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
弄死了哪個人渣?
我又被當成聖姑了?
不帶這樣的啊!我都這麽努力奮鬥了!還讓我這麽倒黴天理何在!
我只想做一瓶好好過日子的醬油!
堂上衙役列序站定,知府大人升堂。
這回不是牛知府那樣逆天的娃娃臉美青年了,一個年約五旬的胖子,富态的将軍肚,一雙雙眯眯眼。
知府大人一拍驚堂木:“堂下婦人,報上姓名!”
杜小曼答道:“民女杜小曼。不知犯了何罪,為什麽被帶到這裏。”
知府再一拍驚堂木:“好個刁婦!本府只問你名姓,你卻敢問诘本府,真是好大膽子!本府看,那鄭九娘定是被你毒殺!”
杜小曼霍然擡頭,心裏猛的一涼。
死的……是鄭九娘?這就是她沒來的原因?
她辯白道:“不是我!我和鄭九娘沒怨沒仇,為什麽殺她?我賣的糖水我自己都喝過,不可能有毒,左右攤主都能作證!”
捕快遞給旁邊的書吏一個托盤,由其轉呈到知府面前:“此乃這女子的文牒,屬下從白雀庵搜得。”
知府展開文牒,眯眼細看,冷笑:“滿口辯詞,好個利嘴!本府倒也有幾個為何要問你!時杜氏,你一個寡婦,相公新喪,不在家鄉守孝,卻到了臨德,還穿紅着綠,招搖市井,倒是為何!”
時……
時……杜……氏?寡……婦?誰……來……告……訴……我……這……是……什……麽……劇……情……
杜小曼的腦與心,如同被萬匹神獸踐踏過的草原,一片淩亂,一片空曠,一片荒蕪。
渾渾噩噩中,只聽堂上驚堂木又一響。
“刁婦,本府看你如個雷打的蝦蟆一般,已編不出什麽謊言,還不快快從實招來!”
杜小曼一咬牙,臨時強辯道:“大人,對,我是個寡婦,在家鄉過得不好,來大人治理的州府,做點小生意,只為混口飯吃。你說我穿紅着綠,招搖市井,那頂多算我不守婦道。也不能因為這個就說我是殺人犯啊。殺人者,要不為劫財色,要不有深仇大恨。我初來乍到,以前都不認識鄭九娘,為什麽要殺她?我擺攤子這幾天,最照顧我生意的就是鄭九娘,我謝她還來不及。”
知府冷笑:“好,好利的一張口!果然不是凡角!時杜氏,你休以為本府好迷惑。便是尋常殁了一人,鄰裏相識者,尚且嘆息感傷,何況共枕夫妻,亡夫新喪,你就穿紅着綠,正正是他死了,你開心,不守婦道,更兼蛇蠍心腸!依本府看,你相公是如何死的,都待探究……”
杜小曼正色道:“大人,民女相公怎麽死的,文牒上若是沒寫,您可以寫信去我戶籍府衙問詢。您暗示我謀殺親夫,這個罪名我可當不起。”偷偷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逼出兩滴眼淚,哽咽道,“民女這輩子,最愛的人,就是我相公了。死了老公的女人,就只能守在家裏哭麽?他窮得要命,什麽都沒留給我,我難道哭着餓死?再苦再難也要活下去啊!他臨死前,讓我好好活下去!就算為了他,我也要好好活下去!我如果披麻戴孝,別人嫌晦氣,誰會來我攤上買東西?我不得已而為之,大人怎麽知道我不是白天臉上帶笑,晚上沒人的時候偷偷哭?”
她知道,自己這麽梗着脖子和知府嗆,其實沒好處,但,她也不甘心一句話都不說,任憑審訊。她覺得自己就像個被關在玻璃罩裏的蒼蠅,滿頭亂撞。
知府狠狠又一砸驚堂木:“一派胡言!文牒上寫得明明白白,你夫時闌,乃慶化五年滁州府京試科生員,豈無薄産?與你成親不到半載便殁。本府查得,那鄭九娘居于臨德,有男子供其衣食房屋。她與你夫有何關聯?你千裏來此,可是正為鄭九娘而來!速速招認,免受苦刑!”
杜小曼一時無言了。
原來可以這麽扯在一起!
這位知府,竟有如此奔逸的思維,如此犀利的想象,在看到那個該死的文牒的一瞬間,便腦內出了一部跌宕的仇殺戲。
有劇情,有起伏,如果女主角不是她,她真覺得挺精彩。
知府再冷笑道:“刁婦,你還有何話說?”
杜小曼道:“大人,你說的那些,都是你的想象,有證據嗎?”
