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調香
“來了怎麽不進來,站在門外作甚?”林影眼尾掠過去,只見門扉上印着淡淡的人影,那人杵在門口有些時候了,若是墨臺墨硯來了定會敲門,若是偷聽牆角的斷然沒有敢這麽明目張膽的,會不讓通報擅自進來除了她沒有旁人了。他本想就讓她站着好了,她樂意站多久就站多久,左右于他無幹,可外頭日頭正盛,七八月的三伏天,又怕她會中暑。
穆丹歆讪讪地推開門,只見林影背對着她站在案前,青衫秀雅,一頭青絲松散地披在背後,只發尾随意系了根發帶。他右手的胳膊幅度極小地上下動作,發出瓷器相碰的清脆聲響。
見她進來,這人連個頭也不屑回,全然不拿她當長公主以及他的妻主看了,憶及他往日待她畢恭畢敬,見面一禮入座一禮用膳一禮告辭還得一禮開口閉口都是禮,規矩得堪當宮廷典範,再看他如今動不動給她甩臉子,瞧瞧他這張狂無禮的态度,啧啧!正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嗎?穆丹歆心底裏一陣陣哀嘆,這重振妻綱的道路路漫漫其修遠兮啊。
“好香啊,在做什麽?”穆丹歆厚着臉皮湊上前去,只見案前擺滿了各式不同材質不同色澤不同形狀的器皿,有的裏面盛着粉末,有些是較大的顆粒,有些還是整株的未曾加工,都是香料,她只識得沉香木、檀香、白芷、零陵香幾味常見的香料。
“調香。”林影淡道,手中的研杵一下一下搗着研缽。
“你竟還會調香,你不是不喜熏香嗎?”穆丹歆訝然道。
“我不喜熏香,不等于我不會調香。少時待在屋子裏覺得悶得慌,什麽都愛鼓搗着玩,調香本是鬧着玩的,倒是哥哥興趣大些。我弄出來的香料,被哥哥拿去借花獻佛,對方客套客套贊了幾句,他回來便非要我再弄出些來。我玩着玩着,倒覺此中頗有一番意境。”
林影擡眸看她一眼,見她臉上的表情是真驚訝,不像作僞,嘴角掀起一抹笑,那笑意冷沉沉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數九寒冬的深夜裏一片清冷無華的白月光,“最近閑來無事,又将它拾了回來,我每日下午在此調香已有月餘,殿下一要忙于政事,二要準備婚宴,三嘛,後院成群的弱質美男子等着殿下照拂一二,分身乏術,自然是不知道的。”
近日在朝中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她本想來見見他,和他好好說說話的,哪想他剛一開口就如此咄咄逼人。
“這一個多月,我雖不曾來找過你,但我心裏确是惦記着你的。你素來寬厚,便不能再多容忍我一二嗎?”放在之前,要她這般做低伏小,她是絕做不出來的,可現在,她心裏這麽想,便自然而然說出口了。
美人颦眉,那光影斑駁的眼眸像天光雲影徘徊在澄澈的湖泊內,日光下,粼粼的波光潋滟芳華,好看得很。
林影一愣,心頭有些發軟,那澀意卻更濃郁,像遮着掩着的遮羞布被人一下子扯開了,讓他想繼續裝傻都不能。若真的惦記,便是派人來問上一句又有何難?
拈着研杵的手搗着搗着覺得力不從心起來,林影手一頓,低頭自嘲一笑,“殿下現在扯起謊來越發沒有邊際了。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殿下來找我,有什麽事,我若能幫上,橫豎盡一份綿薄之力便是。”
他以為她有事求他才來找他,他把她看成什麽人了?穆丹歆越聽越窩火,“放肆!你眼裏還有沒有本宮?”
林影轉過身扶着案幾站着,神态自若地端過案上放在一旁的一杯茶,玉色的手指托着清美的白瓷杯遞到嘴邊,抿了一口潤潤嗓子,許久未開口說這許多話了,嗓子有些幹。
“殿下是堂堂長公主,手握兵權,府中門人謀士無數,哪會用得着我幫忙,是我托大。我早就說過,什麽謙遜溫/潤,如玉君子都是旁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硬加在我身上的,骨子裏我的性子就是這般惡劣,左右是改不了了。殿下娶回個贗品也就罷了,還是這麽個不可理喻的人,嗚呼哀哉!殿下若覺難以忍受,轉身直走出門左轉便可。我忤逆妻主當罰,往深了說是蔑視皇威更當罰,要怎麽罰殿下開口我照辦,絕無怨言。”
罰什麽?!若真罰了,就他這身子骨,這一罰完,公主府便該替他操辦喪事了!
“你好,真好,很好!”穆丹歆看着他,怒極,眼睛裏快要 火來,氣得胸口起伏不定。
寬大的袖子猛地一甩,帶起一股熱風,穆丹歆背過身去,“你是有恃無恐,認定本宮不會真對你如何,是也不是?”
有恃無恐?林影低道,“敢問殿下,我有什麽可恃?是這張臉面還是家底尚可的母家?”
穆丹歆恨得咬牙切齒,對這人她現在是越來越沒有法子了,他從從容容淡定得很,她的一顆心卻像是被丢進了油鍋裏,上下輪番被煎炸了一遍。
穆丹歆氣苦道,“你煞費苦心地要趕我走,我走就是了。你現在既然看見我便厭煩成這樣子。我走,這就走,我去聽月軒,我便順了你的意,以後再不在你眼皮子下晃。”
林栖在聽月軒住了月餘,府裏的人前前後後都知道了,除了驸馬,穆丹歆不許任何人見他。大家夜裏掩了房門,這小道消息傳得倒快。有人揶揄那被殿下藏在聽月軒的禁脔,是個身份了不得的,矜貴得很。也有人說他是前朝遺孤,罪臣家眷,說什麽的都有。也有不少人來林影這兒打探消息,林影不堪其擾,索性稱病閉門謝客,誰也不見了。
穆丹歆說完這幾句,擡腿便走,她聽林影連跟她客套幾句,敷衍着說句“恭送殿下,殿下慢走”之類的都不曾,氣得手指甲都要刺進掌心裏了。
穆丹歆出門沒打算替他關上門,她掉頭拐彎前鬼使神差地望了一眼,這一望心頭又跳了一下,大步流星地奔了回去。
只見林影腦袋埋在胸前,一手撐在案上,另一手攥着胸口的衣襟,嘴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形有些打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