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事态敗露
穆丹歆上早朝回來,步下馬車,只見一襲玄色的人影負手立在王府前。
步黎回過頭,俊臉冷凝,“殿下,驸馬的身子已無大礙,步黎也該告辭回藥王谷了。”至于他身上原本積澱的陳毒,林影不願意他提及,他不會多管閑事。
“步黎,此次驸馬死裏逃生,多虧你醫術精湛。你以後若有事,拿着這枚令牌,只要我穆丹歆力所能及,定不會推脫。”穆丹歆真誠地拱手一禮,袖口滑、落一物于掌中,手掌一翻,只見是一枚通體炫黑的鐵楔,其上精工雕刻一只展翅高飛的朱雀。
穆丹歆以滄流長公主的身份,或許還是未來女帝的身份,許下這一承諾,不可謂不重。
步黎沒有去接她手中的鐵楔,面帶倨傲,聲調平平地說,“藥王谷的規矩,步黎救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一看求救之人合不合我眼緣,二看所救之人合不合我眼緣,三,對方必須答應我一個要求,否則,即便是皇親國戚九五之尊富可敵國,我也不會救。救治驸馬的報酬我已經從別人身上收取過了,我會走這一趟,與殿下無關,殿下無需感激我。步黎等候在此,只是為了向殿下辭行,告辭。”
掌心運力,黑色的廣袖無風自舞,步黎袍袖一揮,提氣飛縱斜斜飄向空中,身姿飄逸,不過眨眼的功夫,那抹黑色的人影已行跡全無。
穆丹歆的目光落在他消失的方向,那道寬且闊,行人如織,車馬不息。她久久不語,唇邊極慢地抿出一抹淡笑。
這兩人,連說辭都分毫不差,真真心有靈犀呢。
下了金銮殿,穆丹茗也是這般傲氣地告訴她,“皇姐現下不必言謝,此番作為并不是為了皇姐。”
然,穆丹歆咀嚼這她的下一句話,又微微沉下臉來。
“不過皇姐這道謝我提前收了也未嘗不可。我手底下的暗線昨日傳回來一個消息,皇姐定然有興趣知曉,是關于皇姐念茲在茲魂牽夢萦的那人。”
得知林栖可能還存活于世的消息,也許是假的,跟以往的無數個假消息一樣。是希望落空了太多次的關系吧,她竟未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是茫然惘然,一時間腦中淩、亂不堪,或者,她是太過歡喜了,歡喜得不知所措吧?
“驸馬呢?”穆丹歆突然問道。
“今早,林夫人派了小厮來請,許是林夫人想念驸馬了,驸馬便随着來人回了趟娘家,說是興許會晚些回來。若是回來得晚了,殿下便不用等他用晚膳了。”管家自穆丹歆下了馬車便侍立在旁,準備向她彙報府中事宜,府上這偌大的家業有些事她可做不得主。
如此,也好。趁着林影不在,她便去穆丹茗所說的郊外別莊探探虛實吧,免得他知曉了又要多想。
三伏天,熱,熱得人喉頭發幹,一開口,嗓子燥地像是要冒/出火來。雜草的葉子無精打采地蜷縮起來。
上京城郊外樹林中某處樹蔭下,停着一輛尋常的馬車,轎子通體用黑布包裹着。
錦寧手上松松地控着缰繩,眼巴巴地望向來路,時不時擡手抹一把額頭滴落的汗。
空氣中刮過來一股勁風,錦寧眼底一亮,只見一人輕功極快地穿過楓林,落在轎前,落下時她的衣袖帶起一陣熱浪。
錦寧從馬車上跳下來,露出喜色難以自持地向前走了兩步,沖來人使了個眼色:如何,是殿下要尋的那人嗎,莫不又是一場空歡喜?
錦安擰着眉,沖她點了點頭,又幅度極小的搖了搖頭。
這是何意?