知府臉色頓青,正要把驚堂木高高掄起,仵作在外求請上堂,将一個托盤呈給知府,知府看罷,掼下蓋布,向堂下一指:“來人,且将這刁婦杖責二十,押進後牢!”
左右衙役正要拖住杜小曼,一旁側立的主簿往屏風後一瞥,繼而躬身道:“大人,此案曲折,隐情甚多。此婦人刁鑽,惟恐受刑之後,更借故不吐實言。大人寬厚,不如且饒她此次,收押入監,明日證據齊備,堂審時再用刑不遲。”
知府眯眼看向主簿,片刻後颔首:“也罷,且将此刁婦押下去好生看管,明日再審!”一拍驚堂木,退堂。
知府退出到屏風後,小吏一臉惶恐,低聲道:“大人,後堂有人,似為此案來,大人快去。”
知府咳嗽一聲,正正官服,昂首道:“本府辦案,從不徇私。待且先會會。”
小吏擡頭看了他一眼,神色更惶恐了。
杜小曼被衙役拖拽下去,這才明白上次在杭州被抓,裏面有多大的水份。衙役給她上手铐腳鐐,扯得她肩膀險些脫臼,腕骨都快被折斷了,腳上被狠狠踹了幾下,杜小曼咬牙強忍着被扯起。幾個衙役口裏喝着快走,眼裏卻有一股貓玩耗子的快意。幾只鹹豬手更要往她臉上和胸前摸,杜小曼閃身躲避,被一股大力狠狠一推,猛一個踉跄,一頭撞在另一個衙役身上。
那衙役道:“刁娘們作甚!”杜小曼只感到眼前一黑,左臉被重重擊中,繼而漫天金星閃爍,口中鼻腔裏湧出腥濕。
她後背又被狠狠砸了一下,猛地撲在地上,胸口一陣悶疼,耳中嗡嗡作響,似乎被隔進了一個黑暗的世界,辱罵和笑聲劃破漆黑隔壁刺入。
她又被人從地上拖起,腿上又被踹了兩腳,再踉跄跪倒,頭發被大力猛扯,散了下來,阻擋視線。
知府到了後堂,廳內再無他人,只有一個年輕的女人。
知府不由得一怔,正要喝道哪裏來的婦人敢進本府內衙,那女子從袖中取出一塊牌子,知府再一怔,趕緊躬身低頭,女子冷冷道:“黃知府,你好大膽子,竟敢抓她。堂上證物已出,鄭九娘乃被毒針所殺,你竟還要屈打冤枉,真不要命!”
黃知府抖着退出門,急招小吏,主簿又匆匆趕來:“大人,那時杜氏,與謝家似有瓜葛,謝家派了人來,禮請大人再斟酌此案。謝家的少莊主能為那女子作證,她昨夜未曾行兇。”
黃知府擦擦額上汗珠:“快,那就将此女放出,讓謝家的人帶走吧。”
雲端上,雲玳跌腳:“哎呀,剛轉了個身,就這樣了。怎麽會這樣……我……”
鶴白使擡手攔住正要下界的她:“你用仙法救她,反倒會讓她再被人疑,算了吧。她有此一劫,是自找的。凡間行事,剛者易折,鋒芒必挫。她在公堂上,還自以為能耐,逞口舌之利,本就愚蠢至極。”
雲玳急道:“她是因賭約方才下界,我們理應照看呀。否則不被埋怨我們天庭沒好好照應?”
鶴白使淡淡道:“我們只管勝負之約。按照她的個性心智,若無各方照應,在凡間一天都難活,吃點教訓,倒也罷了。”
待最後一次跌到冷硬的地面,再沒有沒扯起時,杜小曼昏迷中,聽得牢門響,竟松了一口氣。
她像條快死的魚,只能半張着嘴呼吸,好像仍被罩在一個罩子中,一半與這世界隔開,她下意識地摳着地上的硬泥,心中竟有一個強烈的念頭——
如果她會武功,如果她手裏有刀,一定将這堆人渣全部砍了!
牢門再響,杜小曼在地上抽動了一下,聽到一個溫婉的聲音:“怎麽傷成了這樣?”
杜小曼掙紮着吃力地撐身擡頭,努力凝聚視線,幾道身影掠到眼前,俯身,兩三雙溫柔的手攙扶住她,她臉上敷上了一塊涼涼的東西。
彌漫着腥氣的鼻端,突然嗅到了一股香氣。
春天到來時,花朵初綻的香味。
奇怪,現在明明是秋天了。幻覺?
