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漱玉齋主
大內皇宮,禁衛森嚴,閑雜人等不允許入內,青寧和錦寧等一概留在了宮門口。
穆丹歆攜着林影的手儀态萬千地走在玉石階上。
“參見公主殿下。”一聲清越優雅的嗓音自前方傳來。威嚴的朝服襯得男子秀美的容貌多了幾分英氣,滄流帝國唯一在朝為官的男子,宮景同,一個精致絕倫的男子。比不上林影的天人之姿,但清雅謙遜的氣質配上濃郁的書卷氣息,加上他的特殊,宮景同一直是衆多世家貴女争相追逐的對象。宮景同不拒絕亦不接受,一視同仁且尊禮守矩,絲毫不曾逾越。他冷處理的拒絕,并沒有激怒那些個達官貴人,反而令他的地位水漲船高。
“平身。”穆丹歆俯身扶他一把,“宮大人不必多禮。”
宮景同凝睇着女子臉上的柔和笑意,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晶亮,又是一禮,“上一回在靜思軒,多虧了殿下挺身而出仗義相救。”在滄流這樣以女子為尊的國度,一個出色的男人身邊,自然有幾個狂蜂浪蝶。
“宮大人言重了,不過舉手之勞,大人不必放在心上。”他行止之間恭敬卻不帶谄媚之色,穆丹歆說話時的神情很淡,看他的目光卻是驚豔并帶着贊賞的。
林影身處內宅,前朝之事不便參與。穆丹歆與官員交涉時林影多半是主動退避的,這次也不例外。林影站在幾步之外,只見他的妻子眉眼存溫,和人相談甚歡。
離宴會開始的時辰還早,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他尋思着不便上前打擾,便自行擇了條小徑散散步,若是能尋處僻靜的地方歇歇更好。
時至春末夏初,禦花園的柳絮仍是紛紛揚揚,偶有一陣風吹過,落雪般迎之飄散,或灑落在湖面上,點綴了一池春水,或在半空中飛舞蕩漾,迷了行人的眼。
牆角的一顆老柏樹,樹形道勁古拙,冠如偃蓋,獨守着這僻靜之處。
樹上,透過層層枝梢,隐約可以看見上面有一身着品竹色長衫的人影,她的長發僅用一根素色的絲線系着,鬓角的兩绺發絲微微拂動。她随意的躺在樹杆上,一束墨色發絲傾瀉而下,單膝屈起,翹着二郎腿,閑散不羁中難掩灑脫。手上捧着的一本書,被她蒙在了臉上遮陽光,白皙的芙蓉面流露出惬意的笑容。
林影行至一半,胸口湧上一股撕裂般的疼,猛地咳得停不下來,掩在口中的書放下來時赫然是一抹紅色。似乎,淤積在體內的毒提前發作了,林影苦笑了下。
路上人多口雜,他不願自己狼狽的模樣被人看了去,生出閑話來,便強撐着跌跌撞撞地往偏僻的地兒走。
“咳咳……”頭頂下方傳來一陣低咳聲,咳聲越來越急,越演越烈。
女子恨不能将耳朵堵上,她煩躁地擰眉,該死,找個清靜的地方怎麽這麽難?哪個不長眼的太監宮女,看不見她這尊大佛在上邊嗎?
她的頭微微一動,覆在她臉上的書“嘩”地一聲往下落,女子伸手抓不及追着書縱身從樹上躍下。
天!
她珍之又珍,費了千心萬苦向皇姐讨要來的絕世孤本《绛帖》居然……居然被這狗奴才一腳踩踏,印出個大大的腳印,有了瑕疵不完美了?
“你!”該死的!她怒氣沖沖地擡眼,嘴角抽/搐着,胸口急劇起伏,面色極為不善。
“咳咳……”林影病得幾近虛脫,口角又滑/出些血沫來,他聽見上頭落下什麽,也察覺到有人站在他身後。可他眼前漆黑一片,暗光退散了又彙聚,扶着樹杆才勉強站直,委實沒有心力顧及旁的。
“好大的膽子,攪了本殿下休息,還敢踩了本殿下的絕世孤本。喂,還不把你的豬蹄挪開!”女子咬牙瞪着這人的背影,這該死的家夥竟敢故意踩在上面還來回碾了碾,活膩味了吧?火焰蹭蹭蹭往上高竄,她從側面扇過去一個巴掌。
不想這人突然身子脫力地下沉,膝蓋磕在了地上,恰好被他躲了過去。
“抱歉……”林影捂着胸口,氣息淩/亂/粗重,喘着氣啞聲說道。他方才眼前一片昏黑,耳膜嗡嗡作響,委實沒有看清這本從天而降的書。
“哼!抱歉有用還需要典律做什麽?毀了我的書,我告訴你,你十條命都不夠賠的!”若不是看他衣着不像奴才,身份未明,她才剛回宮不想惹是生非,若不是他弱不禁風到不用她教訓就快趴下了,他死定了。
書的扉頁蒙在下面,風兒吹得書翻過幾頁,林影眯眼看過去,幾行內容落入眼底,他頓時了然于心。林影努力壓抑着聲音裏的顫抖,聲音一分分低弱下去,“抱歉,《绛帖》我……我沒辦法賠你,你……你可以提其他的……”
男人要不是背對着她,就是低着頭,她始終無法看到他的臉。
“唔,你似乎對這本書很熟?诶,你怎麽回事?”女子興味盎然地蹲下/身,不料這人突然直直地栽向她懷裏。
女子拍拍他的臉,“哎,你……”你醒醒……
聲音戛然而止。
女子撫着林影的臉頰,眼底瞬間綻放出無以倫比的光芒,那神采幾可與星辰日月媲美。她菱形的唇微微扯出一抹笑意,笑容越來越大,笑意越來越深,浸入眸子深處。
天下財富十分,六分當屬漱玉齋。
傳聞漱玉齋主風流蘊藉,矜貴無雙,但他行蹤成謎,出現時一般戴着鬼面具,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她好奇心起,偏不信這個邪,追着他跑了兩個月,總算見着這個滄流商業帝國的幕後操控者。
竟然是一個男子,清貴淡漠且風華絕代的男子。即便她報出真實身份,用身份壓他,他也只肯陪她喝了一盞茶。
見了他,她才明白什麽是傾國傾城,這個男子,當得起這四個字。她幾乎一眼便被他折服,見過了這樣的男子,還有什麽人入得了她的眼。她正雄心勃勃要摘取佳人芳心,他卻消失了,像是從人間蒸發了。她動用了所有力量,也一無所獲。
她捏捏林影的臉頰,嘻嘻一笑,“原來你躲到了皇宮裏,可讓我好找!你害我辛辛苦苦找了你一年呢,知不知道?看來,這次回來,真是一個無比正确的決定。”
看着他蒼白無色的唇,她驀然覺得好心疼。她湊近他的臉頰,趁着這人暈過去,忍不住想占點便宜。到了最後,還是偏過,吻落在了他的眼簾上。
她喜歡自由自在,不願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縛,如果在這事發生之前,有人告訴她,她會愛上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子,她絕對會哈哈大笑。
昏死過去的人悶咳了聲,臉色剎時蒼白如雪,女子審視着他汗涔涔的臉頰,手指按在他手腕處,探了探脈搏。她臉色一變,再不遲疑地負着他運起輕功離開,完全忘記了地面上剛剛她還耿耿于懷着的《绛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