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遇滄瀾江邊
喚了人進來清理了穢/物,掃了一眼縮在馬車一角沉默不語的人,穆丹歆惱恨地掀開簾子透氣。
滄流的京都,人流如織,車水馬龍,繁華自是不必說,錯落有致的房屋群更是多了一股歷史積澱下來的厚重的古樸和雍容的韻味。
越看越覺得吵得慌,眼前陡然晃過林栖的臉,待她睜大眼睛再看,那影像又消失不見了。擡起纖纖細指,指腹疲憊地揉了揉眼睛,真可怕,竟然出現幻覺了!
耳邊粗重的喘/息聲越來越急促,不勝其擾,她複又放下簾子。
光線昏暗的馬車裏,林影深深地埋着頭,似是累極了般昏昏欲睡。
陰暗的光線讓她煩躁不堪,穆丹歆唰的一下将簾子全部拉開。
光線驟然大亮,林影眼眸刺眼地眯起,卻無力擡、手去遮擋陽光,只蹙緊了眉。
穆丹歆這才察覺這人的狀況很不對勁。他弓着背,身子縮成一團,手指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好像用了老大的力,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見。晶瑩的汗珠從棱角分明的臉頰上滑過,自削尖的下巴滴落。
林影腦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不舒服得很,一直都不舒服,方才實在是忍不住。馬車陡然一陣劇烈的晃動,他全無抵抗之力地往地上跌去。
“小心!”
不是預期的堅硬冰冷,而是一個舒适/柔/軟的懷抱。
穆丹歆眼疾手快接住他,“驸馬!”一張汗涔涔的臉龐映入眼簾,他眼眸半睜,上唇朱色明媚,下唇被牙齒咬得褶皺起皮,唇畔煞白,唇角還留有一抹未褪的丹蔻。
原來是這樣,上午見他時這人臉色似乎就不太好,剛才再看又面色紅潤,原來這臉色也是假的。
“你這是怎麽回事?生病了為什麽不請大夫?”掌心下的額頭一片潮濕冰冷,感覺他在輕微地發着抖。六月的大熱天,他背上的衣服竟全被冷汗浸濕了。
“是舊疾,請了大夫也沒什麽用的……”
“哪裏不舒服?”
林影死死地絞着眉頭,嘴唇嚅了嚅,迷糊不輕地“嗯”了一聲,倒像是病得意識不清醒了。
穆丹歆擡袖拭了拭他臉上的汗水,“驸馬,驸馬,不能睡……”罷了,他這樣還怎麽赴宴,“錦安,回府。”
錦安倏地一拉缰繩,駿馬撂起前蹄,踢踏兩下,揚起一陣塵土。她高聲問道,“殿下,發生什麽事了?”
林影努力去聽她的話,啞聲說,“殿下,不可。”
“回府。”穆丹歆吩咐道,低頭看向林影,“行了,逞強什麽,你病成這樣,還是別去給我丢人現眼了,我向母皇如實禀明就是了。”她扶穩這人的肩,讓他靠在他懷裏,以免一個不留神就摔/下去了。
林影眸中含/着憂慮,“近來有傳言說我們夫妻失和,我母家和皇上大約有所耳聞。此次我若不出現,殿下一個人恐怕難抵悠悠衆口。”林家,當日的天下第一門庭,曾經手握滄流半數的經濟命脈。新皇登基後,林家日漸勢微。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林家在朝中到底還有些影響力。何況,夫妻失和這種傳聞傳入母皇耳中,只會給她減分,少一分繼承大統的籌碼。
他說的,穆丹歆又何嘗不知道。
見她沉默,林影又溫聲道,“殿下,老毛病了。我沒事的,歇一下就好。”
穆丹歆并不答話,她沉默須臾,握了握他的手,皺眉問,“你冷?”
“嗯。”算是吧。
穆丹歆環視這精致奢華的馬車,雪白點朱流霞花盞、纏枝紅牡丹翠葉熏爐、涼席、攢金絲彈花軟枕、冰枕、冰鎮的還冒着冷氣的水果……什麽都有,就是沒有保暖的物什,這個季節,連墊子都是冰绡制成。
看這人在她懷裏喘息着,穆丹歆再不猶豫,踢掉鞋子,爬上軟榻,和他抱成一團。頭埋在他懷裏,摟緊了他的腰。
“殿下……”
林影還待說些什麽,穆丹歆拍拍他的背,輕聲說,“睡吧,休息會兒再說。”
溫暖的身軀熨帖着他,林影開始的時候身體緊繃着,後來便逐漸放松下來,呼吸也慢慢趨于平緩。
夢裏,是林影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
彼時,她還不是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長公主,皇位的準繼承人,她只是一個從敵國逃回的質子,一顆棄子。
他追蹤了她三天三夜。
他追至滄瀾江邊,當地正在過盂蘭盆節。
黑衣冷凝的女子摘下臉上猙獰的面具,輕扯發帶,甩了甩頭,滿頭發絲驟然于風中飄散開來,如墨蓮于微曦中悠然綻放。
玉簪花自樹梢上紛然飄落,飛花如絮。
有一朵恰落于她掌心。
女子拈花一笑。
江面上河燈多如繁星,明明滅滅。
他藏身于樹叢後,那一剎那,他眼中萬家燈火、滿岸花燈俱朦胧遠去,只看得到女子笑靥如花,如孩童般純摯無垢。
三日來,他從未見她笑過。不愛笑的人一旦笑起來,那效果是撼天動地的。至少,撼動了他的世界。
待他回過神來,穆丹歆走得連人影兒都沒了。
他從暗中走出,發現地上寫了一行狂狷的小字:藏頭露尾的家夥,看夠了嗎?那,後會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