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賜婚
“殿下再三推诿,可是怕家裏的驸馬不高興?”
穆丹歆且說且走,“不,他該明白的,生在皇家,妻妾成群本就是尋常事。沒有你也會有別的人,他不會不開心。”
宮景同喔了一聲,“這是殿下的想法,還是驸馬的想法?”
“難道宮大人認定本宮的驸馬是個善妒之人嗎?”
“不。”宮景同連忙否認,“當然不。并非殿下所想。驸馬爺俊秀絕倫,一身的氣度風度更是鮮少有人能媲美。”
“那是如何?”穆丹歆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宮景同颀長的身姿對于滄流男人來說高了點,因為纖瘦又不會顯得過于雄壯,反而是恰到好處的俊美。
他靜默了片刻,稍稍快走一步,凝聲說,“若是我,決對不能容忍我心愛的女人和別的男人牽扯不清。我若是愛她,定要她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只愛我一個人,只看着我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
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這三個“只有”,把穆丹歆驚到了,她字斟句酌地說,“滄流的風俗自古如此,莫說雲王,便是一般的富庶人家,除了正妻,也有幾房妾室。雲王畢竟是雲王,即便雲王願意,恐怕我母皇也不會答應。雲王對大人的心意想來大人比誰都明白,大人就不能體諒一二嗎?”
宮景同并不回答,他的沉默顯然已經給出了答案。
穆丹歆苦勸,“大人何必為難雲王,又苦了自己?”
他只是微笑,“殿下知曉下官并非本國之人吧?”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宮景同負手而立,嘴角浮起一抹淡笑,眼神流露出淡淡的落寞和孤獨,望着這藍天白雲,碧波翠色,追溯着記憶的河流,似乎看到了時空盡頭另一個相似的國度。即便來到這裏已經八年了,最糟糕無助的日子都過去了,他功成名就,烜赫一時,卻依然覺得自己是個漂泊無依的流浪者。這種遠離故土的孤獨感是再多的錦衣玉食也消除不了的。
穆丹歆聽到他低聲說,“下官的故土,與滄流的風土人情大不相同呢。在下官的家鄉,一個女人只能擁有一個男人作為丈夫,同樣,一個男人也只能有一個妻子。這是受法律保護的任何人都一視同仁。而且,”他瞥她一眼,眼尾跳躍着一絲戲谑,“我們那裏,都是男人保護女人。”
“這世上竟還有這樣的國度,聞所未聞。”穆丹歆咋舌,着實震驚了一把,随即一笑,拱手道,“宮大人博古通今,見多識廣,本宮孤陋寡聞了。”
“殿下折煞下官了。下官不過是多走了一些路,多見了一些好玩的人,博學當真稱不上。也許是下官從小耳濡目染,才會有這樣離奇又不切實際的想法,公主便當聽了一個笑話,一笑了之便可,不必當真。只是,下官以為,若是真的深愛一個人,自是不會希望與誰分享她。不阻攔不怨怼不生氣,還要裝作歡歡喜喜地迎新人進門,不過是因為無可奈何,不得不放下,不得不寬心。”
宮景同已經走遠,穆丹歆凝視着他潇灑又孤傲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身上,似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塵世的風度和氣質。
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沒有辦法看着她和別的男人同塌而眠,同桌而食。所以,只好不在乎。他舍穆卿雲而選她,不過是,他不愛她。
穆丹歆約莫是最後幾個走出宮門的,宮門口一溜兒王孫貴胄的馬車斷斷續續離開,只餘下兩輛并排而列。車廂用純黑幕布包裹着,蓬蓋上華麗的紫色流蘇垂落下來,幾乎一模一樣。她的貼身侍女錦寧立在那雪色駿馬一側,那是大漠的千裏良駒,踏雪。
