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玉蜻蜓·前游庵(3)
片刻後,果然響起了拍門聲:“開門開門!”
陳雲笙開了門。
中分頭男人大搖大擺地進屋,在椅子上坐下:“錢呢?”
陳雲笙知道他是來要錢的,從櫃子裏拿出厚厚幾沓鈔票,碼放在茶幾上。
男人眼睛一亮,忙不疊地把那幾疊鈔票撥到自己一邊,嘴上卻還嫌少:“就這麽點兒?”
“我這個月的包銀都在這裏了,”陳雲笙淡淡地說,“鄉下家裏,我也去過信,告訴他們暫時不會寄錢回去。你要是還不滿意,可以自己搜,看我這裏還有沒有錢。”
男人還真的搜了一遍,連衣櫃裏的衣服還有枕頭芯子都沒放過。翻遍了整個屋子,他也沒再搜出一毛錢來。
“操,”男人暴了一句粗口,“你唱這麽多年戲,就沒攢下點家底?”
陳雲笙當然不會告訴他,自己早把家底留給虞孟梅了,只冷冷說:“我們每次演新戲,都請編劇、作曲,行頭也都要全部重新置辦,你以為這些東西便宜麽?再說我鄉下還有一大家人要養,哪有什麽錢剩下?”
男人對戲曲是外行,聽了也挑不出毛病。何況他家裏老婆以前聽戲時也确實提過一句,袁雪芬當初請編劇寫戲,是拿的自己的包銀。男人便對她的話信以為真,并且真心實意地覺得這些唱戲的放着好好的錢不賺,偏要搞什麽改革,純粹是有病!
“你說你跟着虞孟梅吃虧不吃虧?”男人俨然把陳雲笙的錢財當成了自己的私産,只覺得心痛不已,“排那麽些戲,居然都不賺錢!”
陳雲笙并不指望過他能理解虞孟梅和自己的追求,只求能把他哄騙過去,聽了這句話也不辯解,只是低頭不語。
“你那些行頭……”不過這也提醒了男人。陳雲笙還有好幾箱頭面。她剛剛不是說那些玩意不便宜麽?不知道能不能賣點錢?
“賣當然是可以賣的,”陳雲笙猜到他的心思,主動回答,“不過我現在還唱頭肩,難道賣了去用別人的行頭?這明擺着跌份,你讓別人怎麽想我?”
男人還真不在乎陳雲笙跌份不跌份,不過他多少也知道一點戲行的規矩。陳雲笙這樣的紅角,都是有自己私房頭面的。要是上臺的時候太過寒酸,不免影響到她的身價。自己好不容易才逮到一頭肥牛,當然不能随便宰殺了,得拴着她多為自己賺錢。
男人遂放棄了賣頭面的想法,伸手欲摸陳雲笙的下巴,反正榨不出錢了,就揩點油吧。
沒想到陳雲笙後退一大步,完全避開了他的觸摸:“別碰我!”
“怎麽?”男人怒道,“虞孟梅碰得,我還碰不得了?大爺不嫌你髒就算了,你還敢嫌大爺?”
“既然覺得我髒,就不要來碰,”陳雲笙冷如冰霜地說,“錢我可以給你,但是你不能碰我。”
男人獰笑:“大爺一定要碰呢?”
陳雲笙咬了一下嘴唇,很堅決地吐出一句話:“那我可以學筱丹桂。”
男人的手僵住了。筱丹桂喝來沙爾自殺的事在上海鬧得很大,他也有所耳聞。
“你的賭債我打聽過了,”陳雲笙說,“不是小數。放高利貸的是什麽人,你比我清楚。還不出錢,他們不會放過你。你手上拿着我的把柄,我不敢反抗你。我給你錢的前提是你不能去騷擾虞姐,也不能碰我。只要你遵守約定,我累死累活也會替你把錢還上。不然我就學筱丹桂。我要是死了,你那些照片還有用嗎?”
當然是沒用了。
中國人講究一個死者為大。活着的陳雲笙和虞孟梅可能會被那些照片搞得身敗名裂,可要是鬧出了人命,大衆就會轉而同情她們。那時爆什麽料都沒用了。再說把陳雲笙逼急了,弄個魚死網破,他能落着什麽好處?陳雲笙傻裏傻氣,還能被他威脅。那個虞孟梅可是人精,絕不會讓他擺布。為了自己的錢途着想,還真是不好動她了。
男人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竟被陳雲笙壓制了。他把錢揣進兜裏,踢一腳茶幾,故作輕蔑地哼了一聲:“裝什麽貞潔烈女,以為老子稀罕啊?”然後他就飛快地拿着錢跑了。
男人走後,陳雲笙再也撐不住,慢慢跌坐在地。放到兩個月以前,陳雲笙自己都不會信,有一天她能這麽冷靜沉着地應付一個無賴。她趴在床邊,臉貼着床單,手在床底輕輕摸索。床板上用膠帶粘着一個信封,裏面有個硬邦邦的環狀物。男人搜櫃子,搜枕頭,但是想不到床底下還藏着這樣一件物事。那是前幾年,她和虞孟梅一起買的銀戒指。這是她唯一帶走的一件首飾,也是她僅有的念想了。
觸碰到戒指的輪廓,陳雲笙的眼淚就止不住流了下來。是的,今天她終于贏得了一次勝利,雖然只算是慘勝。但是那個人應該不會再打梅姐的主意,也不敢破壞她的清白了。可是她也付出了代價,注定要一輩子養活這個無賴。不過沒有關系,她想,只要梅姐平安,一切就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