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幕後之人
林影眉心微皺了一下,面色不虞道,“你不說便當我什麽都不知道了嗎?”
诶,她怎麽忘了,她的驸馬爺可不是一般養在深閨的纖弱男子,這個人像掩在濃霧青煙裏,渾身上下藏着數不清的謎題。說他喜靜吧,也沒見他和什麽人來往,偏偏他又像是什麽都知道,或許,知道得比她還清楚呢,這是她猜的;說他體弱多病嬌怯無力似林黛玉吧,他确實宿疾纏身,可偶爾顯露出來的一兩手,分明是武學功底深厚江湖經驗足的人才做得到的。
甚至,有人向她隐晦地提醒,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可以向她的驸馬取取經。當下,她最焦急難辦的事便是,丢失的五十萬兩黃金找不回來,而數百萬災民還餓着肚子伸長了脖子等着朝廷救援。五十萬兩黃金,便是皇親國戚,若沒有傾國財力,誰能一下子拿得出來?話說回來,論富可敵國,西律有東方世家,南齊有蓬萊王氏,滄流也有,那便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漱玉齋。
穆丹歆挑眉,“本宮以為驸馬久居深宅大院,你又素來不愛聽這些瑣碎,誰會到你跟前搬弄這些事情?哪知道你是明知故問,作弄本宮玩兒來着?”
他薄唇微抿,鳳眸漆黑,似噙着無聲的卻無處不在的溫柔和寵溺,偏偏嘴上不饒人,“殿下信不過我有意瞞着也就罷了,還要尋個好聽的由頭,非說我自個兒不樂意聽。”
鼻翼下盡是男子清淡的氣息,明明很淡,融在空氣裏,淡得幾乎聞不到,她越聞越覺得濃郁,被那股氣息熏得腦子麻麻的。
“驸馬今天講話怎地這麽酸不溜秋?”穆丹歆莞爾。
林影溫柔說道,“我喝了一個多月的醋,怎能不酸?”
他一本正經地說着俏皮話,穆丹歆瞧着有趣極了,“驸馬,你還真是……”
林影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睨了她一眼,懶懶地靠在那兒不做言語回應。到底心裏頭那口氣還堵着。
穆丹歆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你調香的手藝如何?”
“後來母親特意為我請了位調香界的泰鬥指點我,師傅說我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那就是很不錯了,她眼睛一亮,“你消息靈通,想必知道母皇為何倚重那位廣皓上人。”
林影點了點頭,“陛下前些日子噩夢纏身,夜不能寐,只要一閉上眼睛,已故皇貴君陳氏便出來向她索命。聽說暗中延請了不少得道高僧前來宮中做法,都不管用,有人提議歸雲寺裏的菩薩靈得很,陛下才去了歸雲寺上香,這才有機會遇到廣皓上人。廣皓上人果然神乎其神,只略施小計,便令陛下一夜安睡,龍顏大悅。”
分明林影只是陳述事實,穆丹歆卻聽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說,廣皓上人是有人蓄意安排進宮的,而幕後之人,必定和那個建議母皇去歸雲寺的人脫不了幹系。”
林影挑眉,那深湛的眼眸噙着笑意,更顯得眸光潋滟,似夏日裏清洌通透的泉水,他贊許地看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種極為動人的神采,傲慢地哼了一聲,“我可什麽都沒說,那是殿下說的。”
穆丹歆斂了玩笑的神色,微微眯起眼,若如此,那這背後之人的險惡用意可真是令人回味啊。那雙手是誰,是誰想要颠覆她穆氏江山?
穆丹歆點頭,吩咐人準備馬車,又叮囑道,“驸馬若是早回來,便說我在宮中還未回。”
穆丹歆壓下胸臆間的暗湧的思緒,“母皇性/情大變,追本溯源,病竈在于她不能好好休息,她不能入眠,一阖眼便會出現令她恐懼的癔症。我懷疑那個廣皓上人,借給母皇治療之機對她下了控制人心智的藥物。市面上的安神香對母皇的病症不起作用。驸馬,你擅調香,本宮想,若你能調配出一種具有獨特的安神凝氣清心功效的熏香,也許母皇能回到從前。”
林影目中若有深意地凝着她,兀自看了片刻,才低低笑道,“我說殿下怎麽有閑暇逛到我這個小破落院子,還有這個耐心在這兒待足一個下午,原是為了這事兒。”
他今日百般奚落,她都忍了。可他如此歪曲她的用意,是可忍孰不可忍!忍無可無需再忍!
“驸馬,你一定要這麽跟本宮說話嗎?”針尖對麥芒,句句綿裏藏針。穆丹歆冷下臉色。
“我不懂殿下的意思。”林影溫柔說道。
他還跟她裝傻耍無賴!
“好啊!連你也要有意跟本宮過不去是不是?你既然什麽都知道,為什麽不知道本宮心裏的苦?”朝中錯綜複雜的關系尚待理清,南方水患,北方旱災,赈災銀兩失竊,這樁樁件件早将她的腦袋煩得一團亂,聽月軒那位她于情于理都抽不開身。對于眼前這人,她的确虧欠了他良多。他要發發脾氣她受着,甘之如饴。可他有必要說這種話故意傷她的心嗎?她兩頭賣力,竭心盡力,卻落得個兩頭不是人。像個怨婦似的向人打倒苦水這等丢臉面的事她忘形之下竟也做出來了。真真沒出息!