最後一絲清醒的神智裏,杜小曼只想到了這一個問題。
而後,她徹底沉入了夢鄉。
“走了!”
主簿客氣地笑:“謝夫人,謝公子,你們要的人的确已經走了。倘若不信,可以破例讓你們到牢中看。兩位可能知曉內情……那位來歷不小,我們大人也……總之,兩位亦可放心,這場官司與那位絕無幹系,只是誤會,誤會……”
謝況弈臉色鐵青,轉身離去。
謝夫人暗使個眼色着随從跟上,含笑向主簿道:“有勞。”
土牆。矮桌。木床。
杜小曼坐在床上,左右四顧——沒人。空空的小屋裏,只有她自己。
她一動,渾身就疼,皮疼,肉疼,骨頭也疼,肉與骨頭連着的筋尤其疼。臉上麻麻的,僵僵的,似乎敷了什麽厚厚的東西,她用手蹭了一點,送到眼前看看,似乎是黑乎乎的藥膏,一股藥香。
杜小曼吼了一聲有人嗎,嗓子幹又澀,話像是混着沙子在大鐵鍋裏炒的栗子,粗糙嘶啞。
沒有任何回答。
她身上的衣服是幹淨的,頭發也是。
床尾有一套幹淨的外衣和布襪,床邊擺着一雙新鞋。
杜小曼掙紮着下了床,在屋裏挪動了幾步。
這個小破屋真不大,四面土牆,頭頂是木房梁,茅草糊的黃泥做的屋頂,一扇木門,一扇窗,一目了然。
屋內所有的東西,甚至是房梁,都一塵不染。床上的軟枕、素花床單、輕軟的棉被和那張木床格格不入。
牆上挂着一個鬥笠,一個鼓鼓的包袱,一個空水袋。
桌上的粗瓷茶壺裏,茶水是熱的,入口清香,是好茶。
一個紗罩下,罩着一碟饅頭,一碟包子,三樣小菜,兩個茶葉蛋,一碗粥,也是熱的。
表明,不久前,這屋裏還有其他人。
杜小曼挪到門前,推開門。藍天、白雲、曠野……
天邊路過一行南遷的大雁,秋草搖曳。
一條蜿蜒的小土路,截斷在亂草中。
牆邊的雜草堆裏,有一口井,一個木桶。
野菊花依偎着籬笆蓬勃盛開,一帶遠山茸茸的腦袋沐浴在金燦燦的陽光下。
這是哪裏?誰把她弄來的?肯定不是謝況弈。
杜小曼努力想了想暈過去前的情形。
當時,好像有香氣和女人的聲音……
月聖門?可能性比較大。
或者是天上的神仙們?看到她受罪終于良心過不去,把她拎來這裏,就好像游戲裏的回城複活一樣,重新開始跑地圖?
杜小曼折回屋內,把飯吃了,茶葉蛋煮得很入味,蛋黃尤其好吃,包子是豬肉茄子餡的,非常鮮美,杜小曼狼吞虎咽,啃下去兩個。
吃完了飯,杜小曼打了點水,把碗洗了,依然沒有人出現,她不禁想,是不是不會再有人出現了。
水和食物的溫度,表明那人算準了她醒來的時間。
這個小茅屋裏沒有鍋竈糧食,只适合臨時歇腳,不是個居住的地方。
包子和饅頭可以做幹糧,粥卻只有一頓的量,茶水也不多,桌角還有一疊似乎是打包幹糧用的紙袋。
杜小曼打開牆上挂的那個包袱,果然,裏面有兩套衣服,一套鏡梳,一盒藥膏,一袋整銀,一包散錢,還有一個熟悉的藍封皮本本——文牒。
杜小曼翻開一瞅,果然就是她路上用的那本,擡頭是“滁州府衙知會各州縣時杜氏丙寅嘉元三年七月初三生……”
這文牒,她當時曾看過,但因為這段時間心情複雜,加之謝況弈給的,她相信,只匆匆一翻,看了頭尾。文牒上字不斷句,都是繁體,她看到了“杜氏”兩個字,把緊跟在州縣後的那個時字當成後綴跳過去了。中間的“慶化八年六月十八嫁與滁州府生員時闌”那頁她根本沒看,只跳到末尾掃了一眼“準予通行方便”和官印便放心地揣了起來,該死的就被影帝白占了便宜。
看到這個東西,杜小曼幾乎能确定了,救她的,是秦蘭璪的手下。
杜小曼嘆了口氣,合上文牒,揣進包袱,将饅頭包子打包,灌滿水袋,頂上鬥笠,走出了茅屋。
站在蒼茫曠野中,她深呼吸,不禁想,該往哪走?
