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愈
明淵二十五年五月二十八日,明淵帝設宴禦花園,慶冬琉君司氏四十歲壽辰。壽宴上,長公主穆丹歆之夫林栖于衆目睽睽之下中毒。當夜,林栖高燒不退,幾番嘔血,病勢幾度危重,太醫束手無策。
翌日清晨,藥王谷谷主步黎現身大內皇宮,施展獨門絕技“萬徑歸一”,林栖病勢稍有起色。
明淵帝震怒非常,施展雷霆手腕,誓要揪出下毒真兇。
正午,太監王力(宴會上失手打翻酒盞)于獄中暴斃,臨死前在地面上留下血書“司”,明淵帝下令将冬琉君司氏幽禁蘭陵殿。三殿下穆丹茗長跪乾清宮外,求見皇上,明淵帝避而不見。
後宮之中,疑雲詭谲;朝堂之上,波濤暗湧。
五月三十日,青州刺史上奏,清溪一帶爆發洪災,于前年修築的堤壩,三日前洪水沖刷下,輕易崩毀,淹沒良田千頃,百姓死傷萬記,餓殍載道,浮屍盈野。明淵帝下令徹查此事,命雲王慕卿雲為欽差大臣,賜尚方寶劍一把,可先斬後奏,戶部尚書宮景同協助辦案,即日前往青州。
傍晚,林栖蘇醒,步黎稱“驸馬已無性命之憂,好生調理便是。”連日來,長公主穆丹歆目不交睫,衣不解帶,于榻前侍奉湯藥,情緒屢次大起大落,乍聞林栖轉危為安,大喜過望,心情激蕩兼之疲勞過度,忽然昏厥。明淵帝體恤 ,特赦她于府中好生修養半月,免上朝,雜務一概不必理會。
薄暮時分,凝碧的山脈兜不住那炙熱的火球,西方天幕被落日染得姹紫嫣紅,栖凰閣屋檐的黃色琉璃瓦被映照得橙黃奪目。
林影一身雪白的中衣,倚靠在寝居門邊,瞭望遠山長空。他的目光飄得很悠遠,唇角微勾,神态寧靜,束束潋滟的輝光照在他面上,将那張卓絕卻過于蒼白的面龐照得分外出塵。
溫和從容,流年靜好。
穆丹歆走進栖凰閣看見他時,腳步頓了頓,心間陡然晃過這八個字。
林影扶着門框立着,寬大的衣袍空落落地罩在他身上,微風灌滿了衣袖,幾絲冷意嗆入口中,他微彎了腰,手指抵唇,逸出幾聲輕咳。
她不由得大驚,連忙過去扶着林影,一邊斥責,“你起來了怎麽不喊人服侍,摔了怎麽辦?青平,青安——人呢?”林影此次大病初愈,青寧一個人恐照應不過來,她又将她身邊的青平、青安并瑤琴、瑤瑟一雙姐妹撥過去照料。
青平、青安應聲跑過來,矮身行禮,“見過殿下!”
穆丹歆美眸中閃過淩厲冷芒,呵道:“不是讓你們好好照顧驸馬的麽?”
“請殿下恕罪。”兩人慌忙跪下。
“錯不在他們,是我讓他們暫時退下的。”林影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蒼白至極的臉上顯露一絲笑意,說話的聲音仍虛得很,“在屋子裏待得快發黴了,我看院子裏陽光不錯,就想出來曬曬太陽,一個人清靜清靜,你別怪他們。”
穆丹歆這才神色稍霁,不知道是不是黃昏暈黃光線使她産生了錯覺,林影的臉色似是又白了幾分。
她不再廢話,拉着人往屋裏走,“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喝藥了嗎?”
