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玉蜻蜓·前游庵(1)
陳雲笙搬走了,同時也離開了和虞孟梅一起創立的劇團。
這個變故來得如此突然,以致于劇團所有的成員都很不理解。明明前兩天她還和虞孟梅興致勃勃地籌備新戲,怎麽毫無征兆就拆了檔?
陳雲笙回劇團取東西時被方秀瓊和其他幾個素日交好的人圍住,七嘴八舌地追問她離開的原因。陳雲笙什麽都不說,逼急了也只搖頭:“你們別問了。”
“為什麽啊?”方秀瓊不肯罷休,“阿笙你不是和虞姐感情最好麽?為什麽要走?有什麽事你和我們說,大家一起想辦法不可以嗎?哎呀,你這麽一聲不吭是要急死我們嗎?”
“夠了。”柔和的聲音傳來。是虞孟梅出來了。
方秀瓊等人見她都發了話,倒不好再問下去,默默回後臺了。
陳雲笙不敢看虞孟梅,抱着自己的化妝箱低頭不語。
其他人都走後,虞孟梅表情複雜地看了陳雲笙一眼,沒說什麽就轉身走了。
從頭到尾,虞孟梅都沒有問過她原因。雖然聽到自己的要求後,她顯得很吃驚,但是考慮了一個晚上,她就接受了這個結果。陳雲笙原本以為她會痛罵自己,至少也會指責她違背了約定。當初是自己提出搭一輩子戲,還要一直在一起的。現在又是自己率先毀約。虞孟梅明明有最充足的理由恨她。可是她卻連一句重話都沒對自己說過。
陳雲笙怕在劇場留久了露出破綻,強忍悲痛雇了一輛黃包車。車子走出劇場很遠了,她才放任自己的情緒,抱着化妝箱,在車上淚如雨下。
之前梁豔芳和虞孟梅拆檔,虞孟梅就難受了好些天。她和陳雲笙的關系更加密切,這麽突然地拆了檔,只怕打擊更大。方秀瓊擔心她的狀态,等陳雲笙一走,便過來但看她的情況。
虞孟梅瞧上去倒是很平靜,只是人似乎有些累,手撐着額頭,一臉倦意地靠在妝臺上。聽見響動,她擡起頭,問方秀瓊:“她走了?”
方秀瓊點頭,在她身旁坐下,依然一臉不解:“到底是為什麽啊?”
虞孟梅沒說話。陳雲笙并沒有告訴她原因。而她也沒有問。
當然是想過問的,最後卻沒問出口,因為怕問出的答案太過不堪。
別人看不出來,但是虞孟梅自己清楚,她是有過擔心的。就算是和陳雲笙最濃情蜜意的時候,這一層擔憂都沒有散過——陳雲笙遇見她時不過十五六歲。那麽年輕的姑娘,未必真的知道自己要什麽,錯把仰慕當□□戀也不是沒有可能。是以當初發現陳雲笙對她的感情可能超過友誼的時候,她雖然也動了心,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她不是陳雲笙,一早就清楚兩個女人的感情必要面對世俗的眼光與種種困難。可是陳雲笙是那樣單純熱烈,她提出要在一起時,自己沒有辦法拒絕。
也許旁人覺得她很穩重成熟,但她自己知道,她也不過是看上去灑脫而已。主動權其實一直在陳雲笙的手裏。她怕她問出口,陳雲笙會說,過了這些年,她終于想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适合她的人。
“也許……”許久以後,最後虞孟梅苦笑道,“是和我在一起壓力太大吧。”
她指的是兩人的情路。方秀瓊卻以為她說的是這幾年兩人排戲比較多,讓陳雲笙覺得負擔太重。
“可是就算這樣,”方秀瓊撇着嘴說,“她也不該就這麽一走了之啊?”
“強扭的瓜不甜……”虞孟梅喃喃低語。說完,她看看時間,差不多應該要開始化妝了,正要起身去取化妝箱,卻突然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住。
還是方秀瓊反應快,伸手扶住了她:“虞姐,怎麽了?”
