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誰入了誰的局
穆丹歆眼下只想立刻見到林影。
此時天際露出了魚肚白,晨曦微露,朝霞的顏色由淡而深,由紅而紫,色彩變幻莫測,那一團明豔的姹紫嫣揭開了這一日的序幕。
起來出恭的小厮打着哈欠,只覺頭頂一道白光飛逝,他只當自己睡眼昏花,仍懶懶地系着褲腰帶。
穆丹歆越過圍牆,避過了倚在門邊歪歪斜斜站着的門房,直接破窗而入。
她以為會看到尚在睡夢中的林影,沒想到林影已經起來了。
“殿下?一大清早的殿下這是魔愣了?”林影一身白色的中衣地坐在床中間,發絲在後腦勺上整齊地紮成一束,看見她衣衫不整地闖進來,他面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繼而搖頭,緩緩露出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那笑容竟還有幾分冷意。
穆丹歆瞥見他擺在身子兩邊撐在床沿上的手,一根手指不着痕跡地一動,極細微的一個動作,将壓在掌心下露在被子外的什麽塞回被子底下。她垂下的眼眸中有銳利複雜的暗光一閃而過。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微窘地掃了一眼自己的衣着,發未梳,面未淨,想必整個儀容令人不忍直視。
穆丹歆斂眸故作淡定地攏了攏胸口的衣襟,撫平袖口的褶皺,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色厲內荏地訓斥道,“這會子你怎麽起來了?夜裏不睡覺,白日裏又起這麽早,壯漢都經不起這麽耗,難怪你身子總是不好!”
林影漫不經心道,“病了就沒有三急了,我連出恭殿下都不讓了嗎?殿下既不把我當自己人,卻連我這些個微末小事都要管。殿下,也太過霸道專橫了!”
“诶,這又是怎麽了?”她又哪兒招他惹他了,昨兒個走的時候不還好好的。誰說女人心海底針,分明男兒的心更加難以捉摸。古人的話,誠欺我也!穆丹歆被他一句話堵得摸不着頭腦。
“我哥他怎麽樣了?”林影平平出聲問道。
穆丹歆讪讪道,“你都知道了?”
昨日他跟她別扭時,她差點紅了眼眶,顯然是真有苦楚。他當時不便問她,她日日往聽月軒跑,興許其中內有隐情。招了人過來,三兩句就問了個水落石出。
簡單說,就是林栖心智出了問題,有時癫狂有時正常,昨日發生的事情今日便忘了,他的記憶一直停留在他和方曦墜崖之後的幾天。林影将林栖安置在山莊內的那段時日,他本人過去得不多,安排在林栖身邊的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絕不會多嘴多舌,而大夫也只關注林栖的腿,就算大夫發現問題,可主人家不問,哪個不要命了敢提,誰有把握治得好這種疑難雜症,萬一治不好惹惱了這家的主子,倒黴的還是自己。于是,他竟全被瞞在鼓裏。
林影眯着眼,眼裏晃過受傷的神色,賭氣道,“這麽重要的事情,他還是我的嫡親的哥哥,殿下瞞着我,可是怕我心存歹意傷了他?”低弱的嗓音吐字清晰,字字犀利如刀,卻凝着不易察覺的委屈。
她一國公主之尊,何時遭人這般無禮對待,何時受過這等委屈。可瞧一眼那人眼裏的委屈,再大的火也發不出來了。
穆丹歆眸中淌過複雜的神色,避重就輕地和聲道,“本宮哪裏沒派人知會你,是你不肯聽,将人打發了不說,還叫人傳話,說以後,聽月軒那邊的事都與你無幹。你這會兒将自個兒摘了個幹淨,倒全怨在我頭上了。”
林影臉色一變,月前的記憶流水般灌入腦海。那是穆丹歆為了哥哥第三次對他失約,他一個人面對一整桌涼了的飯菜,那全是她喜歡吃的,他叫廚房精心準備了一下午。他固執地枯坐在椅子上等了一夜,執意要等。熱了一次又一次的飯菜冷透,紅燭燃到了盡頭,也等不到她的一句交代。
然後這時,聽月軒那邊的人來禀,他将人趕了出去。自虐般将飯桌上的冷菜一口一口勉強吃下去。
林影回想起還真有這檔子事,臉色黑了黑,目光一直在她臉上打晃。
過了好一會兒,這人才軟了聲道,“殿下,過來。”
穆丹歆心裏也不爽快着,聞言一掀袍角,往椅子上雍容氣度地一坐,故意将滿身的傲慢高高在上形于外,沒好氣道,“向來只有本宮命令旁人的,豈有旁人命令本宮的理?”
