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玉蜻蜓·前游庵(2)
大約兩個星期後,虞孟梅病愈,梁豔芳也回來和她搭檔了。
好像又回到了好幾年前,還沒有陳雲笙的時光。但無論是虞孟梅和梁豔芳都知道,畢竟是不一樣了。梁豔芳回來第一天,兩人先試着排了一出小戲。幾年沒在一起搭戲,彼此都有生疏的感覺。有一次,虞孟梅做了個身段,梁豔芳一時沒跟上,虞孟梅脫口說了句:“小笙,這個地方不對。”
回過身看見梁豔芳,虞孟梅便愣住了。還是梁豔芳故作不覺,心平氣和地問她:“剛才我哪裏沒做對?”這才把虞孟梅的尴尬掩了過去。
陳雲笙和虞孟梅突然拆檔,不到一個月,虞孟梅又搭回了原來的人。戲迷們不免覺得詫異。雖然也有人笑說兩人這是破鏡重圓,但是經常看雲夢演出的觀衆都覺得這件事很有些蹊跷。沒過多久,又有消息傳來,陳雲笙加入了另一個劇團,和幾年前搭過的李玉琳合作了,引得衆人又議論了一陣。
按理說,戲曲演員的流動性大,換搭檔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是虞孟梅和陳雲笙一向被認為是舞臺上的最佳情侶檔,這兩個人突然散夥,就不是尋常的事了。而且兩人拆檔以後,別說同臺,聽說是連面都沒有再見過,似乎都有意回避對方。這就更讓大家覺得有內情了。只是當事人對此都諱莫如深,戲迷們始終打探不出什麽有用的線索。
梁豔芳回來,除了觀衆議論紛紛,劇場內部也有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張老板畢竟曾經是梁豔芳的未婚夫,如今兩人又在一處了,成天低頭不見擡頭見,他不免覺得尴尬。梁豔芳倒是完全不介懷了,大大方方領着新男朋友到後臺轉了一圈,就算把之前的情史都揭過了。
她這個新男朋友條件不錯,長相雖然平平,不過舉止氣度都很得體,聽說家裏還是開工廠的。不過這一次,梁豔芳不像以前那樣托大了,沒有輕易放棄自己的戲劇事業。新男友只不過在後臺略坐了坐,就被梁豔芳趕了回去。
男友受過新式教育,對于特立獨行的新女性倒是很欣賞,但是熱戀中的人,總還是希望能多和愛人相處。他這種心态當然瞞不過梁豔芳。她口裏安撫,卻毫不手軟地把男友推到了劇場外面,然後風風火火地跑回來和虞孟梅讨論劇本。
《玉蜻蜓》的劇本是陳雲笙還在的時候就确定好的,本來唱腔也差不多快定下來了。但是陳雲笙離開,梁豔芳回來,王志貞這部份就得重新設計了。
兩人讨論的時候,虞孟梅有點心不在焉。中間梁豔芳叫了她幾次,她才醒過神。聽到梁豔芳問她們之前的唱腔設計,她皺了下眉頭:“你又唱不了她的腔。”
先前的設計是根據陳雲笙的音域量身打造的,以梁豔芳的嗓音條件,不可能唱得下來。
梁豔芳當然知道自己的嗓子和陳雲笙大為不同,但還是讓虞孟梅這句話氣壞了。她沖虞孟梅丢了一個白眼:“誰說我要唱她的腔了?我拿來參考下不行啊?”
虞孟梅想這幾年她們都唱新調,梁豔芳不一定跟得上,于是說:“你要是不喜歡新調也不用勉強,四工調重新設計下也是可以用的。”
梁豔芳拍桌:“瞧不起人是不是?我在另外的劇團也是唱過新調的。聲腔改革又不是只有你虞孟梅一個人會搞。這出戲,我還偏就唱新調了。”
虞孟梅微微吃驚,重新打量梁豔芳一番,啧啧稱奇:“想不到士別三日,竟然要刮目相看了。”
梁豔芳以前和她合作時,可是最不願意搞什麽越劇革新的。
“那會兒我不是想着反正都快結婚了,”梁豔芳猜到她的想法,坦然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麽?我去你推薦的那個劇場後可是痛定思痛了。人哪,不能随随便便放棄自己。既然還唱着戲就要好好唱,用心唱,別到時候哪頭都靠不上。現在的觀衆都愛聽新調新腔,我當然也得跟上啊。”
連當初最不屑改革的梁豔芳都開始追趕潮流了,虞孟梅感嘆,這還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
第二天,她把之前的唱腔設計找了出來,交給梁豔芳看。
從她手裏接過譜子時,梁豔芳忽然幽幽感嘆一句:“你說,那會兒我要是支持你搞改革,是不是就沒有陳雲笙的事了?”
