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香料
“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殿下,走吧。他是我的哥哥,你是我的妻子,于情于理,我都不該缺席不是嗎?”
手腕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冰涼,卻鼓舞人心。
她轉過頭,對上林影清幽深湛的眼,他的眼神含/着微醺暖意。
“你一個人,太累了。”
穆丹歆別過頭,差點為了這一句話潸然淚下。
遲遲等不到她的回答,林影眼底的熱度悄然退散,無聲地微笑起來。
握着她的冰涼的手指倏地松開,穆丹歆伸手一撈,又将那只手抓了回來,她屈指刮了刮他挺直的鼻梁,明媚的鳳眸眼尾彎翹,兮兮一笑道,“你這人啊,原還看着 ,其實最是不好處的。”
林影溫柔回道,“婦唱夫随,若真如此,也是學的殿下你。”
“不要過來,走開,不要靠近我!”還在屋外時,便聽見屋裏傳來一聲嘶啞的吼聲,夾着幾聲低弱的咳嗽,像是困獸在做歇斯底裏地掙紮,無望地掙紮,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停止。
林影心上一緊,腳下沉重得幾乎邁不開。
推門進去,只見林栖抱着被子,瑟縮在空無一物的床角,眼神驚懼,像是四周潛伏着令他懼怕的鬼怪,冷不防就會竄出來咬他一口。
床周邊一切易碎邊緣鋒銳的危險物什都移開了,免得他神志不清時傷了自己。怕他情緒失控時從輪椅上跌倒,輪椅也被推到離床有一段距離他夠不到的地方。書香遠遠地站在門邊,戒備地盯着他,随時準備奪門而逃。
時光和命運竟然将那個曾經驕傲無比張揚恣意的少年,他滿腹才情人人稱羨的哥哥,變成了眼前這個蒼白消瘦滿目血絲的脆弱男子。
心裏頭像是有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劃割,割開了一條血肉模糊的口子。
“哥!”林影放柔了聲音,輕聲喚他,“哥,你擡頭看看我啊,是我!我是小影!你餓不餓?我們現在吃東西好嗎?”
林栖緩緩将頭偏轉過來,無神的眼緩緩聚焦。
林影見狀一喜,哄孩子似的抿出一個笑容,見他不抗拒,慢慢地接近他,“吶,就要你最喜歡的蓮蓉紅豆酥,還有百花蓮子羹,好不好?百花蓮子羹加一點點糖,不要太甜,放幾顆紅棗,然後冰鎮小半個時辰,這樣子弄出來的蓮子羹滋味最美好,你最喜歡的對不對?”
“你……你、銀面具,面具……”他嘴裏 地重複着。
“哥,你看看我,是我啊,你不認識我了嗎?”林影不甘心地抓着他的雙臂。
“面具……”林栖顫聲輕喃着,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穆丹歆看不下去了,上前拉開林影,“算了,就讓他一個人呆着吧。”
“他說什麽銀面具?”林影疑惑問道。
穆丹歆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輕輕叩擊着桌沿,想了想,她擡眸望定林影,還是絕對一五一十地說了。
林影聽完他哥哥的說辭,聽完她的種種猜測,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垂眸默了默,青玉般的手指托着茶杯,時而抿上一口,低眉、垂目、抿唇、每一個動作都那麽得賞心悅目。
然後他緩緩綻開的笑顏也溫柔好看得奪人心魄,他說,“原是如此。難怪早前你不願我踏足聽月軒,不樂見我接近哥哥,原來,你也在懷疑我。”
“我父君從小教我,在絕對的證據面前,所有的言辭都是無力的。如果我感情用事,憑直覺做抉擇,那麽我早就死在了西秦,你也沒有機會見到我。林影,告訴你之前我就想過你會生氣,但我還是決定告訴你,我不想對你有所隐瞞。可一直以來,坦誠的只有我。我不是獨獨懷疑你,我是懷疑任何人,正是這種懷疑讓我活到了現在。沒有莫名其妙的信任,我也永遠不會全心全意地相信誰。人心是最無法掌控最容易出現變數的東西。”
“的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既做不到坦誠,怎麽能要求得到你的信任。”他淡淡一笑輕輕擱下茶盞,瞧不出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林影走到香爐旁,手指撮了小撮燃盡的香灰湊到鼻端嗅了嗅,然後擰起了眉。
“這香料……是誰送過來的?”
“這是地方上進貢的蘿蘭香,從宮裏流出來,皇親國戚多少都會分到一些,因為你哥獨愛這個味道,我就都拿來給他用了。”話說到這裏,明眼人都知道是什麽意思,穆丹歆當即咬牙切齒,“這熏香有什麽不對?”
林影捏了捏指尖,輕呵一口氣,那細細的香灰化入風中,笑着問她,“哥哥剛搬進來時,和現在相比,他的癔症加重了吧?”
“的确。”
“母皇的寝宮,不會也正好也點的是這種香料吧?”
林影每說一句,穆丹歆神色便沉下一分,目光變得凝重起來,看樣子是答案毋庸置疑了。
她将手中茶盞重重落下,杯中茶水濺在桌上,落下幾抹顏色略深的水漬,“你能不能看出來這是什麽毒?”
“這種能迷惑人的意志的毒藥,有點像西域的七裏迷疊,又像是五毒教的‘百花煞’,就這麽看看,我分辨不出來。如果步黎在的話,或可看出其中端倪。”林影掏出一方帕子拭了拭指尖,又用香匙舀了一小勺粉末用帕子小心包起來收入袖中。
“我馬上派人去打探步黎的消息。”藥王谷谷主,酷愛游山玩水,一年有九個月在外潇灑,怕就怕步黎行蹤飄忽,無處可尋。
林影斂衽一禮,色淡如水的薄唇微微開阖,“事情既然已經有了頭緒,事不宜遲,我先把這熏香拿回去研究。”
“林影!”
一片衣袖橫掠了過來,素雅青衫擦過她的手背,如春風吹綠的春江潮水,橫亘在他身後,拂開了她試圖挽留的手。
“一有結果,我會第一時間通知殿下。”清越的聲線合着蟬鳴蛙鼓,風聲、樹葉的沙沙聲,宛若一曲夏日的美妙梵音。
他離開的步伐匆忙地像是在逃跑。
這麽急,比她還要急。
穆丹歆笑笑,收回投在空蕩蕩的長廊上的視線,落在她的手掌心,目光一分分晦澀起來,那被不經意間洩露的真氣震開所帶來的輕微刺痛感似乎還在。
他的武功已經恢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