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立規矩
她想見林影,一方面是因為林影早上那番莫名其妙的叮囑結合她昨晚的噩夢,在她心裏發酵産生了一系列不好的感覺,讓她心頭發憷,她必須再三反複确定他還好好的,她才能心安;另一方面她現在太需要有個可信的人陪在她身邊,不必說什麽做什麽,只要陪在她身邊就好。是人都會有軟弱的時候,她的恩師剛剛死了,而罪魁禍首似乎正是她的母皇大人。可預見的,京城明面上的太平日子也到了頭。
她心裏正念着這人,這人就如她所願地出現了。這種巧合,彷佛心有靈犀的感覺,十分的圓滿。
穆丹歆心下湧上一股無法言說的感動,她向着林影走近了幾步,本來擠在林影前面的那些“莺莺燕燕”自動避讓,他們再怎麽不把林影這個正主子驸馬放在眼裏,可能邁進公主府的門檻,再怎麽愚蠢,這點眼力見兒還是有的。
林影坐在那兒,微微笑着,巋然不動。
穆丹歆突然不高興起來,“驸馬今日是出關了?難得難得!”他就看着她被這些人糾纏,自個兒就躲在後面看好戲是不?
林影輕啓唇道,“托殿下的福,我的身體已經大好了。再在房裏躲着也不是個事。”那削薄的唇染着三月桃花般的粉色,看上去果然氣色不錯。
那誰殷勤地端着西瓜汁送到她手邊,穆丹歆掀開杯蓋,抿了一口,點頭笑道,“唔,不錯,冰涼爽口,你……”這位看着眼熟,姓甚名誰她有點說不上來。
“小生簫慎,禮部侍郎李大人是小生的遠方表親。殿下初見小生時,還誇小生鼻子生得好看。”獻上西瓜汁的俊俏小哥兒急急說道,盼着殿下能有一星半點的印象。
“哦,是你啊!”穆丹歆作恍然大悟狀,睜着迷惑的雙眼說瞎話。
林影看得笑了起來,感情這簫公子進府一年有餘,這位美麗尊貴的公主根本連人家的面兒都沒記住。
端了半天的架子,也不見她的正牌驸馬上來宣誓主權,穆丹歆只好自己做個表率。
“驸馬,來,本宮有事與你相商。”穆丹歆纡尊降貴地走到林影面前,款款地伸出手。
“好啊,卻之不恭。”林影将手放進她手裏,兩人執手相看,深情凝視。少頃,穆丹歆才将他當個寶兒生怕他磕着碰着似的扶着他起身。
不是說驸馬早就失寵,栖凰閣早就與冷宮無異了嗎?那、那那,那這是怎麽回事?背後編排過林影的心底裏都一陣陣發涼,他們突然想起傳聞那誰誰誰就是因為背後愛嚼舌根被殿下一怒之下賣到了官窯,也有說是喂了後山野狼……
這番舉措,穆丹歆當然有故意為之的成分,自上次被她聽見後院那些人的難聽話,她深切地意識到後院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需要有個人敲打敲打。這一個個的,都和朝中官員皇親貴族沾親帶故的,其他人嘴裏說出來的話沒有分量,只好她來了。只是她忘了,如果她這個多謀善斷的驸馬願意,哪裏輪得到這些人爬到他頭頂上。
她能為他着想,林影心裏頭多少是高興的。
二人手挽着手向主宅走去,将一屋子的人都遺忘在邊兒。
實際情況卻是,矜貴無雙的公主殿下一路上都在生着悶氣,“你既來了,還躲在人堆後面做什麽,存心看我笑話不是?”
“擠不進來。”林影含笑望了她一眼。
我倒是想走到你跟前來,可惜擠不過來。殿下,你的裙下之臣太多了。
這言下之意,可不就是如此。
此言一出,穆丹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嘟囔道,“他們這麽肆意妄為,還不是都你嬌縱的。”
不過,此後,公主府卻是多了一條規矩,未經傳召,不得擅入殿下主宅。此為後話。
林影又是一笑,“殿下忘了,我病了閉門不出,自然管不到他們。”
提及此,穆丹歆緊了緊他的手,“你身子可大好了?李太醫今早可曾來過,他如何說的?”