正疑惑間,其中一輛馬車的簾子被人掀開,露出一張孤月般皎潔的面容,他擡眼望過來時已然挾了淺淺的笑意。
不等錦寧上前相扶,穆丹歆已幾步跨過去躍上馬車,把正要出來的人塞回馬車裏,嗔怪道,“你跑出來做什麽?身子才剛好了一些,見了風,回頭又要感染風寒了。”
林影無所謂地笑笑,“殿下,你過于誇張了,我的身子早已無礙了。再說,現在是夏天。”
錦安單膝跪在馬車外,回禀道,“驸馬爺聽說殿下在金銮殿前遇刺,便執意要趕過來等您出來。”
穆丹歆拉着他坐在榻上,摸摸他的手,涼是涼了點,還不算太冰才神色稍緩,“驸馬既然消息那麽靈通,那你也該聽說了本宮沒事。”
“我要親眼見了才能安心。”
穆丹歆賭氣地瞪着他,什麽無礙,昨晚大半夜他還偷偷爬起來走出了門,他動作極輕微,她凝神屏息去聽,才捕捉到一兩聲極壓抑的低咳聲。過了一刻鐘左右他才回來,這人蹑手蹑腳地走回來躺在床上,明明難受得冷汗直冒,還為了不吵醒她,縮在那兒一動不肯動,半點聲兒都沒有。若不是她留了神,一準兒又讓他蒙混過去。他既然有心瞞她,她便裝作睡熟了什麽都不知道,只一點一點挪過去偎進他懷裏,摟住他的腰。他既然不想她知道,她便也裝作不知道好了。
明明想生氣的,可對上他一臉柔和笑意便發作不了,穆丹歆無可奈何地嘆口氣,“等了多久了?”
“沒多久。”林影又笑笑,只見向來冷肅的長公主神情懊惱,雙/唇微微嘟着,竟是難得的嬌憨動人。
“沒多久。”
“林影。”穆丹歆突然正色叫他。
“嗯?”
她從他懷裏仰起臉,“我……我要……”怎麽說,我娶宮景同了,還是宮景同要嫁給我了?她後院确然男子衆多,可那些人沒有一個是與她拜過天地的,與她喝過交杯酒誓言結發一生的只有他。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她突然覺得難以啓齒,她竟然受了宮景同那套不知所謂的理論影響了?
“嗯?”他的目光更溫和些,鼓勵地看着她。
“林影,母皇要為我和宮景同賜婚了。”穆丹歆艱澀地出聲,擡出母皇做擋箭牌算不算一種卑鄙?
他目光一凝,愣住,輕颔首,溫柔之色一分未變。朝中錯綜複雜的勢力關系他心中大抵有數,近來連着倒黴的陳太傅這一系是她要對付的,宮景同在此事中發揮了無人替代的作用。他心思一動,便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果然是不會惱的,若是她不主動提起,只怕就算等到宮景同過門,他也不會跑來質問她,不會跟她大聲一句。這人啊……
“林影……”
“殿下,宮景同能幫到殿下,殿下得一有力臂助,我只會為殿下高興。”
他果然剔透,那麽聰明,那麽懂她,有些話她不說,他也全部明白,他明白她未出口的愧疚,不惱不氣,體貼到連借口都替她找好了。
擡手遮住他的眼睛,擋住那溫柔的仿佛在說他任由她索取任由她傷害他什麽都沒關系的視線,她沒有勇氣将自己暴露在那樣的目光下。
“殿下,怎麽了?”林影任由她的手指覆在他的眼睛上,長長的睫毛微微扇動,撓着她的手掌心。
“林影……”穆丹歆放下手,撲在他肩頭,開口才發覺嗓子啞啞的,這個人總是讓她覺得心疼,“永遠留在我身邊。”
“好。”他所求也不過如此。
“不管發生了什麽事,不管我讓你多生氣,都不準說離開。”她就是這麽霸道,就是這麽任性,就是打算一輩子将他綁在身邊。就算是林栖回來,她也不打算放他走了,與他多待一日,牽挂便越深,她已經離不開他了。她的好三妹要有所行動了呢。她從小,最疼惜這個妹妹,後來她出了事,她對她更是百依百順,她要星星要月亮她也要想法子去摘上一摘。可她要林影,若是在一個月前,她說不定就讓了,可現在,那不可能,絕不可能。
“好,我不會離開。”林影不去問她突如其來的恐慌,只是溫柔地抱着她,手指緩緩地 着她的長發,三千青絲眷戀不舍地從他指間傾瀉下來,陽光曝在那黑綢般烏黑的雲發上,黑光流溢。
“殿下,我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