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疼
林影被她緊在懷裏拖着走,無奈地笑笑,“殿下,你過于緊張了,我已經無礙了。”
“你的無礙哪一次是真的無礙?”穆丹歆目不斜視,直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把人塞、進被子裏蓋好。
林影默然,躺了一會兒,才笑了笑,“殿下,步黎若是看見了,會以為你信不過他的醫術的。”步黎,步大谷主,平生最容不得有人質疑他出神入化,起死人肉白骨的一身醫術。此時,妙手仁心的步大神醫,正住在栖凰閣隔壁的綿月齋,以方便照顧這位險死還生,到地府走了一遭的驸馬爺。
穆丹歆睨他一眼,“本宮信得過他,不過,信不過你。”
林影手撐在床上試圖坐起來,不料才擡個頭,腦海中襲來一陣眩暈,扶着額頭閉上了眼停在那兒不動,一時間臉色更差。
“又頭暈了?”她擔心地扶住他的雙肩。
林影緩了半天才睜開眼睛,他眯起眼睛笑了笑,“一點點。”她臉上的憂心顯而易見,林影不敢多看,怕看多了,便當了真。
“不舒服?”
“一點……點……”還是笑,他靜靜地望着她,幽深的眼如一汪深水。
微風習習,撩、起他柔順墨黑的發絲,夕陽餘晖從窗棂射入,如同射落神鳥的片片金翎,不小心散逸人間,金芒撫上他的側臉,他眉宇間的氣質顯得靜谧而寧和。
穆丹歆驀然心頭發酸,她纖細修長慣于批改奏折、潑墨揮毫、發號施令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臉頰,手上觸到的肌膚還是沒什麽溫度,還是冰冰涼涼的,沿着鬓角捋了捋他的發絲,順到耳後,然後沖着他露出一個純粹真心的笑容。
“殿下,怎麽了?”她笑得好憂傷的樣子。
“我是不是從來沒有對你笑過?”
“嗯?”
“林影,對不起……”她忍不住傾身抱緊了他,将頭埋在他懷裏。
那日,太醫診斷過後,踟蹰半晌才斟酌着說,“殿下,驸馬狀況恐怕不容樂觀。若是尋常人,中了此毒,救治得也還算及時,當不至于……可驸馬他身子本就比常人虛弱,一是患有心疾,二是胃有頑疾,他飲下毒酒之前,至少……”太醫瞥了一眼穆丹歆,見她神色不耐,才戰戰兢兢地接着說,“至少兩日不曾好好進食。好在他體內還留有調理內息的奇藥,才能保得一時,現下仍安然無恙。只是,驸馬本就是強弩之末,毒酒引發了宿疾,故而……”
兩日不曾好好進食……
她對他,竟是忽略得徹底。
對着這樣一個人,她當初,到底是如何狠得下心屢次折磨他,傷害他。
“殿下,沒事了,不是你的錯。”林影心口悶悶地喘不過氣來,只當她是因為他中了毒差點喪命的事耿耿于懷,于心有愧,他吃力地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不,就是她的錯!是她的錯啊!
穆丹歆喉間哽咽,更深地摟緊了他。
他單薄的中衣上有冰涼的液體滑落,她的雙肩微微顫/抖,林影眸中閃過一絲訝異,柔聲安慰,“殿下,我沒事呢!您是長公主啊,未來是萬民景仰的女帝,您不可以軟弱的。”
穆丹歆聞言從他懷裏仰起頭,矜貴的臉龐淚漬斑駁,猛地堵上他不停開阖的唇,不要再說了,不要再開口安慰她了。林影,我難過,你會安慰我,若你難過了,又有誰能安慰你?