穆丹歆一個漂亮的手翻,身子在半空旋了個優美的圈,翩跹落地。白色的衣衫飄飛若雲,她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吐納的節奏短短時間內已經變得平緩,下巴驕傲地昂起,目中有濕意閃現,卻是儀态萬千地笑着,“本宮失态了,驸馬請勿見怪。在其位謀其事,那些事都是本宮的本分。夜深了,本宮告辭。”
穆丹歆旋身便要走。
這才華燈初上,她說什麽夜深了,睜着眼睛說瞎話。
林影來不及思索,手腕已經伸出去扣住了她的手腕。這回真是他過火了,被她欺負的時候,偶爾幼稚地想着,總有一日得欺負回來。真見她落了下風了,他卻是先不忍心了,他寧願她對他張揚跋扈也不願見她受委屈。
“放手。”她低聲道,聲音中倦意明顯。
林影自然不會松手,反而握得更緊些,他撐起身子半坐着,手臂伸出去,小碗已穩穩當當地落入他掌心。
林影用力一扯,穆丹歆恍惚之下随着他的力道後退了幾步。
他将碗送到她手邊,幽幽說道,“人是鐵飯是鋼,再忙也不能忘了一日三餐。說別人的時候理直氣壯,輪到自個兒怎麽犯起糊塗來了。趁着粥還沒涼,先喝幾口,等一下再讓廚房送飯菜來。”
米粥的香氣撲入鼻端,穆丹歆垂眸不語,不肯去接。
他勾了勾唇角,笑道,“我拿着手酸。”水墨畫般的清隽眉目舒展開來,千樹萬樹的桃花都在她眼前剎那盛開,落英落了她滿頭滿肩滿身滿心。心裏微微的悸動,又軟又麻的感覺。
這人笑的時候好看得驚心動魄,不笑的時候便讓人覺得君子端方穩穩如玉,怎麽樣都好看。
穆丹歆險些又失了回神,得得,适當得擺擺譜就夠了,她方才雖然是生氣,到底有誇大的成分。這人既然肯來哄她,她便趕緊順着臺階下了吧。別等沒了臺階的時候悔不當初。
穆丹歆接過小碗,喝了幾口。然後棄了勺子,直接喝了一大口,傾身壓在他身上,往他嘴裏渡了過去,啃了啃他的嘴唇,将他唇邊沾上的米粒舔/盡,笑得不懷好意,“本宮喝,你也得喝。如何,本宮喂得是否滋味更好些?”
“甚好。”林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淡定地吐出答案。
本想看他窘迫尴尬,誰想這人的臉皮也變厚了不少,穆丹歆些許失望地垂了眸。
錦寧突然在門扉外出聲道,“殿下,大理寺卿李大人求見。”
穆丹歆瞥了一眼林影,目中閃過一絲躊躇,“我有急事要處理。你記得吃藥。”
“嗯,去吧,你說的熏香,我會細細琢磨琢磨。”
她匆忙披上袍子,又檢視了一遍儀容便斂袖向外走去,離開得相當匆忙。
林影只是看着她關上門,腳步聲走遠,低垂着眼簾安靜地靠坐着,然後招了個人過來,問了幾句話。
“殿下,驸馬既然生病了,您多陪他些時辰,多加撫恤,相信聽月軒的那位也能理解。”錦寧不安地往栖凰閣的方向望了望,她們現在不是去外堂見所謂的李大人,這是去聽月軒的路。
穆丹歆不曾停步,“錦寧,也你也認定我虧待了驸馬?”
錦寧皺眉道,“恕奴婢直言。驸馬若是知道您撒謊騙他,他嘴上雖不說,心裏不知道難過成什麽樣子。殿下即便真不在意驸馬,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做的。您不知道,那些嘴賤的背後說得多難聽。”
假山旁傳來說話聲。這殿下一個月未踏足栖凰閣,這些人也未想他們這麽幸運就邂逅了殿下。
一人說道,“可憐驸馬空長了副好臉面,卻沒本事攏住女人的心,要是我有這樣的相貌,殿下定然一時半刻也舍不得離了我。”
另一人跟着附和,“得了吧,個人有個人的命!就你,山雞還想變鳳凰?我看這驸馬之位早就名存實亡,日後公主府有沒有這個人還不知道呢,瞧他那副高高在上的高貴嘴臉,我就渾身跟蟲子在爬似的惡心得不行。”
“诶,我說,是不是驸馬那方面不行,滿足不了殿下吧?聽月軒那位讓殿下專寵了一個月,想來床上功夫了不得,傳說中的一夜七次郎啊。”說話的人輕輕笑了起來。
“我看一準如此,你看驸馬成日病恹恹的,一個病秧子,一年有九個月是在床上躺着養病的,怕是硬不起來吧。我若是殿下,也煩了,何況那那屋子滿是藥味,诶呦喂,進去了總覺得陰氣森森的,去得多了怕是也要得病。”
穆丹歆沒有動,錦寧也沒有動,今兒個可真趕巧,讓殿下聽了回現場版本。
錦寧默不作聲地瞥了一眼殿下,只見她臉色都青了,目中突然閃過的神色淩厲地讓她心下打了個寒噤。
穆丹歆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不想再看見這兩個人,以後你再聽見誰嘴碎,你就替我處理了。不用向我彙報。”
錦寧忐忑地應了,轉過頭朝那倆吓得快尿褲子的男子走去,她客客氣氣地說,“兩位別怪我,這是殿下的執意,要怪也怪你們多嘴多舌,下輩子記得嘴巴閉緊了。”
錦寧心說這殿下也還算是維護驸馬嘛!不對,這兩個不要命方才也提及了聽月軒那位。嘿,她就搞不懂了,那到底殿下勃然大怒是為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