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對峙
不等墨硯去迎,穆丹歆不請自入,從她的視角看去,只看得到一個側面的剪影。但她篤定,這人是林栖無疑。
她的眸光專注而惶恐,深怕這是一場太過美好的夢境,那六神無主的模樣入了另一個人的眼,俱化成心頭奔流翻湧的苦澀。林影唇邊歆然的笑意也化作自嘲的苦笑,垂了眸,掩去的目中的黯淡。
不過是個替代品,如今正主回來,他是否該功成身退了?
“我、不、要……不見!”林栖左右手輪流着拼命地抵着輪椅扶手使力,想要撐起身子離開,用爬的他也要離開。
林影一時失神不察,讓他亂來鼓搗得輪椅失了重心往旁邊一歪,連人帶車地往地面上摔去。
“哥!”林影眼皮子一跳,飛快地擡手橫在他腰前,手腕一動扯住輪椅扶手,往下一翻,傾頹倒塌之勢立時止住,穩穩平放于地面。手臂同時去攔截他壓倒過來的身子,林影高估了自己,他哪裏還是當日武藝超群的俠士,這幅病體半分內力也使不上,空有幾招花架子招式,手臂承受不了太多重量,他反被林栖撲倒。
“不!我不要!”林栖在摔倒時雙手還在空中胡亂揮舞。
“好,我們不要,不見,不要好不好?”林影拍着他的背,柔聲安撫。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這不是夢,不是夢,夢沒有這麽真實,是林栖,真的是他,他還活着,他還沒死。她躊躇猶豫了着近前,竟見兩人扭麻花似的抱在一起。
穆丹歆拉起林栖,只見他修長勻稱的兩條腿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歪搭着,他清減了許多,整個人瘦得落了形。
穆丹歆一看,不由眼眶一熱,手指顫顫地撫上他消瘦得不成人形的臉頰,“你……”
“放開我,你走,你走,你走啊!”林栖像是觸電般将穆丹歆一把推開,驀然清醒過來,神情激動地大喊。
墨臺在旁邊看着,就等着伸出手将人扶住,此時飛快出手撈人,顯然類似的事情是做慣了的。
林栖在輪椅裏縮成一團,頭上的發簪掉落下來,一頭烏發淩/亂地散落披覆,他以袖遮面,低吼,“走,走,快走!我不要見她。”
“帶公子進屋。”林影輕、喘着氣開口吩咐。
墨臺得了命令,推了輪椅便走,将穆丹歆忽視得徹底。
她不禁心頭一把火高高竄起燒得分外地旺。穆丹歆霍然轉身,玄色朝服冷硬的下擺劃開一道淩厲的長弧,這盛夏的炎熱都被她此刻目中的雪虐風饕逼退了幾分。
這人略略蒼白的臉和他唇邊淡如流雲的笑意落入眼底,她登時一愣,心尖尖上似是被一只手擰了一下,忍不住想要開口問問他“可是哪裏又不舒服了,可還受得住?”轉念一想他竟隐瞞欺騙她這麽久,她全心信賴他,他卻是守口如瓶,半分訊息都未漏出來令她知曉,她便惱地想殺人洩憤,再一想便覺她現下這好聲好氣有商有量的态度委實一等一的好。
“他怎麽會弄成這樣?”
就像是林栖會變成這樣,全是拜他所賜;就像是又回到了他中毒前,她那麽厭惡他的那段怎麽都過不去走不完的漫長光陰。
腹部被哥哥無意間打到,此時不緊不慢地隐隐作痛着,林影面露倦色靠在墨硯身上,手掌壓了壓腹部又放下,支起身子,秀氣的眉尖微蹙,然後淡淡扯開唇角,“醫理之事我不懂。許是我請的都是些無能的庸醫,看不了哥哥的病,若殿下能将他帶回王府,請了宮內的禦醫延醫問診,禦醫醫術高超,或許殿下的疑惑便有答案了。”
她問的分明是林栖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他偏偏扯到林栖的身體上,偷換概念的本事爐火純青,四兩撥千斤地将難題應付過去了。
穆丹歆冷笑,“林影,你裝什麽傻!你若真想我接他回去,便該第一時間将人直接送進王府,送到我跟前。你卻是與我小意周旋,苦苦瞞着我。在我面前耍這等不入流的小心機,不覺得辱沒了你自己嗎?”
“是啊,殿下。我這些卑鄙的心思都被你看穿了,在你面前我無所遁形,這種感覺可真讓人不舒服啊……這可怎麽辦才好?”林影笑着笑着臉色漸漸發白,額角滲出一片細細密密的薄薄的汗漬,熱辣灼目的光線輝映那抹水汽,顯得他肌膚晶瑩剔透。
眉尖難以控制得颦得死緊,心髒似被一只巨手捏住了,那只手慢慢收攏,越捏越緊。林影突然倒吸一口涼氣,他彎了腰,手掌壓在了胸口,下一瞬五指猝然收攏,攥緊了胸前的衣襟。
“公子!”墨硯感覺到壓在他身上的分量突然變輕,忙扶着他在花架下的石凳上坐了。
“林影……”
“殿下,我、沒事……”刺眼的太陽晃得他頭暈,林影艱難出聲,精致的下颔向上揚了揚,臉色,已是蒼白勝雪,棱唇向上彎翹扯出笑容。
慕丹歆急邁了幾步的步伐一止,如果他不逞強,如果他在此時示弱,也許她會上前将他擁住,然後伸手替他揉一揉胸口,用關懷擔憂的目光凝着他,責備心疼地道一句,“病剛好,也不知道消停消停,這麽大太陽出來做什麽?”
可他開口了,不僅開口了,且是輕笑着開口,于是她便沒有了上前擁抱的理由。
“殿下說的都對,你之前看錯了我,我哪裏是不争不搶淡泊從容,我分明是嫉妒成狂想将你身邊的人趕得一個不剩才好,委實是我太能裝了……”笑聲帶起胸腔輕微的顫動,牽連着痛楚,他卻是毫不顧忌,像是痛的那個人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