虞孟梅聽完怔住,許久都沒有說話。
***
不久以後,這出重新整理編排的《玉蜻蜓》上演了。
虞孟梅和梁豔芳再度合作演大戲,吸引了不少老戲迷買票。畢竟兩人上次一起演出全本大戲,還是在尺調出現之前。大家都挺期待,幾年後的再度攜手,兩個人又能帶來什麽樣的表演?
《玉蜻蜓》重新編排之後,虞孟梅需要分飾兩角。前半部份她演申貴升,後半部份則演貴升之子徐元宰。首場演出完畢,不管是觀衆還是報紙都給予了不錯的評價。大家一致認為,虞孟梅的表演保持了她一貫的水準。不過對于梁豔芳,衆人的意見便有些分歧了。雖然總體上的評價仍然不錯,但是有相當一部份人覺得她的《後游庵》強于《前游庵》。還有人私底下說,就《前游庵》這一場來而言,明顯還是陳雲笙的戲路更合适。
梁豔芳看完這些評論,氣得拿剪刀戳了半天報紙。《前游庵》是公子申貴升追求在庵堂修行的王志貞;《後游庵》卻是徐元宰中解元後來庵堂尋母。那些人誇她的《後游庵》好,意思是說她和虞孟梅不像情侶像母子麽?太欺負人了!
不管怎麽說,戲還是成功的。電臺也邀請兩人去唱了《玉蜻蜓》的選段。就是不知道電臺人員是不是也贊同報章上的意見,《前游庵》竟然只安排了虞孟梅的一段獨唱。到了這一段,梁豔芳就只能非常氣悶地坐在一旁聽虞孟梅唱:“笑你我僧俗有緣三生幸,笑你我和詩酬韻在桃林 ……”
“……笑你我二八妙齡巧同歲,笑你我知音人不識知音人……”陳雲笙趴在收音機前,專注地聽着虞孟梅的聲音。
拆檔以後,收音機就成了她唯一接觸虞孟梅的途徑。每次虞孟梅去電臺唱,她都會守在收音機旁邊聽。虞孟梅的唱腔還是一如既往的好。不,應該說是更上一層樓了。
還不認識虞孟梅的時候,她和李玉琳搭過一陣戲。那會年輕識淺,她還覺得李玉琳能學到虞孟梅七分像。如今和虞孟梅合作了好幾年,再回來聽李玉琳的唱腔,才發覺并不是那麽回事。李玉琳是李玉琳,虞孟梅是虞孟梅。虞孟梅是獨一無二的。別人就算學得會她的形,也學不來她的神。李玉琳音色模仿得再像,也仍然不是她。
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陳雲笙十分警覺,立刻掐掉了收音機。
作者有話要說:
《玉蜻蜓》是老戲(最早出自明代彈詞,據說戲裏的徐元宰就是明朝宰相申時行),但是出于情節需要,這裏用的是其實芳華重新編排的版本,年代上是晚很多的。而且老戲演得比較多的是後面庵堂認子的部份。
這次是真的私貨。王君安和李敏的《玉蜻蜓·前游庵》。09年我特意從美國飛北京看她倆的《盤妻索妻》和《玉蜻蜓》。記得第二天看《玉蜻蜓》,後排坐了幾個老太太,聽口音是江浙的。有個老太太正興致勃勃地說,昨天看完《盤妻》,回賓館後哎呀,滿腦子都是王君安的影子。所以追星這事是不分年齡的XD
芳華這個版本,有戲迷覺得申貴升比較渣。對于這一點,作者本人的觀點是:有這顏值和潇灑,渣不渣已經不重要了。如果我是王志貞,對着這麽一個申相公,不用等到觀音堂,放生池我就從了23333
最後,就嗓音條件來說,王君安和李敏其實還比較符合我對虞姐和笙妹的設想。然而遺憾的是,在這個文裏笙妹虞姐沒能一起演這出戲(好吧,都是我幹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