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秘的人
“只是拿話稍微一激,就能抛下生病的你不管,輕易離開。公子,即使你為了她賭上性命又如何,那位尊貴的公主殿下心裏沒有你,就是沒有你。”
穆丹歆前腳剛走,一道嘶啞的低笑聲在房梁上徘徊,眼前黑影一閃,只見一人鬼魅般落定在房中。那人黑衣裹身,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寒涼的眼,嗓子聽起來像是在火災中受過傷,粗噶難聽。
林影聽着來人陰陽怪氣地嘲諷揶揄,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低道,“你來做什麽?”他掩唇輕咳着,雙肩輕輕、顫、簌,身子搖搖欲墜。
黑衣人一個移形變位至床邊,及時扶住他的肩。
林影擡手拂了,“是她叫你來的?”聲音中氣不足,卻挾着料峭冷霜。
黑衣人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扶着他在床上躺好,“如今你內力全失,今非昔比,你的身子若再這麽随意糟蹋下去,連步黎也救不了你。”
床上的人只急促地喘息着,努力争奪着空氣,胸腔猶如一只破爛的風箱,那粗重混亂的喘息聲從裏面漏出來,聲聲直搗人心。
床單被他的手揪扯得不成樣子,林影撐着一口氣抑制混亂的呼吸,一張白晃晃汗涔涔的臉笑得漫不經心,他倨傲地說,“那也好過一生被人操控。路是我自己選的,無論結果如何,都由我自己承受,與人無尤,也不需要他人置喙。”
黑衣人冷冷一曬,“你這是咎由自取。看見了嗎?你的臉色明明差成這樣子了,她卻發現不了,她的心根本不在你這裏,你做再多都沒有用。那毒根本就是她下的,這是她設好的一個局。她若是真心不想讓你喝,難道就真的攔不住你?你只是她手裏的一顆棋子,公主殿下待驸馬如珠如寶,情意拳拳,濃情蜜/意,那只是她為了麻痹衆人耳目演的一出好戲,屆時,有誰會懷疑到她頭上?這一招,不可謂不毒。她對你除了利用,還有什麽?此時給你一點點甜頭,只為了演好夫妻恩愛的戲碼。這就是九重之上的皇家龍女的城府心機。”
他抛出早就想好的話。
誰知他的殺手锏對林影毫無用處。
林影淺淺一笑,垂眸道,“執迷不悟的到底是誰?我知道……那又如何?”他知道,他一早就知道,她以手拭去他唇邊血漬時,指甲縫裏還殘餘着毒藥粉末,他一口血吐在她手上,恰好幫了她的忙,洗去了她下毒的痕跡。
林影輕聲笑着,就算他武功盡失,就算他病弱至此,就算他為情所困,就算他淪為籠中金絲雀,他依然是那個豁達潇灑意氣風發風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公子少年。
他說那又如何,是啊,那又如何呢,林影根本就不在乎。
黑衣人嘆口氣,知道他是在做無用功,連林家主母,手腕過人的林禾,都奈何不得他,他又憑什麽勸服得了他。
“林家與穆氏皇族上一代糾葛頗深,別忘了夫人的警告:你可以對任何人動真情,唯獨她不可以。我最後勸你一次,晚痛不如早痛,長痛不如短痛,免得來日萬劫不複。”
夫人……
他的母親,林家現任家主,她早年混跡朝堂,兼顧商場,以一己之力将林家推上滄流第一世家的巅峰地位,又在盛極之時急流勇退,退居幕後,此後低調行事,不再露面。她的眼裏,只有林家百年基業,哪裏有他這個兒子。
“我知道,不過有一件事,你說錯了……”林影煞白的唇得意地上揚,“她沒有,不管我……”
黑衣人側耳凝神,果然聽見門扉外轉角處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林影內力全失,耳力遜于他不知凡幾,林影居然比他先發現,可見,有時候,武功也不是萬能的。黑衣人在床頭留下一個白色瓷瓶,身形一閃,只見一道黑影飄忽莫測,一股輕煙似的掠過,迅速消失不見。
穆丹歆心底憋着一口氣,走出了門卻滿腦子全是他那張白得不像話的面龐和虛弱的笑容,立馬就邁不開步子了。只是恰好青州有封重要的密函傳回給她,耽擱了時間。
“殿下,您不去青蕪閣了看望周公子了嗎?”這不是去青蕪閣的路。
“不了。不用跟着我,去備些膳食送過來。”她将信函匆匆收進衣袖中。
“送去哪裏?”