她感覺到摟着她的雙手猛地一震,繼而輕移向上,按在她的後腦勺上,溫柔地回應,他的吻一如他的人一般不熾熱,掀不起驚濤駭浪,如同清酒,初嘗時索然無味,細細一品,卻是甘冽香甜,醇厚無比。
記着這人還在病中,穆丹歆忖度着分寸,适時候停下。即便如此,林影手指緊着胸口的衣服,已有些喘不上氣來。
“林影,你還好嗎……”穆丹歆慌忙一下一下撫/着他的胸口替他順氣,盡量能讓他好受一些。
他捉住她的手,“殿下,你這樣問,會讓我反思自己有多差勁,我會自卑的。”含笑啓口,聲音卻是更低弱了,“還有,以後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任何時候都不可以。還是照原來的稱呼我吧,驸馬,林栖,栖兒,都可以。殿下這個位置,正處在風口浪尖上,多少人指着你出了差錯好取而代之,殿下當小心謹慎才是。方才的錯誤,不可再犯了。”
穆丹歆看着他,只是看着他,仔仔細細地看着他,像是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
“殿下,藥熱好了,要端進來嗎?”青安扣了扣門。
“進來吧。”殿下的聲音微微沙啞。
青安将藥放在床邊的小幾上,驸馬爺沖他善意地勾了勾唇角,“出去吧。”
“是。”錦寧心下升騰起一股暖意,這麽溫雅美麗的主子,殿下若能好好待他,當真是天賜良緣呢。她望了一眼凝立在窗邊,冷然負手的女子,心道,只盼着殿下能早日看清楚什麽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才好。
穆丹歆冷靜下來,轉過身,只見床上的人鑽回了被子裏,背對着她。
隔着一層藍底碎花的薄被子被子輕推,“該喝藥了。”
“殿下,殿下!”有人在院子外面大喊。
“來人,去看看。”穆丹歆皺眉。
“是。”守在門外的青平應了。
不多時,青平回禀道,“是周公子身邊的龍井。周公子早上不慎跌入荷池,現下起了燒,正昏迷不醒。”
穆丹歆落了座,“讓他回去,立刻派人去請大夫。你跟過去看看,聽聽大夫怎麽說,若是不妥便傳我的命令,請步神醫替他瞧瞧。”
“是。”青平領了命令快跑着退下。
穆丹歆手指捏着精致的白玉杯,玉杯拈在手中,手頓在半空,忘了放下,目光飄忽零落,神思不屬的樣子。
初夏的涼風最是怡人,他竟半絲也吹不得。強忍着心率失常引起的頭暈惡心,林影躺不住,苦笑着吃力地撐坐起來,腦中霎時間晃過劇烈的眩暈,冷汗迅速地冒了出來。
靠在床頭的人眯着眼睛假寐,長睫覆着眼圈,面色青白。
穆丹歆心下一緊,手迅速放下,憶起方才打算做的事。“快喝藥吧,放涼了又喝不成了。”
“殿下,周公子那邊,你若是擔心,便過去看看吧。”
一道輕柔的嗓音傳入耳中,穆丹歆繃着個臉起身,大步流星至他床前,質問,“你就這麽希望本宮過去嗎?”
林影迎着她的視線,抿着唇沉靜地笑了笑,“是。殿下平日待他甚好,此時理應過去看看的,否則豈不叫人寒心。”這碗藥他怕是喝不下了,喝下去也會吐出來,還是不要浪費了吧。他也不想她總是見着他狼狽不堪的模樣。
目光落在他唇上,血色似是從未豐盈過,還有些幹枯失水。她不禁想,這兩片唇若是紅潤水嫩的,嘗起來該可口得多。
“不專寵,不擅權,不争風吃醋,本宮真是娶了一個明事理的驸馬。”穆丹歆眉梢一挑,拊掌贊嘆而笑。
話裏暗藏着的機鋒和譏诮耳朵好使的人都聽得出。
“殿下謬贊了,快去吧。”林影仍是神色平和地說,只是秀氣的眉皺了一下又迅速舒展開來,眸中墨色彌漫開來。
“也好,那你好生歇着。”穆丹歆負氣轉身,伸手撫平衣袖上的褶皺,“你的身子以後都需好生調理着,我的人比不上自小跟在你身邊服侍你的墨臺、墨硯來得周到細致。我已經派人去城外別莊把他們接回來了。這個時候,差不多該到了,你們主仆許久未見,想必有好些體己話要說,我晚上就不過來了。”墨臺、墨硯那是林影嫁過來時帶來的人,她那時極力壓制他的勢力,不允許他有自己的心腹,便找了個借口将人調開。
林影安靜地睜着眼,原來在乎一個人就會變得患得患失,就會變得小肚雞腸,就會變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了。真是讓人不愉快的認知。
珠簾被人掀起,嘩啦啦落下來。
“公子。”門口傳來一聲試探的輕喚,床外側的屏風隔絕了向內窺探的視線。
“把屏風撤下去吧。”林影輕聲吩咐。
墨臺、墨硯見到林影消瘦蒼白的樣子并不詫異,只平靜地單膝跪地。
墨臺壓低聲量道,“公子,殿下将我二人調回您身邊,以後恐怕行動受限,我已經将手頭上的事交給墨痕打點了。”
林影沒有表情地點了點頭,墨臺墨硯本來就是母親派來協助他的下屬,他們之間并無什麽感情基礎。
墨硯看林影的氣色,忍不住皺了眉,欲語還休,欲休還語,而林影也并不催促,墨硯遲疑片刻才開了口,“公子,老夫人讓我向您傳達一句話:她對于您近來的行為很不滿意。”
“知道了,你們退下吧。平日裏小心些,別露出什麽馬腳。”林影阖目靠着,一副疲倦難當的模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