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中毒
穆丹歆挽着林影再次跪下,“兒臣恭祝冬琉君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上吩咐道,“來人,賜酒。”
“咣當!”那倒酒侍者手一抖,将托盤打翻了,酒壺掉在地上,酒水全灑了出來。
一時間,全場的目光都聚集過去,林影趁機放松了下,忍不住微彎了腰,擡手欲摁上腹部,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一雙溫暖纖細的手替他捂着,毫無章法地揉按,同時他被拉着往她身上靠了靠。
他驚訝地瞥向身邊的女人,她似無所察覺,與衆人一樣,只顧着看熱鬧。
小太監吓得冷汗涔涔,顫聲求饒,“皇上,饒命啊!”
“大膽!”皇上低叱,冰冷的目光落在階下跪着的小太監身上。
皇貴君見他正要發怒,按住她的手,勸道,“皇上,瞧他是個面生的,初次瞻仰聖顏,心情激蕩亂了陣腳也是難免,便饒了他這一次吧。”
冬琉君亦附和着軟語相求,“皇上,今日是我的壽辰,若是您處置了他,我也會于心不安。皇上可否給我個面子,從輕處罰?”
“你們都為這個小太監求情,朕若将他仗斃,豈不是冷酷無情,那就杖責二十小懲大誡。退下。”明淵帝不耐地揮手。
皇貴君神色微變,他的話竟不比司天瑜有用,下一瞬,又強自恢複如常。
“謝皇上恩典,謝皇貴君恩典,謝冬琉君恩典。”小太監渾身抖得像涮康似的,戰戰兢兢地磕頭謝禮告退。
冬琉君朝李大海使了個眼色,李大海立時會意,提起他案前的酒壺,斟了兩杯,置于托盤上。
“殿下,驸馬,請!”李公公彎着腰,雙手捧着托盤。
穆丹歆修長的手指捏起其中之一,清麗的臉龐綻出笑靥,“驸馬不勝酒力,由我代勞。”
林影緩過那一陣不适,身上已覺得好多了,他眉心微蹙,目光凝在那色澤清新的杯中物上。
翡翠杯瑩翠剔透,碧色宛然,純白的梨花懸浮在澄澈鮮綠的液體上,分外風雅玉潔,超凡脫俗。翡翠杯輕輕一漾,那翠色和梨花,似要躍了出來。
林影突地擡手搭在穆丹歆手腕上,不見他如何動作,翡翠杯已到了他手裏,待她不悅地望過來,他笑了笑,“殿下,我嘴裏有些泛苦。這一杯,殿下,便讓給我吧。”
諾,其實不過是扮成林栖,簡單明快,陽光開朗,他也可以,且是信手拈來。只是,他永遠不能像林栖一樣真的單純,但此刻,他慶幸他總是想多一些些。
穆丹歆心下驚駭,林影竟然會武功,他竟深藏不露到這個地步,若不是他今日主動出手,她永遠不會察覺。
她面上只耐心地勸阻,“不可!栖兒,你莫不是忘了,你喝不得酒,上次只一杯,便醉了。明日起來,你保不齊又要嚷嚷着頭疼了。”
“不礙事,歆兒,這梨花酒酸甜适口,滋味醇厚,後味綿長,且不容易醉,栖兒只喝一杯,無妨的。”明淵帝笑眯眯地出口道。
臉上憋出來的漲紅早就褪了個幹淨,明明臉色那麽難看,明明站都站不穩了,林影卻得意地望着她笑,眨眨眼,“殿下,皇上都應允了喔,這下,你可沒話說了吧?”
