽辦?”李玉琳氣若游絲地問。
陳雲笙說:“我一會兒和他們說說,改劇目。”
李玉琳搖頭:“原來定好唱《十相思》的,今天也只帶了《樓臺會》的戲服。突然之間,能改什麽戲?”
陳雲笙剛要說,可以改《記得草橋兩結拜》,卻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我來唱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如果說我就是為了滿足讓笙妹虞姐唱《十相思》的惡趣味才設置了拆檔的情節,會被打嗎?
第十二折:梁山伯與祝英臺·十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