“如何?”轎中傳出女子淡然的嗓音。
錦安抱拳一禮,“殿下,山莊內有不少暗樁看守,我沒敢離得太近,怕被人察覺了,打草驚蛇。不過,”她頓了頓,“我隐約看到內院門口把守那人的側臉。”
“哦?”有何不妥?
“他……長得與驸馬身邊的墨臺有幾分相似。”錦寧斟酌着陳述。
“走吧,去看看。”黑色的簾子被一只纖細卻有力的素手掀開,擰着黑綢的指尖泛着點白,穆丹歆美麗奪目卻冰冷的面龐曝在陽光下,強光令她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清楚,錦安向來是個懂事謹慎的,什麽話從她口裏說出來,基本上就是事實了,那幾分遲疑不過是她的委婉之詞。她掘地三尺差點将天都掀翻過來也沒找到的人竟然被林影藏着。
穆丹歆找上門來時,林影正與林栖在紫藤花廊下曬太陽。
林栖坐在輪椅上,眉目死寂,面容蒼白精致,像極了一尊沒有生氣的玉雕。他膝蓋上鋪了一條薄毯,細瘦的腕骨擱在身前,看上去脆弱地讓人不敢碰他。
“哥,還記着小時候你貪玩,逃了夫子的課,帶着我溜出去玩,然後迷了路,這裏,像不像我們當年迷路的時候看到的紫藤花架?”林影推着他極慢地走,口中溫聲說些趣事。
繁花滿樹,老樁橫斜,一串串沉甸甸的花朵懸挂于綠葉藤蔓之間,密密匝匝地吊将下來,串串花序迎風搖曳,一片明麗的紫色。熾熱的陽光從蜿延屈曲的莖蔓縫隙裏透過,斑駁光影打在他含笑的面上,清逸好看得讓人失魂。
奔到花架前的墨硯瞧得目中一恍,猛然驚醒他是來幹什麽的,十萬火急的事,他竟還有空在此發呆,真真該死!
一拍腦瓜子,他拔腿沖過去,單膝跪地蒙頭快語道,“公子,屬下失職,先前竟未察覺有人探聽,現下,殿下……公主殿下的馬車就停在山莊門口,她人正往裏面走,”且來勢洶洶,瞧公主殿下那陰沉的臉色,山雨欲來風滿樓,公子待在這裏被她撞上了怕是不妙,這話他隐去了未講,只挑了要緊的說,“約莫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她便能尋過來。墨臺已先行備好了馬車,公子是否立刻随屬下從後門離開暫時避一避?”
他等了須臾,沒聽到答話,擡頭只見林影的目光飄得很遠,不知道在思索什麽,唇線抿得微平。
“公子?”他催促。
林影收回視線,見墨硯急得額角的發絲都被薄汗打濕了,他淡粉的唇緩緩向上翹起一道細微的弧度,曼聲說,“莫慌。此事她早晚都是要知道的,她既然來了,你便去請她過來吧。在她面前可莫要這般心浮氣躁,丢了我的臉。”
丢……丢臉?公子也不想想他是為誰着急擔心?真真是……皇帝不急急死那什麽的!呸呸,誰才是那什麽!墨硯不服氣地暗暗腹诽。
“我不要、見、她。”沙啞幹澀的聲音突兀地插/進來,因着許久未開口說話,那聲音聽着似是嗓子眼被沙石泥濘堵塞了。
“哥!你總算肯開口說話了。”林影驚喜地蹲下/身,忘情地握住他的手。
“我、不要、見、她。”林栖凝滞的眼珠子遲緩地轉了轉,無神的眼略帶了神采,重複着這一句話,這是自将他帶回來這許多日來林栖的第一句話。
“殿下,此處您不能進去。”
“讓開,這天底下還沒有本宮去不得的地兒。”
嘈雜的人聲自小院門口傳來,深藍的官靴踩着枯枝落花踏過青石小徑,淩/亂的腳步聲在數米以外——紫藤花架的盡頭戛然而止。
“林栖……真的是你嗎?”一道破碎的極力壓抑着顫抖的聲線平地驚雷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