他唯恐被她攔着似的,飛快地舉杯仰首,喉結上下鼓動,液體順着咽喉 腹中。穆丹歆根本阻之不及,也沒有理由伸手去奪。
“果然好酒,原來是殿下貪杯,才不讓我喝,真不實誠!”林影笑彎了眸子,她說這樣笑才像林栖,目光掠過她垂在身側暗暗收攏的手指,笑得愈加勾魂攝魄。
明淵和冬琉君聽得朗笑不止,皇貴君亦笑得溫文,于是,場上衆人皆笑。
飒風起舞,燭影搖紅,林影額上那晶瑩的汗珠便分外炫目刺眼。
“栖兒,母皇還在看着呢,注意點分寸。”穆丹歆皺眉,輕聲說,責備地看他一眼,手卻旁若無人地摟上這人的腰,明目張膽地秀恩愛。無人知道,此刻,她心間的慌亂如春日瘋長的雜草,飛快地生根發芽拔高,連燎原的熊熊烈火也毀不去,燒不盡它,只越長越多,越來越高。
“殿下……您便讓我着一回,還有一杯,也讓給我喝了吧,可好……呃……”林影笑盈盈地湊到她面前,突地笑容一凝,口中溢出一聲痛楚的悶哼聲。
他猛地彎下腰去,張口即吐出一口血來。
林影!
呼聲壓在喉間,抵在舌尖,無法吐出。穆丹歆抱着林影,手腳直發涼,掌心濕漉漉地冒着虛汗。她望着地上那一灘鮮紅,目眦欲裂,她覺得心髒似被人用細小的銀針不停地攢紮着,一下又一下,看不見傷口,卻是疼地尖銳。
許多一直被她忽視了的感官在這一刻奇跡般地覺醒了,從遙遠的過去穿透了光影流年,集聚在這一霎那,且千萬倍地放大,以驚濤裂岸般,風饕雪虐般兇狠的架勢,灌入她的腦海,疼得無法思考,無法言語,只死死地摟着這人稍微用力些便要折斷的腰身。
竟然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用如此卑鄙毒辣的手段,明淵帝心下怒火高竄,拍案而起,厲聲喝道,“傳太醫啊!你們都傻了不成!一群廢物!”
冬琉君步下臺階,正要去看林影情形如何了。
“誰都不許過去,禦林軍聽令,任何人都不許離開自己的位置半步,違者當場格殺勿論。”明淵帝沉聲下令。
冬琉君渾身一抖,僵硬着步子走回原位。
穆丹歆伸手慌亂地摸到他的臉,想替他拭去嘴角的血漬,不料一股溫熱的 落在掌心。林影輕咳幾聲,嘴裏的血似是沒完沒了,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沉墜。
兩個小太監一溜煙兒似的從宮宴上消失,李大海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等待着女皇差遣。他侍奉皇上二十多年,是皇上最為信任的心腹之一。
穆丹歆坐在地上,林影躺在她懷裏,他意識還沒有完全失去,半睜着眼,靜靜地看着淚水從眼高于頂不可一世的公主殿下的眼中流出,他明明想要嘲笑,卻笑得異常溫柔,輕掀唇/瓣,嘴唇蠕了蠕。
“你說什麽?”聲音太輕,她沒有聽清楚,将耳朵附到他嘴邊,這一次聽清了,他說,“別哭!”
這個傻子……
“栖兒,栖兒……你不要有事!”穆丹歆連聲輕喃。
栖兒……
栖兒……
栖兒……
這個聲音,魔音貫腦般盤旋不去,撕扯着他的心脈,他的經絡。
栖兒,呵……
懷中的人神情一黯,臉色愈加枯敗,先前的一點精氣神一下子全沒了,似是累極了,他沉沉地阖上眼。
這一次,穆丹歆突然讀懂了他的疲憊,看清了他的黯然,她想她明白了,“驸馬,驸馬!”可,在這裏,她不可能喊出那個名字。
手中握着的那只手沁涼冰寒,驟然從她掌心滑落。
林影!
穆丹歆忽然狠狠地抱緊了他,她吻上他的額頭,他的眼睛,他帶血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她的吻如雨點般落在他的每一處臉頰,而懷中的人早已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