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梁山伯與祝英臺·十相思(1)
一聽見這個聲音,陳雲笙就僵住了。
她緩緩轉頭,果然是那個她魂牽夢萦的人。
半年不見,虞孟梅的頭發留長了,柔順披在肩上。此時她化着淡妝,身穿銀灰色的旗袍,看上去還是那麽漂亮優雅。
虞孟梅沒聽到陳雲笙的回答,慢慢走上前,輕聲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我來唱吧。”
李玉琳其實已經撐不住了,虞孟梅肯救場,她當然求之不得,不等陳雲笙說話就一口答應:“那就麻煩虞小姐了。”
虞孟梅看李玉琳疼得滿頭大汗,對她說:“我出去叫輛車,先把你送到醫院。”
她很快就攔了一輛車,又叫了一個李玉琳劇團裏跟過來打雜的人陪着去醫院。李玉琳走後,原地忽然就只剩下她和陳雲笙兩個人了。
等車期間,陳雲笙就一直偷偷在看虞孟梅。如果今世已然無緣,能把她的模樣再記得清楚些也是好的。不料車子一走,虞孟梅便也向她看了過來。陳雲笙只能匆忙扭開頭。
虞孟梅打量陳雲笙,微微皺眉。幾月沒見面,陳雲笙瘦了不少。本來就只巴掌大的臉,這下更小了,下巴也尖了,看上去甚是憔悴。虞孟梅幾乎要問出口,你怎麽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個樣子?但是最終,她還是把關心的話都按了下去,淡淡說:“去化妝吧。”
“謝,謝謝虞……小姐。”坐下來化妝時,陳雲笙嗫嚅着向她道謝。
以前叫梅姐,如今倒生疏地叫起“虞小姐”了。
虞孟梅垂下目光,也用平靜的口吻回應:“陳小姐不必客氣。同行之間,救場本是應有之義。再說也不是什麽很難的戲。”她化妝向來很快,轉眼便可以去換裝了。挑起搭在椅子上的戲服時,她嘴角輕輕向上一勾:“不就是《十相思》麽?”
***
另一方面,會場裏鄭先生開始有點着急了。怎麽虞孟梅補個妝就一去不回了?
他出來找了一圈,沒看到人,便又請一位太太到女士的更衣室裏找。那位太太進去半天,出來後說沒有人在裏面。
難道出了事?還是說虞孟梅對他已經厭煩至極,幹脆自行離開了?就在鄭先生坐立不安的當口,廳裏忽然燈光一暗,竟是演出要開始了。為了這天的表演,主辦人特意搭了個小戲臺,還加裝了幕布,看起來倒是很似模似樣。
幕布打開,隐約可見臺上的兩個人影。一人靠在桌旁,做撫額狀。另一人側身伏在前者膝上,做哭泣狀。
這時燈光慢慢亮起,人們便可看清,坐下的人身上穿着男子的戲裝。伏于膝上的人則是女子裝束。雖然她這時垂着頭,人們瞧不清她的全貌,不過常看戲的人都知道這是陳雲笙無疑了。
“咦,”鄭先生聽見同席的一位太太說,“那不是虞小姐麽?”
另一位太太看了看,也說:“是啊,她怎麽上去了?”
