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殿下
穆丹歆和宮景同你來我往打太極,漸漸心不在焉,弦月眉微蹙,浮現出一絲焦灼。
宮景同以男子之身,跻身朝廷重臣之列,周旋于衆多貴女之間,察言觀色的本事自是上了一定境界。他識趣地不再糾纏,恭眉順眼地告辭。
林影好端端的跑哪裏去了,竟這般不知輕重!穆丹歆轉身折返,從西華門至此,只有兩條岔路,她随意擇了一條路尋過去。
宮景同淡掃女子遠去的背影。那個據說被她捧在心尖上的人黯然離開,他看見了的,她居然只顧着和他寒暄,沒有察覺。看來傳言有誤,公主和驸馬之間并沒有那麽形影不離柔情蜜、意!
“宮大人在此看誰呢?”一聲呵笑自耳邊傳來。
“啊……沒看什麽。”宮景同吓了一跳,随口回道,他收回視線,恰恰撞入一雙含笑凝睇的眸子。女子姣美的臉龐與穆丹歆有幾分相似,她是當今聖上最小的妹妹雲王穆卿雲。
“還說沒有,都看得失神了呢!什麽人讓我們葷素不食的宮大人如此惦記?”穆卿雲不依不饒,似真似假地打趣道。
“微臣失禮了,見過雲王。”
……
穆丹茗負着林影越過圍牆,入了自己的寝宮。
“三殿下,我的祖宗喲,晚宴馬上就要開始了,您跑哪兒去了?咦……這是?”艾虎急沖沖地迎上去,神神叨叨地說了一堆,才注意到穆丹茗懷裏還抱着一個人,他驚得說不出話來。
穆丹茗等了他一眼,玩世不恭的神色消失了,她邊往屋內走邊冷肅地說,“不得聲張,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進來。此事若洩露出去一個字,我要你腦袋。”
艾虎立時含胸收腹立正站好,響亮的一聲“是。”
重門幾度開阖,風姿飒然的女子沒入其中。
艾虎自個兒在那兒罰站,艾葉捅捅的肩膀,小聲說,“哎,你說,咱們三殿下多久沒這麽嚴肅過了?”
艾虎擡頭望天,捋了捋實際并不存在的胡子,艾葉耐心等着,只待他道出個金石之言。
結果,艾虎偏頭看他,眼珠子溜了兩圈,納罕道,“三殿下什麽嚴肅過了?”
“去!”艾葉乜他一眼,甩手走人。
“唉唉,你跑哪兒去?”艾虎拉長脖子喊。
“咱家去大門守着!”那厮頭也不回。
西方天幕紅光四溢,映得茗鸾殿黃琉璃瓦鎏金寶頂華光亂竄。和玺彩畫的梁枋不斷後退,穆丹茗腳上的雲絲繡鞋踩上鋪墁金磚的地面,繞到屏風後邊,抱人到床上,拉被子掖好,一氣呵成。
放下金絲藤紅漆竹簾,僅幾縷光線自縫隙裏透進來。
穆丹茗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四寸見方碧綠的玉石匣子,鎖扣處嵌一鎏金九連環。她搗鼓了一陣子,“铿”地一聲,匣蓋猛地彈開,霎那間,似有迷離眩光迸射而出,兩顆指節大小的藥丸靜靜躺在其間。
兩根手指小心地撚起一顆,乳白色,白得純碎,她細細端詳,心下有着些些猶豫,但望一眼床上冷汗覆面連昏迷都不踏實的人,又灑然一笑。
得,給就給了吧,反正她下定決心要把他拐到手,搶也要搶到手。早晚都是她的人,給他吃和自己吃沒有區別。
她将一顆藥丸頒成兩半,取出半粒,另外的重新鎖回去。
藥丸遇水則溶,她扶起面色極差的人,往他嘴裏喂。
“乖乖張開嘴噢,如果,你不想我……親自為喂你的話!”穆丹茗笑眯眯地自說自話,呵氣如蘭,如同眼前不是個失去意識的人。
林影擰着眉,他不僅不肯配合,還倏地側身撞向她的胳膊,害得她端不穩,藥汁晃蕩着,往外濺出不少,灑在她的衣袖上,瞬間沒入其中看不見。
穆丹茗清眸晃過一絲無奈,她輕嘆口氣,“唉唉……真是的,暴殄天物啊!”将玉碗置于坑幾上,以防再次遭遇不測。
湊近他,只聽林影口中低低地呢喃着什麽,語速飛快而淩/亂,她不禁伸手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安慰小孩子似的笑呵呵地說,“乖!沒事了,不疼了……”
他面上流露出倉惶脆弱的神色……
荒誕不經的夢境,錯亂的時空地點,交錯閃過的面孔……
嬉笑的……
雲蒙蒙,風凄凄。天際一輪薄日初升,霧氣朦胧的竹林間,一人白衣白履,徜徉其間。
恰一枚金色的銀杏飄落,他循着落葉的軌跡追着走了幾步,俯下/身伸手去撿,腰間被人一拽,他起身轉頭,目光落在那人手掌,“哥。”
林栖手中拿着的可不就是他系在腰間的玉佩。
林栖漫不經心地将玉佩抛起又接住,興味地瞅着自家小弟眉宇間淡淡的焦灼,難得難得,難得從他臉上見到平靜以外的情緒。
林栖猛地湊近他,笑着打趣:“好漂亮的玉!晶瑩剔透,溫潤無雙,可比小曦送我的那堆雜七雜八的好多了,哪來的?不會是……哪位姑娘家送你的定情信物吧?唔,吾家有男初長成喲,小影你終于開竅了!”