“還好。”站了這麽一小會兒,吹了冷風,竟然已有些受不住,這副破敗身體是更破敗了,他都忍不住嫌棄。林影笑了笑,也不掩飾,手搭在她肩上,将身子的重量移到她身上,手掌掩上了上腹。
還好,還好就是勉強,其實根本就是不好。
穆丹歆瞪他一眼,打掉他的手,伸手覆在他胃上,輕輕 ,動作娴熟且标準。這全是步黎教導的結果。
林影昏迷了兩天兩夜,他神志不清地躺在那兒,連動一動小指頭都嫌費力,藥灌下去又讓他原封不動地吐出來。他手腳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臉上的肌膚透明得跟琉璃做的假人似的,輕輕一敲就能敲碎,簡直已經是半個死人了,連太醫都說讓她有心理準備,除非出現奇跡。
她覺得心疼,心裏好疼好疼,疼得快要窒息,這樣,難道還只是愧疚嗎?
若是步黎沒有出現……
她真不敢想那個結局。
她想起,去年的除夕夜,他執起她的手,一同在皇宮的聽月樓頂看煙火璀璨綻放,笑意盈盈地望她一眼,目光缱绻,暖如春水,又擡眸遙望蒼穹之上的九重宮闕,極輕地嘆息似的呢喃。
“你說什麽?”
他回頭,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其實聽見了,他說,“殿下,若是年年都能如此,該有多好?”
即使是做戲,也讓她感動了。
她想起新婚之夜,她第一眼見到她的驸馬,他坐在床榻上,溫文淺笑,眼眸幽深,“殿下,你回來了。”聲音清雅溫潤。
她倒退一步,卻不是震驚于他的身份,林栖與人私奔,她已經知道了,所以才喝得酩酊大醉,到了這個時辰才回來。她只是單純地,被他的眼神迷惑住了。
殿下,你回來了。
她差一點就聽成了,殿下,你回家了。
僅一字之差,卻是差了十萬八千裏。
家,自十年前,父君枉死,她就沒有家了。
有別于林栖的純粹透澈,林影,看似荏弱,卻是個看不到底的男子,越看越覺得他不簡單。于是,她處處提防試探他,即使,在最初的最初,他讓她萌生出一種家的渴望。
還有,太多了……
他醒來的第一個晚上,許是餘毒未清,半夜裏心口突然襲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心髒胃腹似被利刃片片淩遲,撕扯爆裂開來,疼得他想死過去。
穆丹歆就趴在床沿上休息,乍然聽到一些聲響,立時擡起了頭。當時,林影疼得意識迷離,他身子緊緊蜷縮成一團,被子被他團成一團抱在身前,頭深深地埋下去,在床上翻過來,又覆過去,似體內飼養了一條毒蛇在鬧騰,逼得他不得安寧。
穆丹歆乍然見到這陣仗,頓時亂了手腳,大聲叫人去請步黎。她爬 去,狠狠地抱住他的人,光是将他的腦袋擡起,就費了不少勁。她這輩子沒伺候過誰,不知道如何做讓病人舒服點,手掌不知輕重地揉按下去,林影頓時疼得痛呼出聲,倒吸一口冷氣,他開始咳嗽,且咳喘得越來越劇烈。穆丹歆掩在他口上的帕子被染得殷紅。
步黎恰這時趕了過來,探了探林影的脈搏,往他嘴裏喂了顆藥丸,又施了針。
等他忙活完了,站起來,見穆丹歆還默不吭聲立在旁邊。
步黎戳着她的鼻梁,将她毫不留情地訓斥了一頓,“他是病人,有你這麽照顧病人的嗎?再這麽折騰下去,也不用用藥了,直接備好棺材,節哀順變就是。要不是她求我,我才不會管這檔子破事!”
穆丹歆,堂堂滄流儲君,嫡長公主,地位尊崇,何時受過這等待遇,她竟然沒有發火,連這個她是誰都沒空去想,反而平靜地請他教她一些緊急護理的手段。
青安走上前來想從她手裏接過林影,“殿下,讓我來吧。”
“不用,去把藥端過來!”穆丹歆側身繞過他,徑自扶着人往屋裏走。
“是。”
青平提步便要跟進去,青安吃一塹長一智,他揣摩着殿下的心思,一把拽住青平的胳膊,低聲笑罵,“你個沒眼色的,在門外候着!”
青平一拍腦瓜子,笑,“噢……我又給忘了。”還真不習慣,殿下和驸馬突然間就好得如膠似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