林影也不與她争,只是動作緩慢地站起身來,緩步向她走去。
他步子虛浮着,間或輕咳一兩聲,咳得雙肩顫動,身形便随着咳嗽的頻率晃上一晃,簡直像是年代久矣的危樓,随時有癱倒的危險。
穆丹歆看得膽戰心驚的,生怕他一不留神步子一錯就跌到地上去了,也不擺架子了,龍行虎步地迎上前将人扶住,強硬地摟着他的腰轉了個方向,攙着他往回走。
“殿下……”林影喚她一聲,微啞的嗓子缭繞着絲絲縷縷的磁性。
要命!穆丹歆竟覺那種心悸的感覺又來了,不過不一樣,是讓人覺得很舒服的那種悸動。
唔,使不得使不得,一大清早的,她竟滿腦子要不得的绮念淫思。要不得,真真要不得,白日 ,若被史官知道了,狠狠地記上一筆,她的青白無垢英明睿智就抹上了一道去不掉的污點,絕要不得。何況,這人還病着……
“殿下,腰上的系帶系錯位了。”
那聲音又來蠱惑她了,穆丹歆煩躁地吼了一嗓子,“不許說話。”
林影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十分乖巧地閉了嘴,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冷峭的側臉,覺着那抹嫣然的色澤實在是賞心悅目地很啊,讓人心底蠢蠢欲動,十分地想要咬上一口。
穆丹歆扶他坐回床上,待掀開被子蓋在他身上的時候手一頓,萬一……
她略略眯起眼,心下躊躇,手上的動作順勢一拐,伸向了放在凳子上折好的青色長衫。
用衣衫兜住他的肩,“別以為是夏天,就凍不着。早上起來也不知道多加一件衣服。”
林影将她那一瞬的僵硬收入眼中,手指捏住被子一扯,露出素色的床單,上面自然空無一物,林影擡腿躺了過去。
穆丹歆替他拉好被子,暗暗蹙了眉,真是她太過多疑?這段時日累着了,心力交瘁,以至于一時看走眼了?
腰間被人一扯,目光轉過去,只見林影低着頭正在解她的腰帶。
“驸馬,你這是……”穆丹歆按住他的手,訝然道。她自認臉皮子不薄,今兒個也被那股邪火燒了好幾回,這人作起替人寬衣解帶的事兒動作純熟也就罷了,也是被她訓練的,可這泰然自若的神色是怎麽回事?這人何時這般主動迫不及待過了?反常得很啊!
林影本想說“堂堂公主殿下連件衣服也穿不好,少不得要叫人笑話”,見她如此神色,他吞回到嘴邊的話,溫溫吞吞地說,“如何?”
眉峰一挑,眼尾似漾着水光,若陽光照射的水面,碧波粼粼。
“呃,唔,不如何,本宮想說本宮該上早朝了。”
林影也不說破,手下飛快地将記錯位的帶子解開重新系好,喚了人進來伺候她梳頭绾發。
穆丹歆坐在梳妝鏡前,碧青在幫她梳頭,林影靠在床頭,他靜靜地望着銅鏡中雲鬓高挽明豔動人的女子,那雙幽潭般的深湛眼眸終于流露出隐隐的哀傷。
四人手上托着托盤站成一排,上面放着她要換的朝服鞋履官帽,穆丹歆雙臂張開,兩人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側,伺候她更衣。
束好腰封,穿上官靴,戴上官帽,穆丹歆吩咐人将驸馬的早膳送過來,轉頭對林影道,“本宮該去上早朝了。”
林影向她伸出手,穆丹歆自然地握住。
“殿下,以後要注意休息,看奏章不能一看就是好幾個時辰,對眼睛不好,就算是為了國事,也不要太操勞了……”涼茶好喝也不要喝太多,對胃不好;《金剛經》已經抄好了,就放在書桌上,壓在最下面,還沒來得及給你……
“嗯,本宮知道,本宮該走了。”早朝快來不及了,穆丹歆急急打斷他,瞥見他目光中的希冀,心頭頓時軟得一塌糊塗,她傾身伏在他肩頭,低語了幾句,然後看也不看他一眼,飛也似的逃走了。
林影望着她離開的方向,嘴角緩緩揚起,許久沒有回神。金色的陽光落滿小院中那條清幽的小徑,連帶着他的眼底也染上了如煙的暖意。
她說,“驸馬,本宮知道你在生氣。若本宮是你,本宮的妻子這般欺負人,本宮老早就拔劍一間将她砍了。驸馬,本宮敢這麽欺負你,是知道只有你會心甘情願地讓本宮欺負,被本宮欺負了,也不會輕易離開。誠然,本宮是個十成十的混帳,可本宮也沒少讓你欺負回去,扯平了好不好?就算本宮混帳,你也不會悄無聲息地離開本宮的對不對?你可知本宮為何一大早來找你,因為本宮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你出事了,本宮突然間覺得很害怕,害怕你一下子就不見了,本宮害怕得睡不着覺。其實,本宮方才見着你妥妥當當地坐在那兒,本宮覺得很歡喜。”
直到床板底下傳來輕微的震動,林影才回過神,他對着屋子裏伺候的下人道,“你們都出去,我還要再躺一躺,要用早膳我會傳你們進來,早上誰也不要來打攪我。”
“是。”六七人魚貫而出。
林影又躺了一會兒,确定隔牆無耳,才施施然從床上下來,輕輕扣了扣床板。
下面的人聽到暗示,頓時,床頭向下壓了下去,床尾向上翹了上來,墨臺從床板底下鑽出來 着氣,顯然在裏面憋得夠嗆。他手上還抱着夜行衣和一個銀面具,呼,險些被抓了個人贓并獲,那可就說不清了,幸虧公子機靈反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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