“來過,殿下的命令,誰敢違抗?說的也就是那老一套,什麽寬心靜養、調和飲食,沒什麽新鮮的。我原也沒事,若有什麽,也是被殿下你氣的。”
穆丹歆輕聲一哼,顯然不肯認下這個罪名,林影也就一笑而過,本就是打趣她。
他與她并肩而行,林影個頭比她高出一大截,彎腰穿過月洞時,她的腦門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穆丹歆 腦袋,又伸手替他 下巴,瞧他白皙如雪的肌膚被擦出了一片色澤誘人的淺粉色,突然間覺得心頭厚重的陰霾被突然而至的燦爛陽光驅散了。
穆丹歆驀地笑了,朗聲大笑道,“罷了罷了,我不與你争,争贏了你又該生氣了。再病倒了那可怎麽好?”
清逸秀雅的男子挑眉一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光潔的額頭迎接着最明媚的午後陽光,如墨點漆蘊着如火的光芒。
穆丹歆仰起頭,刺眼的陽光逼得她眯起眼,眼眶漸濕,深吸一口氣道,“你過來。”
她斂了笑,突然将頭抵在了他的肩上,穆丹歆摟住他的腰,努力地汲取力量,悶聲道,“驸馬,早上,本宮的恩師死了,本宮卻連為他正名都做不到……”
早朝發生的事現在已經路人皆知了,京中百姓不敢明目張膽地聲讨,暗地裏多為元太師打抱不平。茶館酒樓激進的文人學士就此事高談闊論,口誅筆伐。聽說午時,皇家禦林軍已經抓走了好幾批“煽動無知百姓用心險惡禍害社稷”的書生。
林影很心疼她此時的軟弱,卸去嫡長公主的身份,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而已,“殿下……不是你的錯。”
低低的聲線蘊着真切的寵溺,點滴滲透進她的肺腑,任由整個人沉浸在這人的氣息當中,心可以慢慢地回歸寧靜。
手掌極溫柔地撫過她的後腦勺。林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露出淺淺的笑意。
像一只會張牙舞爪的喜新厭舊的但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會回來向他尋求慰藉的貓兒。
他喜歡,很喜歡這樣的感覺,被依靠被信任的感覺。
“殿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有他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庭院深處,小橋流水、假石水榭依次而現,極為雅致。微波蕩漾的湖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菡萏,偶有錦鯉躍 面,濺起的水珠子經陽光折射,現出七彩絢麗的光澤。
難得的溫情時刻。
“殿下,聽月軒那邊需要您過去一趟。”如果沒有人過來打攪那就太妙了。
穆丹歆曾經吩咐過,只要林栖出了狀況,任何時候都要第一時間讓她知道。所以來人并沒有遲疑。
穆丹歆從他肩胛處不自然地擡起頭,想她在外面雷厲風行處事果決,竟也會懦弱地藏在他懷裏。穆丹歆不是不難為情的,但眼下有比難為情更讓她難以抉擇的事,她不安地看了一眼林影。
除了林栖,誰也不知道,方曦的死,她也要負責任。當日出任務的影衛都被她處理了。乍一得知這人和另一個女人私奔棄她于不顧,憤怒、嫉妒,所有的負面情緒洶湧而來,她像瘋了一樣,派出一隊人馬攔截他們。她穆丹歆丢不起這個臉,她絕不接受這樣的屈辱。
然後,方曦的死訊傳來。
“殿下,那二人慌亂奔逃到懸崖邊,我等謹遵殿下口谕,不敢出手傷人。突然有暗箭從斜剌裏 ,方小姐為了保護林公子中了箭,二人雙雙落入懸崖。”
心頭突然一空。
人死如燈滅。
所有的氣、怒、恨瞬間消散。
可她不相信林栖就這樣死了,她锲而不舍找了他許久,到了後來,她甚至不知道她這樣的堅持是深情還是愧疚。
她害怕林影知道他哥哥的債她也有份,她更害怕的卻是——
有一次,林栖陷入狂亂時,嘴裏極為 地說了幾句話,“小影,小影,是他,是他!殿下,是小影,他嫉妒,他嫉妒我,我沒想到他恨我,他竟然想殺了我。殿下,真的,是真的,你相信我啊!我看見過的,我看見過他戴那個面具。”
林栖竟然還能認得她,她不知道她是否該信他,又該信幾分。
誰下的毒手,她原先懷疑的是住在紫禁城內的那一位。她的母皇,比她,更在乎皇室的顏面受損這檔子事。母皇早就知道現在的林栖不是原來那一個。試想一下,若沒有母皇的默許,林影的身份早就被人扒了出來,作為扳倒她的砝碼之一。
她也懷疑過林影。她害怕林影和林栖見面,怕他們二人起沖突,發生她無法承受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