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賭氣
“林影?”
穆丹歆攬過他的腰,聲音含/着輕微顫意。
他側過臉頰,墨裁般的長眉因痛楚而深鎖,眼簾半掀,濃密的睫毛宛如蝶翼靜靜攏着,幽潭般的眸子眯着,眸中噙着一抹水色,看過來時洩露了幾分迷離清光。
“不是說要走嗎?”
穆丹歆急了,“你這樣,我怎麽走得開?”
林影腳下一偏,扶着案幾的邊緣退了一步,躲開她的扶持。
他倚着案幾,倔強地仰起一張蒼白的臉,輕輕笑了笑,“橫豎死不了。”
散漫無所謂的神态,連自己的生死也全然不放在心上。穆丹歆說不清是氣憤多一點還是心疼多一點。
一聲痛楚的吸氣聲逸出唇/瓣,他更深地埋下頭去,背脊彎成一張拉滿的弓。
方才那一瞥,穆丹歆瞧他唇色發烏,臉色難看得很,猜他是痼疾複發了,慌忙扶住他,“藥呢?你的藥放在哪裏了?”
林影這一次再也沒有餘力躲閃推拒。
“藥在……”視線裏的光亮被黑霧鯨吞蠶食,輕喃聲戛然而止。
“林影,林影……”
穆丹歆感覺到手下的身子猛地壓了過來,她矮身抱住他,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的腦袋便軟軟地靠了過來,清雅如畫的面龐蒼白勝雪,汗濕的額頭沾了幾縷發絲,摁在胸口的手指卻仍擰着胸口的衣服,攥得指骨泛白,連昏迷了也未能松開。
意識從混沌荒蕪漸次歸來,模糊間眼皮子掀了掀,耳邊一個驚喜的聲音響起,“驸馬?”
天色已經昏暗,他昏睡了好幾個時辰,長廊外點起了宮燈,微暖的橙色光芒透過窗棂打在光潔的地板上。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莫名熟悉的清淡若無的幽香。
林影淡淡睜眼,目光逡巡了一圈,又默然阖上。
墨臺轉身對侯在邊上的小厮說,“快去告訴殿下,驸馬醒了。”
“回來。”出聲,才發覺自己聲音飄忽得厲害。
墨臺為難道,“驸馬,可殿下吩咐過……”
“我說回來。”漠然卻不容違抗的語氣。
那小厮看了看林影,又看了看墨臺,不知道該聽哪邊的。
“便聽他的。”門外有人說道。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穿過珠簾,指腹上的薄繭摩挲過琉璃珠玉,簾子被扯開一個缺口,露出一張冷俏的臉,紫色錦袍的人影彎腰而入。
她松手,珠簾掃過她的鬓發垂落下來,珠玉相撞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
“殿下。”墨臺和屋內的小厮看向來人。
穆丹歆随意揮了揮手,“都退下吧。去弄些吃的送進來。”
墨臺喜道,“廚房早就備好了燕窩雪梨粥,一直在竈上溫着,我這就去端過來。”除了殿下,可沒人能對付得了他家公子的任性固執了,幸虧殿下來得及時。
“又把自己折騰病了,你滿意了?”穆丹歆撩/起袍角,在床邊坐了,抓了他的手握在手裏,手指捏了捏他的掌心,無力又無奈地說。
林影不搭腔,他此刻身上仍虛得很,懶洋洋地一動也不想動,沒有多餘的力氣與她鬥氣。
墨臺辦事效率向來高,沒多久的功夫,燕窩雪梨粥便送到了穆丹歆手裏。
“餓嗎?”舀了一小勺子送到嘴邊輕輕吹氣。
“不餓。”胃裏有些漲。
“你沒用午膳,這會子都到了用晚膳的時辰了,多少吃一些墊墊肚子,待會兒該喝藥了。”穆丹歆将那一勺子遞到他嘴邊,用熱切期待的目光凝視着他。
“怎敢勞殿下費心,先放着吧,待會兒我餓了自會吃。我這麽個大活人,難道還能餓着自己?”
穆丹歆哀哀地垂了眼眸,惆悵道,“驸馬,你在跟本宮怄氣。”山不來就佛,那只好佛來就山。總不能任由他一直鬧脾氣下去。示弱便示弱吧,也不會身上少塊肉。
林影不肯看她,索性阖上眼偏過頭去。
穆丹歆也不勉強他,哀怨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挫敗地将手邊的小碗擱下,發出一聲輕響。
那人面上沒有動靜,只是睫毛顫了顫。
穆丹歆無奈地眨眨眼,眼珠子一轉便有了主意。國家大事她都手到擒來,八擡大轎取回來的驸馬難道還搞不定了?