“可能有點着涼,”虞孟梅說,“我沒事。”
方秀瓊這時才發現她臉上有兩片不正常的潮紅。她伸手摸摸虞孟梅的額頭,溫度燙得吓人。難怪自己進來時覺得她一臉很累的樣子。
“都燒成這樣就別逞強演出了,”方秀瓊不由分說地把虞孟梅按回椅子上,“我找人送你回家休息。經理那邊我去說。”
前幾年生過那場病後,陳雲笙一直很細心地照顧她。虞孟梅已經很久沒犯過病,以致于她都快忘記生病的滋味了。大概是太久沒病過,這次的病勢來勢洶洶。虞孟梅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個星期。睡夢裏,各種畫面紛雜而來,全是她和陳雲笙的過往。
也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再醒過來時,虞孟梅先聞到的是米粥的香味。卧房外面傳來一段她很熟悉的旋律:“上寶塔來第呀一層,開呀了一扇窗來一啦扇門……”
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是陳雲笙回來了。但是她馬上聽出這不是陳雲笙的聲線。閉目思索了片刻,她有些不确定地喚了一聲:“阿梁?”
門外的哼唱立刻停了。幾聲輕響之後,卧房門打開,梁豔芳的頭伸了進來:“醒了?”
不等虞孟梅說話,她又退了出去。只聽腳步聲先由近至遠,接着又由遠至近,然後門把手輕輕一轉,梁豔芳拿着一個托盤進來了。
盤子裏是一碗粥和兩樣小菜。梁豔芳把托盤放到床頭,笑着說:“醒得正是時候,這粥都還是熱的。”
虞孟梅由她扶着坐起身,開口問道:“你怎麽來了?”
梁豔芳坐到床邊,斜睨着她說:“聽說你被甩了,我來看笑話啊。”
虞孟梅苦笑,生病以後果然腦子也遲鈍了。剛才那句話明擺着要被梁豔芳搶白,換了平時,她是絕不會說出口的。
雖然嘴上說着不留情面的話,梁豔芳的手卻是第一時間就探向虞孟梅的前額。見熱度已經退下來了,她放了心,從手袋裏掏出來一包瓜子,一邊磕一邊奚落虞孟梅:“你說你啊,當初把我踢走,拿着銅钿倒貼小妖精。也不想想,以前默默無聞的時候,是誰陪着你一路唱下來?結果呢?你慘得病在床上,她倒拍拍屁股走了,還得我這個原配照顧你。這要是編一出戲,你說該叫什麽啊?”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梁豔芳噗嗤一聲笑了:“你還知道你薄情啊?”
虞孟梅回以苦笑。
梁豔芳倒也不是真心要挖苦她,逞了兩句口舌之快也就放過這茬了,對她說:“睡了一整天,該餓了吧?快趁熱把粥吃了。”
虞孟梅聽話地拿起了勺子。只是她的胃口還是不太好,勉強吃了幾口粥便放下了。
梁豔芳知道她的性子,越是難過的事,她越不會表現出來,只有特別熟悉的人才看得出她的低落。陳雲笙這次怕是把她傷得有點狠了。
“其實呢,”梁豔芳慢悠悠地開口,“那小丫頭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良心。你醒之前,我去隔壁房間找東西,猜我發現了什麽?”
虞孟梅搖頭。隔壁房間是陳雲笙的卧室。她搬走後,自己就再沒進去過了。
梁豔芳走出卧房。過了一會兒,她重新進來,雙手提着一個小木箱。
木箱不大,卻頗有分量。梁豔芳把箱子放到她身邊時,虞孟梅能感覺到床很明顯地沉了一下。
“自己打開吧,”梁豔芳說,“應該是她留給你的。”
虞孟梅看她一眼,有些疑惑地開了木箱。箱子最上面是一疊照片,都是兩人過去幾年的合照。撥開照片,下面便全是金條和各種首飾,幾乎占了箱子的大半。金條應該就是前幾年自己幫陳雲笙換的那些。
虞孟梅對着這堆東西怔了很久。記得前幾年去鄉下養病,走之前陳雲笙拉着自己,各種叮咛囑咐,都是要她好好保重的話。上車前,自己嫌她啰嗦,便用《珍珠塔》裏的陳翠娥調侃她,還伸手問她讨要幹點心。當時陳雲笙很沒好氣地回應說:“我可沒有珍珠塔給你。”
想不到那句幹點心的戲言,最後竟然應在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