現在還是早上,太陽剛爬得比較高,有太陽的地方,就是東南方。
那麽,這座小茅屋,正對着的地方大概是南,背後是北。
南方有山,翻山不易,如果山裏還有老虎蛇什麽的……還是往沒山的地方走比較好。
杜小曼往北走了兩步,又停下。
她雖然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也不知道自己之前到底睡了多久,但按常理推斷,應該頂多睡了一天,那麽這裏,距離臨德,不會太遠。
臨德周圍是沒山的。
朝着沒山的地方走,走回臨德的可能性,比較大。
還是有山的方向保險。
進監獄這一回,讓她明白了,連神仙也靠不住。不過,如果被老虎吃了,GAME OVER,賭局就廢了。那種情況他們應該還是會管的。
杜小曼調轉身,大步朝着遠山進發。
山看起來遠,走起來更遠。
杜小曼本來腿就疼,走不太快,走一段路,就得停下來歇歇。
一路沒有人煙,只有曠野,剛開始走的時候,杜小曼還有點“天寬地闊只有我”的詩意情緒,走到後來,只剩下累了。
中午,太陽火辣辣的,她坐在一棵樹下歇氣,灌了兩口水,啃下一個包子,非常希望現在突然出現一輛驢車什麽的。
再往前走了一段,她心裏一陣驚喜——前方,她看到了路,是小土路,表明,附近有人家。
那路橫在眼前,一頭往遠處曠野,一頭往一道樹林。
杜小曼斟酌了一下,選了曠野。
一個人趕路,青天白日下的曠野比幽深的樹林有安全感。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走着走着,小土路越來越平坦寬闊,開始分出岔路。
往岔路上望,她隐約看到了人家,那裏的地勢比這裏凹,高高的牌樓和屋脊,似乎是村莊。
杜小曼沒有往岔路上走,繼續沿着土路前進,路上開始有人了。
是杜小曼肖想過的驢車,得得地越過她,木架車上坐着幾個農家打扮的人,杜小曼一陣欣喜——那些人,腳邊擱着包袱。
她鼓起精力,繼續向前走,又過去了幾輛馬車驢車,當日頭開始西斜的時候,杜小曼迎着漸近的山,看到了——一條河。
路的盡頭,有碼頭、有船,不少的人走動,還有草棚茶水吃食鋪,杜小曼一陣熱淚盈眶。
碼頭上,有人在吆喝:“快點,快點,今天最後一趟了!”
杜小曼随着一堆人擠到碼頭前,兩三個大漢攔在兩邊,不耐煩道:“快!快!二十文!二十文!”
有人仰脖道:“坑你姥爺咧!從來都十五文,哪來二十文!”
大漢道:“十五文你等明個,坐不帶篷的,反正今個就這最後一趟!”
衆人攢動猶豫,杜小曼擠到大漢跟前:“十八文不行麽?”
大漢一翻眼:“廢什麽話!”
杜小曼裝作猶豫一下,才從袖子裏摳出一把錢,點了不夠,又摸出兩個,湊夠二十文,大漢不耐煩地劈手奪過,将她往前一推:“趕緊!”
這一推正好推到她肩上的傷,杜小曼暗暗倒吸一口氣,咬牙忍住。碼頭下,一條烏篷大船,船上已有不少人。
杜小曼踩上舢板,逼近船幫,船身一陣搖晃,她跳到船中,踉跄了一下,險些跌倒,周圍的人向旁閃避,有人罵道:“跳個啥,不會好好下啊!”
杜小曼低頭賠不是,靠着船幫坐下。她跑了一天,蓬頭垢面,一身灰土,臉上糊着藥膏,周圍人都以為她有什麽病,往旁邊避讓。有個老太太嘀咕:“啥人都讓上。”
杜小曼靠着船沿盡量坐得舒服點,又掏出一個包子就着水啃。船上越來越擠,杜小曼豎着耳朵聽周圍人談論,“到了渦縣得天黑了”、“三舅母說來接”……
這條船肯定不是去臨德的,杜小曼徹底放心了。
過了一時,船頭一聲吆喝,解開纜繩,船搖晃前行,順流而下。前方,一道山壁,中分兩半,杜小曼不禁笑了,原來山可以這樣過。
船行輕盈,穿過山壁,天快黑時,到了一處碼頭,淺灣裏密密麻麻,都是船只,小有舢板,大者,在杜小曼眼裏,約等于巨輪了。
杜小曼随在人群中上岸,四下張望。燈火絢爛,馬牛驢騾,拉着各色車轎;來往行走,綢緞布衣,各色人物;各種方言口音,各種箱囊貨物,極熱鬧,極繁華。
杜小曼挨到一個茶攤邊,要了碗茶喝,耳朵又敏銳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字,一陣激動。
碼頭上,有船是往鎮江去的,而且往那邊,裝了貨,更要行海路去南洋!