“驸馬。”
那人沒有反應。
“驸馬,驸馬這一病,倒是病出許多大架子來,連本宮也不放在眼裏了。”穆丹歆平平說着,她開始解腰間的絲縧,然後腰間的盤扣。
她這麽一激,林影果然擡眼看了過來。
紫色的外袍恰好從她肩頭滑落下來,露出秀美圓潤的肩膀。
此時,她身上只着一件纖薄的雪色冰綢,玲珑有致的身線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殿下?”饒是林影再淡定,眼下也淡定不起來了。
穆丹歆淡淡瞥了他一眼,自顧自動手脫腳上的鞋履,丢掉襪子,清玉般的蓮足 踏在地板上,腳趾頭圓潤可愛地像一粒粒珍珠。
她曼斯條理地邁步,擡手投足間散發着迷人的韻味,林影瞧得心頭一悸。
“鬼嚷嚷什麽!本宮累了,想上你這床上躺一躺有何不可?本宮怕吵着你修養,特特搬到外間批折子,本宮坐在外間批折子批到這個時辰,頭都快要炸開了,還要伺候你用膳喝藥。你說本宮容易嗎?你這驸馬也不知體恤本宮,主動邀本宮上來歇息歇息。”手指捏了捏眉骨處,她懶懶地呵了一口氣,悄悄地從指縫間打量他的神色。
林影細細看去,只見她眼皮底下确有一片烏青色,顯是這幾日沒有休息好,笑容雖清朗,遮不住面上的疲憊之色,又一次地心軟了。
林影挪了挪身子,想騰出位置給她躺,只稍稍一動卻惹得眼前一片昏花。
“诶,你別動,免得又頭暈了。”穆丹歆忙按住他的肩,“李太醫交代你這幾日都需要卧床靜養。”
她爬 榻,雙手撐在他肩頭兩側,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呆愣的模樣,只覺可愛得很,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鼻梁,“你這人平日精明得很,怎麽關鍵時刻老犯傻?你将本宮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本宮不過說說幾句氣話回敬你,你怎麽就聽不出來了呢?”
今兒個她倒是殷勤地很,林影不明白其中奧妙,表面上不領情,心下卻頗為寬慰。
他阖着眼,悶悶說道,“殿下的心思豈是我能琢磨得透的?”
穆丹歆默了默,心下愁腸百轉,一會兒将他丢在一邊不聞不問,這會兒又殷勤備至,換了誰也不會相信她的話吧?何況是林影這樣敏感的人。她不能告訴他,那件事她一定不能讓他知道。
“太醫署醫正李馮珉?”林影靜聲問。
穆丹歆挨着他躺下,“嗯,是他,上回你中了毒他也來替你看過,太醫署裏數他醫術最頂尖的,你記得倒清楚。”
“朝中可是發生了什麽事?”他皺眉。
“為什麽這麽問?”
“往日你批折子不過用上個把時辰,這一回、三個時辰有餘了吧。我便猜許是朝上發生了些事情。”
他倒是細心。穆丹歆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嘴唇,“你多想了。母皇将政事交予我,是對我器重,是好事。朝中黨派明争暗鬥,素來如此,今天這個落馬明日那個高升,這些事天天有。”
近日朝中沒有什麽事發生,宮裏卻出了不尋常的事。一月前,母皇去歸雲寺上香得遇一得道高人,道號廣皓上人,母皇将他奉為上賓,還有意許他國師之位。此事後來未成,母皇對這人卻是信任有加。也不知他使了什麽妖魔詭計,将母皇迷得七葷八素,母皇對他極為倚重,幾乎是言聽計從。她不僅迷戀上了煉丹,還學他修習什麽招魂大法,朝中大小事務一概不理會。滄流與西律打了兩年的仗,五年前滄流向西律臣服,兩國簽署了免戰協議,她入西律京都為質,滄流每年向西律進貢財帛良駒珍馐異寶無數。整個滄流百廢待興,韬光養晦了幾年,民生稍有起色。而今,南邊沿海水患未歇,西北又逢旱澇,而赈災的五十萬兩黃金在京兆府尹押運途中無故失蹤,她忙得焦頭爛額。
之前本想與他說說,一吐腹內的郁氣,現在她想着他還在病中,他知道了只是徒增煩擾而已,便打消了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