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智失常
深夜。
冷月如霜。
樹影婆娑,打在镂刻錦菱花的窗棂上。屋內透出微暖的柔和光芒,穆丹歆還在伏案批閱奏折。今夜輪值的是錦安,錦寧另有要事要辦。
長廊的另一頭,屋子的門“吱呀”一聲被推了開來,書香抱着腦袋從裏面逃出來,忙不疊将門阖上,清晰地聽見瓷器撞在門扉上碎裂的聲音,那該是殿下昨日才送過來的百花争豔彩釉大花瓶。
哎呦喂,十幾萬兩銀子喲,就這麽一下子沒了。書香一面肉疼,一面慶幸自個兒手腳伶俐,門關得快,要不然,開花的該是他的腦袋了。
“殿下,殿下!不好了……”書香撒開腳丫子跑向殿下的書房,他跑得雖快,神态卻不慌張,再令人惶恐的事日日在眼皮底下上演,看了一個月,也能處驚不變了。
穆丹歆手中的朱筆一頓,眉心微蹙,“錦安,你先過去,別讓他傷了自己。”
“是。”錦安臉皮子抽了抽,低低應了,一陣風似得刮出門去,顯然對于這苦差事不情願得很。
制止他吧,那人碰不得摔不得,她輕輕碰一下興許他的手臂就折了,殿下到時候還不得拿她開涮;放着他不管吧,東西摔沒了是小事,他若是把自己也摔到地上,弄出一身血來,就是大事了。
左右難辦。難辦得很啊!她寧願殿下讓她和錦寧一起去闖後宮禁地。
穆丹歆頭疼得擰了擰眉心,甩袖邁出房門,大步流星地趕過去。
“不是睡着了,怎麽又醒了?”她沉着臉發問。
“是,與您一道用了晚膳後,公子心情還挺好的,不一會兒便睡下了。可不知公子做了什麽夢,突然從夢裏驚醒,便要找殿下,一看殿下不在,便又……發病了。”書香埋頭跟在穆丹歆後面小聲回禀,他才不會傻得跑在前面,沖在前面的都是炮灰。
林栖歪倒坐在輪椅上,被錦安按住雙臂,林栖的指甲在她臉上劃出一道鮮豔的血痕。
“殿下?”錦安看到慕丹歆的眼神晶亮得如同看到佛光普照,菩薩親臨。
“你滾,你滾,你們都給我滾!”林栖嘶啞着嗓子大吼大叫,一頭烏發淩/亂地散落肩頭。
穆丹歆示意錦安松手,錦安擔心得看了她一眼,依言照做。
在她松手的剎那,穆丹歆俯身伸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腰,不讓他亂動。
“別怕,別怕,沒事了沒事了,那些噩夢都過去了。我們都好好的,誰都沒有事。”她任由他在她背上捶打,就算林栖不是個強壯的男子,可這麽聲嘶力竭下的動作,用盡全力,也是疼的。
她将頭埋在他胸口緩緩說道,聲音裏有種安寧的味道。林栖在她的撫/慰下漸漸安靜下來。
“小曦,小曦,是你嗎?我夢見你死了,她們都說你死了,是她們在撒謊是不是?她們在騙我,我就知道,一定是她們在騙我。小曦,別再吓我了,我再也不敢了,不敢再欺負你了。”
林栖抱着她失聲痛哭,穆丹歆安靜地任由她抱着。
才安靜了片刻,林栖的情緒莫名其妙又激動起來,他猛地将懷裏的人推開,“不對,你不是小曦,小曦死了,她是為了救我而死的,她替我擋了一箭,然後,我們掉下了懸崖。她死的時候還将身子墊在我下面。小曦死了,小曦的臉,她的臉,在落下的時候被山石劃花了,她那麽愛漂亮的一個人……”
“是那個人,那個帶銀面具的人,是他射的箭,我要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呃!”
林栖的聲音突然停了,他的腦袋軟軟地垂落下來,錦安站在他身後,劈向他後頸的手恰收回來。
她注意到穆丹歆不贊同的眼神,告罪道,“殿下,屬下別無他法。若殿下實在要怪罪,屬下無話可說。”
穆丹歆擺擺手,撐着膝蓋站起身,暈黃的燭光打在她額頭,那濃密的眼睫在眼窩下投下一片陰影,蓋住了那青黑的眼圈。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疲倦道,“罷了。本宮又沒有怪你。”
穆丹歆讓人進來将屋子裏的瓷器碎片收拾幹淨,将林栖安頓好。經這麽一鬧,她實在沒有心思再看奏章,勉強為之,怕是會做出錯誤的決策。
穆丹歆随便在大床邊上的貴妃榻上躺了,她不能不睡,她需要休息。
她太累了,一個多月,白天她為天下蒼生計,晚上和一個不是林栖的林栖相周旋。朝廷是天底下最混最臭的臭水池,如今,母皇沉迷煉丹修仙之事,底下的那幫人又蠢蠢欲動起來,她該怎麽做才是正确?
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好夢正酣之際,她隐隐約約感覺到有人站在貴妃榻的邊上,靜靜地看着她。
掙紮着掀開眼皮,惺忪的睡眼對上一雙深湛的鳳眸,她一驚,一個挺身坐直起來,“林影。”
林影冷冷地看着她,沒有笑,那雙溫和的柔軟的總是略略彎起的漆黑眼眸,失卻了溫度,他眼底那抹波紋蕩漾的水色,并着那無邊無際的寵溺,凝成了冰,像是冬天的枯井,水幹涸了,濕泥也能結成霜。
“林影,你怎麽來了?”她掀開被子壓低聲音道,赤足踩在地上。
林影後退了一步,唇角扯出一道淺淺的笑弧,“殿下,我來跟你道別。”
她慌道,“道別,你要去哪裏?”
林影不說話,只是看着她,微微地笑,然後有血從他的頭頂留下,延着臉頰流到了脖子、鎖骨,他溫柔的笑靥迅速地被那鮮豔不詳的色澤覆蓋。
“林影,林影,你怎麽了?”她突然間沒辦法思考,陡然伸出手去抓。
林影卻化作一股青煙在她眼前消失了,她雙手抓了個空。
“林影!”
胸口一陣悸痛,穆丹歆霍然睜眼,只見夜色濃稠,四周一片寂靜。
是夢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睜大眼睛盯着牆上書法大家的作品,急促的呼吸漸漸趨于平緩,眼睛逐漸适應了黑暗,那鐵畫銀鈎在她眼裏變得扭曲,甚至舞動起來,恍惚間衍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字跡。
她覺得,那個人的字,看起來更舒心些。
她悄悄起身,扯過屏風上挂着的雪色長袍,往肩上一披,怕驚醒了同屋而眠的林栖,直接從窗戶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