鄭先生聽了,有些疑惑地向臺上看過去。演梁山伯的人還真是虞孟梅。只不過換了戲裝,他剛才便沒認出來。
愛聽戲的幾位太太都知道今天要唱的是《樓臺會》裏《十相思》的唱段。
梁山伯興致勃勃來訪英臺,卻被英臺告知祝員外已将她許配馬家。劇情由喜到悲,急轉直下。梁山伯樓臺聞訊,悲憤吐血,之後傷心歸家,不久即便病重而亡。
《十相思》正是梁山伯吐血後,與英臺互訴思念的部份。虞孟梅和陳雲笙的姿态,也正符合當時梁祝二人肝腸寸斷的情态。
在場的人一見她們這情形,就知道今天必是一臺好戲。虞陳二人的《樓臺會》一向有很高的水平。再加上兩人本已拆檔,衆人都以為這樣的經典場景已很難再現了,不想她們今天忽然又搭起戲來,自然是極吸人注目了。在場的人都很快停止了交談,等着大戲開場。
“賢妹……”等場上都安靜下來,虞孟梅演的梁山伯便沉聲開了口,“愚兄絕不怨你。”
聽見這句熟悉的念白,陳雲笙不由鼻頭一酸,擡頭看向虞孟梅。
上臺前虞孟梅一直神色淡淡,似乎與她沒甚話說。然而到了臺上,她眼睛一閉一睜,神态就已完全變了。此時此刻,她不再是虞孟梅,而是正癡戀着英臺的梁兄。
“你可知我為你,”虞孟梅起了腔,“一路上奔得汗淋如雨。”
這聲音依舊如往日那樣千回百轉,動人心弦。
陳雲笙的眼淚幾乎要下來了。她強行忍住,先微微向後一仰,然後撲在虞孟梅臂上,口中悲呼:“梁兄——”
兩人作相擁而泣狀。
“賢妹妹,我想你,”片刻後,虞孟梅緩緩開唱,“神志昏昏寝食廢。”
陳雲笙到底還是沒能忍住,臉上一行清淚滑過,悲戚接唱:“梁哥哥,我想你,三餐茶飯無滋味。”
她以前從沒發覺,《十相思》的詞是如此貼切。五個月,一百五十多個日夜,沒有一刻不是心心念念想着那個人。
虞孟梅看着陳雲笙,表面上她還是一片深情的梁山伯,其實心裏對陳雲笙的表現十分不解。當初那麽堅決地離開,這時又哭哭啼啼做什麽?還是說數月不見,她的演技已至化境,連自己也分不出戲裏的真假了?
她垂眸片刻,仍然依照程式,伸手扶起陳雲笙,繼續唱道:“賢妹妹,我想你,衣冠不整無心理。”
陳雲笙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克制,可她完全收不住自己的情緒,緊握着虞孟梅的手唱:“梁哥哥,我想你,懶對菱花不梳洗。”
這一句唱了一半,她察覺自己失态,又慢慢松開手。
虞孟梅沒有再會她的小動作,一邊唱着一下句一邊做了個提筆的動作:“賢妹妹,我想你,提起筆來字忘記。”
說來也是諷刺。她在太平山上對陳雲笙說,以後都不唱《仕林祭塔》了,要唱《十相思》。當時陳雲笙說太悲了,要唱也得唱《十八相送》。想不到那時的戲言竟然一語成谶。如今《十八相送》已不可得,只剩下這《十相思》撕心裂肺。
“梁哥哥,我想你,東邊插針尋往西。”陳雲笙的聲音讓虞孟梅回過神。
陳雲笙此時已然淚流滿面。一起許的誓約,一起拍的照片,一起買的戒指……往事歷歷在目,卻只能看着彼此痛斷肝腸。
虞孟梅看向陳雲笙的眼神更加複雜。到下一句,她站起身唱:“賢妹妹,我想你,哪日不想到夜裏。”
因為在《十相思》之前,梁山伯悲憤之下吐了血,所以虞孟梅站起來後便做出搖搖欲墜的樣子。
陳雲笙下意識地上前相扶,幾乎泣不成聲:“梁哥哥,我想你,哪夜不想到雞啼。”
下一句該是虞孟梅的詞。可是她并沒有馬上接唱,而是回頭看着陳雲笙,沉寂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你想我,我想你——”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開了口。
以往唱這句,她會提高一個調門。這一天她卻沒有這樣處理,而是用低徊的嗓音唱了出來,恰似一聲悠長的嘆息。
陳雲笙也停了下來。
在場的人誰都沒抱怨她們的停頓。這段表演的情緒實在太自然了,此時的寂靜竟然沒讓他們感覺到任何尴尬。仿佛這出戲本來就該是這麽演的。整個宴會現場變得鴉雀無聲。有幾個太太甚至還抹起了眼淚。
良久,陳雲笙搖搖頭,用極輕的聲音唱道:“今生料難成連理。”
作者有話要說:
嚴格來說,這一折該叫《樓臺會》,但私以為《十相思》更貼切,而且笙妹虞姐也只唱了《十相思》。
《梁祝》對越劇的意義比較特殊,而且非常适合玩梗。所以這是唯一在标題裏出現兩次的戲:)
最後還是照舊上私貨,何英和江瑤的《樓臺會》。因為《樓臺會》比較長,這裏沒選完整版,而是選了7分多鐘的片斷。其實這個版本,演員當時比較年輕,從情緒上來說還不夠自然。而且何英和江瑤總有姐弟戀的感覺(我心裏與何英最搭的始終是方雪雯)。但是這個時期是何英傅味最正的時期,加上作者是何英腦殘粉,所以選了這個版本。這嗓子和樂感,基本是百年難出一個。感興趣的童鞋可以搜30分鐘的《樓臺會》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