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虎符
黑衣人(在13章出現過)像只蜥蜴似的貼在窗外的屋檐下,偷聽了許久的牆角,穆丹歆一走,他從洞開的窗口斜斜掠進來,落在林影床頭不遠處,懶懶地笑道,“啧啧,真是精彩,演技一個賽一個。明明兩個人心裏都心知肚明了,卻還要裝模作樣。如果當着你的面說,她急着走是去見你哥哥,委實太傷人了。”
他搖搖頭,嘆道,“我真不知你是否該慶幸,至少她還願意編織謊言騙騙你,全了你的顏面。還是她足夠了解你,知道你是個打落門牙混血吞的悶葫蘆,吃再多虧也不肯說一句嘴,所以對你撒起謊來愈發肆無忌憚了。”
那嘶啞難聽的聲線一聽就知道來人是誰,林影擡眼看了他一眼,目中不驚波瀾,他收回視線,兀自垂眸沉思了半晌,才緩緩說道,“離/間我和她之間的關系,對你有什麽好處?有空操心我的事,不若想想怎麽讨好我母親。倒追一個女人幾十年也沒結果,你該自我檢讨問題出在哪裏?”
難得這臭小子會跟人嗆聲,想是他這番話狠狠地戳中了他的痛腳,才令他操戈反擊。現下輪到自個兒被說中心事,輪到自個兒無言以對了。
來人默了默,頹唐地在椅子上坐了,汗顏地摸了摸包裹在黑布下的那張老臉,又嘻嘻笑道,“臭小子,我可不正為此努力,你趁早答應了,我也好回去向你母親交差,省得我三天兩頭學蝙蝠挂在你這屋子裏。”
“我答應你。”林影不等這人再說什麽,淡淡地出聲道。
“什麽、你說什麽,方才你可是應下了?”來人從椅子上蹦起,一蹦三尺高,險些将屋 出一個大洞。本以為是座銅牆鐵壁無堅不摧的城池,他早就做好了長期抗戰的準備,哪想竟是塊軟趴趴的豆腐腦,輕輕一碰就碎成了渣,不費吹灰之力啊!
“是,我答應了,三天之後,你再過來,我會親手将虎符交給你。”林影輕咳幾聲,手指抵着胸口,苦笑道。
清冷的面龐神色如常,沒有哀怨,沒有嫉恨,沒有賭氣,依然卓絕淡雅有着全滄流無人能及的絕代風華。他鳳眸幽深似海,那絲絲縷縷的墨色盤旋其間,望去似隔了一層薄薄的江南水鄉的霧氣,讓人看不分明,越看越看不懂。
“诶,我說……”那人愣了愣,“你這一回是被那公主殿下刺激得狠了,傷透了心,心灰意冷,徹底對她絕了念頭,真死心了,打算回頭助你母親一臂之力?”
林影不說話,他便當他默認了,嘴裏高興地念叨着,“那甚好,甚好。你母親等了那麽久,可算是等到你開竅。不對呀,你不是個會一時沖動莽撞做決定的人啊,還是說,你心裏其實早就有主意了。像方才,你提點她,只是取得她的信任,為竊取虎符做準備?二來,她內疚之下也會對你降低防備。不錯,不錯,怪不得,你母親從小倚重你,論胸中丘壑,論智謀心計,你哥萬萬不是你的對手,你的确是個能做大事的。我這就回去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慢着。”
這人的武藝已臻化境,幾乎是眨眼間,他已經掠到了窗邊,聽見身後的喊聲,他心慌慌地定住身子,這小子不會突然又變卦了吧?
腦袋慢動作地轉過來,“怎麽?”