“自然是……驸馬房裏。”穆丹歆轉頭說,唇角不自覺勾起,她腳步倉促,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青寧微愣,一貫冷漠威嚴的殿下方才竟然,居然……是在沖着他笑?這天要變了嗎?
穆丹歆兀自搖頭笑笑,她這到底是怎麽了?她喜歡的不是林栖嗎?兩人長得實在太像了,幾乎一模一樣,林栖不在,她便将感情轉移到林影身上了嗎?
輕推開門,林影像是心有靈犀似的擡頭看向門口,神情中竟然帶着幾分茫然,“殿下……”
他本想沖她笑笑,胸口猛地痛得狠了,他猛地低下頭去,眉峰死擰着,喘/得厲害。
穆丹歆迅速地跑過去,擁着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手指輕柔地撫着他的胸口,“哪裏不舒服,這裏嗎?步黎說過,按摩穴位可以減緩疼痛。怎麽樣,這個力道可以嗎?”
“嗯。”他的氣息漸漸平穩下來,變得綿長而悠遠,捂着唇輕咳了幾聲,半阖着眼,輕聲道,“殿下怎麽……回來了?”
穆丹歆故意冷下聲,“怎麽,不願意本宮回來嗎?本宮待在這裏,還礙了你的眼不成?”
“我……咳咳……”林影心裏一着急,喉中強抑的那口血便壓不住,絲絲縷縷的血色纏纏綿綿,蜿蜿蜒蜒地溢出指縫。
穆丹歆登時自責不已,明知他身子才好了一些,受不得刺激,她還偏要和一個病人争一口氣。
拈着帕子細細擦去他唇邊的血漬,穆丹歆心疼不已,“本宮和你說句玩笑話你也當真。”
她将錯處往自己身上攬,林影也不便解釋,他眯着眼恹恹欲睡,“我沒事,步黎說過還有餘毒未清幹淨,吐出來才好呢……舒服多了。”
看他說話都沒力氣了還要費勁開口,穆丹歆又氣又心疼,一不做二不休,故技重施幹脆堵上那張不實誠的唇。
“別,髒!”林影偏過頭去躲閃。
她不讓,索性撲上去啃了啃他的唇,直到那唇上稍微帶了粉色才罷休。
擡頭竟見林影蒼白的臉染上一層嫣然淡粉,目光若有若無地躲避着她的注視。穆丹歆煞有其事地點頭,大為滿意,翹起的唇角昭示她心情大好,調笑道,“害羞什麽,本殿下剛剛發現,本殿下的驸馬真真風華絕代呢。”
被她這麽一誇,林影窘迫極了,臉紅到了耳朵根。
戳了戳他的眉心,穆丹歆笑,“你啊,真當自己血多吐不完嗎?我想待在這兒,你便是趕我走,也是趕不走的。一句玩笑話也能當真,平時看你挺聰明的,這次怎地變笨了?”
因為有句話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還有句話叫“關心則亂”。因為說的人是她,他便失了淡然無法超脫,自亂陣腳。
林影凝睇着她,漆黑的瞳仁印出一張明媚誠摯的笑顏,如同滄瀾江邊,她黑衣凜冽,笑容卻張揚恣肆,清澈無邪。那時,他覺得,漫天的江水從九天之上傾倒下來,将他的世界全部湮沒吞噬,除了她。從此,他便沒有走出來過。
他貪婪地注視着,根本移不開視線。
“本宮的驸馬千好萬好,完美無缺,只是有一點不夠好。”
“嗯?”
“太不實誠。”她點了點他的鼻尖,笑,“明明不想讓我走,為什麽要說違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