“哥——”林影的聲音低低的,帶着無奈,明明他也只比自己大兩秒鐘而已呀!
“咦?害羞啦!你說不說,說不說,說不說?不說我可就不還你了。嗯,暫時沒收了,你什麽時候招了我就還你。”這人伏在他肩上笑鬧着,又猛地跳開,遠遠地沖他眨眨眼。
……
林影醒來時,手掌訝異地撫上胸口,那股如影随形的燒心的痛楚似被一雙無形的手不可思議地揮散了。他坐起身來,皺着眉,擡起修長的手指,指腹輕輕按、揉、着太陽穴。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氣息,且空無一人,他這是在……
糟了!晚宴!
林影心下咯噔一聲,打了一個激靈,這次真的壞事了。他立時掀被翻身下床穿鞋,大步邁開同時略略理了理儀容,徑直推開門。
艾虎、艾葉守在門口,他們是穆丹茗的親信,私自囚禁男子這等不可外傳的隐晦之事也只有交給他倆來辦。
“現在是什麽時辰?”林影溫和地問,他約莫能從時辰的早晚判斷出穆丹歆怒氣的程度。
艾虎、艾葉一見林影的面,立時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天吶!這這這……
一時間,兩人面面相觑,低聲異口同聲道:
“剛才被殿下背……”
兩人說到“背”字,默契非常地同時捂住嘴巴,不敢再胡言亂語。三殿下剛回宮時日不久,不知道這就是她的姐夫,動了別的心思,也是情有可原。可只要傳出三殿下與自己親生姐姐的丈夫有染,恐怕便會成為滄流帝國穆氏皇族立國以來最大的醜聞。
“參見驸馬。”艾虎、艾葉雙雙/腿腳一軟跪倒在地上,身子止不住顫栗着。艾虎心神大亂,腦子裏只思忖着為今之計該是盡快通知三殿下,發生任何事,也讓她有所準備才是。
艾葉則頭腦較為靈活,遇事也冷靜鎮定得多,他字斟句酌地說,“驸馬身子可好些了?奴才碰巧見您昏倒在外邊,便自作主張将您安置在這兒,奴才無理魯莽之處,還請您多多包涵。”他如今只指望着自家殿下不是強行将人帶回來的才好,那就都還好商量。
這樣拙劣的謊言,林影沒時間也沒心思去揭穿,他本來就沒想要追究什麽。看這宮殿的格調、配置,擄走她的女子的身份他大概能确定了。此事若是宣揚出去,于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即便是一池清水,到了有心人嘴裏,也會變成一條臭水溝。
“快送我出去,不要讓任何人發現,即刻。”林影看着二人,冷聲命令道,目光中陡然透出懾人的氣勢,周身的威壓不再刻意壓制。
艾虎與他的眼睛直直地對上,那壓迫性的力量令他打了個寒噤,情不自禁地應道,“是。請往這邊走。”
為了避人耳目,三人擇小徑自後門出。
“您在房內歇息了一個時辰,離晚宴正式開席約莫還有半柱香時間(半個小時)。”艾葉為林影引路,機靈地告訴他一些有用的訊息。
林影眉宇間難掩焦灼,壓低聲音道,“今日之事,若是有一句傳揚了出去,後果是什麽你們比我清楚。若是出事,我難逃死罪,你們三殿下恐怕也要就此失勢了,而你們定是頭一個被拉出來的。我瞧着,你也是個懂事的,什麽話該說,什麽話該永遠爛在肚子裏,不用我教你們吧?”衆口铄金,積毀銷骨,他不得不憂慮不得不提防。
“是,是,奴才明白。”艾虎、艾葉疊聲應道,他們比誰都巴不得此事能就此揭過不提。三殿下是正統皇室血脈,是長公主的嫡親妹妹,便是鬧出什麽事,陛下自會網開一面,小施懲戒,從輕發落,可他們這些做奴才的只怕逃不過一個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