林影撐着坐了許久,身子乏得很,頭暈目眩得厲害,他上身歪倒在枕頭上,臉色比方才更晦暗了幾分,低道,“解藥給我。”
來人一拍腦袋,連聲道,“是是是,極是極是。解藥本是要你用虎符來換的,可她說,你是個一諾千金的人,只要你肯點頭,就不怕你會不認賬。這解藥,早給晚給都行。你将身上的毒解了,行事也方便。雖然那毒對身體損害不輕,可你用些好藥細細調理,一身的內力恢複個七八成,不是問題。”一只青色的瓷瓶自他袖口滑/下,落入掌心。
食指一彈,那青瓷瓶像長了眼睛似的,從半空飛過去,落在林影手邊,落下時還是瓶底朝下,穩穩當當的,足見這人武功出神入化。
林影将瓷瓶收起來,“有人來了,你走吧。”
墨臺敲門時,看見窗邊一抹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幾乎讓看見的人以為眼睛出現了錯覺。可墨臺知道不是,世上真有人如仙如魔,來無影去無蹤,天涯海角皇宮禁地對于他來說只是門多門少的區別,任他來去自如。這樣的人卻甘受羁絆,臣服在一個女人腳下,受她驅使,對她言聽計從,為她做任何事情,幾十年如一日。林氏家主,非尋常人也。
墨臺收起眼中複雜的神色,推門進去,正見屋內還站着一人,若他沒記錯的話,那人該是公子放在聽月軒的暗線。
那人正要告退,墨臺平日裏和這些線人沒有來往,此時在公子面前碰面了,也就簡單點了下頭。
黑不溜秋的色澤,正圓形,大拇指指甲蓋大小。林影兩根手指捏着那枚藥丸,放在眼前細細打量。
“這是?”墨臺問。
“解藥。”林影并未将這些事情瞞着墨臺。墨臺和墨硯雖然同是母親訓練好送到他身邊供差遣的人,但林禾不知道,早在還沒有确定跟随林影的人是誰時,墨臺和林影已經認識了。那時,他還不叫墨臺,他也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零七。
“驸馬你答應了?你真的要……”竊取殿下的虎符?墨臺露出詫異的表情,走過去将門窗關好,才輕聲問。
林影對于穆丹歆的心思,最清楚的,除了林影本人,就是他了,甚至連穆丹歆都不知道林影對她用了多深的情。
林影再看了一眼那黑色的藥丸,将它放入口中,嚼了幾下咽下去,側卧在床上,苦笑道,“我身上的毒效力越來越霸道,近日我越來越覺得力不從心,不能再拖下去了。我現在這樣的身子,什麽都做不了。”說到這兒,指尖捏捏眉心,神色間露出一絲煩躁,“至于虎符,既然答應了,大不了給他就是了。朝中握有虎符的人,可不止她一個。”
墨臺憶起林影當年那一手飄逸出塵的劍法和輕功,心下扼腕,不知那高絕精純的內力如今還能恢複幾成。
聽見林影說起虎符,他接口道,“朝中手握重兵的有四人,鎮國大将軍簫益海鎮守海關,安王世子遠在邊陲,公子鞭長莫及,那剩下統禦京中禦林軍的雲王慕卿雲?”
林影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可雲王府守衛森嚴,據說機關密布,刺客去了都是有去無回。月前雲王受了重傷,聖上擔心這個嫡親妹妹的安危,又加派了一批大內高手暗中護衛。”墨臺憂心不已地看着林影,“公子你即便完好無損時,也難說能不能闖得進去,何況你如今……”
“如今什麽……病弱殘軀?”林影不以為意地輕聲笑了起來。
墨臺也不怕被他責罰,“若要硬闖,可謂難如登天。”
“誰說要硬闖了?”林影輕輕笑道。
墨臺被他這麽一取笑,不知道他葫蘆裏賣得什麽藥,悶悶地垂了頭,他說不出別的話,面上仍是擔心地愁眉不展。
“此事,不要向墨硯透露。”林影阖上眼簾,閉目養神。
墨臺心下一驚,霍得擡起頭,看向林影,只見他手肘支着額頭,那如瀑的發絲落在白皙的手背上,姿态美好得幾可入畫。
他默默地收回視線,公子這話什麽意思,難道公子懷疑墨硯是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