什麽月聖門、朝廷,亂七八糟的,都可以拜拜了!
她包袱裏的錢做旅費應該是夠了。
在這個時代,一個女人自己漂洋過海,肯定各種不容易,但,起碼有目标,有希望了!
杜小曼離開茶棚,碼頭一條路,往前都是繁華的街道,她在路邊吃了碗面,走進一家客棧。
洗了熱水澡,躺在床上的時候,渾身似乎也沒那麽疼了。
她閉上眼計劃着明天與未來,但又不禁想,真的會這麽容易?
每次當她充滿希望,計劃着某事,總會被打斷。
但是……不管這次成不成功,眼下還是很有希望的。
不好的等發生了再說,現在,只想着好的就行。
嗯,真的能走成,亂七八糟的事情都甩開,重新開始,該多好。
什麽都放下了,什麽都看不到了……
萬般皆假……
萬般皆空……
……
“媗媗,媗媗,你信我麽?”
“媗媗,媗媗……”
“信他早晚有你哭瞎眼的一天!”
“你還能往哪去,你只剩一條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滾!”
……
“媗媗,此物便似我心,你……”
……
“掌櫃的,這是我的傳家寶……你将它時刻帶在身上……可保平安。”
“蠢!豬心上都比你多長了一個窟窿!我一早告訴過你,小心那……你就是不長記性!”
“本閣可以娶你。今生只娶郡主一人,與其他女子,再無瓜葛。”
“……這世間與我,便就是你,你在便有此生,若無你便無此生……”
……
信者是我,他人無過。
本來就無,何必再有?
萬般皆假……
萬般皆空……
……
“我又新作了一支曲子,你願不願聽……”
“媗媗,這支琴曲,舊名祈月,我今添新律,改做雙蝶……”
……
杜小曼猛一個激靈,睜開了雙眼,一片漆黑,天尚未明。
她坐起身,拍拍額頭。
見鬼見鬼……
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對啊,都是什麽來着?
腦子又有點混沌,窗外,有小公雞喔喔喔吊嗓子,杜小曼摸索下床,灌了兩口涼茶。
不要胡想其他!目标南洋!
洗漱完畢吃飽早餐,杜小曼抖擻精神,背着包袱走向碼頭。
熙攘的街道兩旁,簇擁着各種新鮮蔬果的小攤,一個挽着籃子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杜小曼的視線。
杜小曼愣了一下,向那個身影快步走去:“碧璃?”
碧璃擡頭,看見杜小曼,猛地頓了一下,突然轉身就走。
杜小曼下意識地跟了兩步,碧璃急急穿行在人群中,到了最後,竟然跑了起來。
杜小曼的腳步停下了。
碧璃這個反應,很不對勁,她暗暗掃視四周,沒什麽不尋常。
她再向碧璃跑離的方向望去,碧璃穿得是很明豔的翠色,在人群中比較醒目,那抹顏色拐進了一個巷口,消失不見。
杜小曼拐進路邊的一個茶棚,坐下。
起碼今天,去鎮江的船,她不能搭了。
碧璃的出現和舉動,有兩個可能。
一,她藏身在這裏,出于小心謹慎,不敢相認。二,她被人控制了。
杜小曼苦笑一聲。她有種預感,出國之行,看來要泡湯了。她果斷站起身,朝着碧璃拐進的那條小巷走去。
小巷縱長,裏面有不少人家,兩個老大爺正坐在巷中下棋,杜小曼上前詢問。老大爺極其爽快地道:“穿綠衣服的女娃娃麽,裏頭第一家。門上只有一個門環的。”
杜小曼道謝,走到那兩扇缺了個門環的木門前,拍了拍門。
門內一點動靜也沒有。杜小曼扒着門縫往裏看,見一抹翠色一閃。
她又繼續大力拍門,對着門縫喊:“碧璃,你不開門我也不會走!我就在門外待着了!”
喊罷,杜小曼正打算就在門口坐下,門拴一響,門開了一道縫隙。杜小曼立刻閃進門內,碧璃反手插上門闩,背靠木門,定定看着杜小曼,眼眶發紅,哇一聲哭了起來:“郡主,你幹嗎要跟着我呀……”
杜小曼不知該說什麽,安撫地抱住碧璃,碧璃抽噎着掙紮:“奴婢,奴婢不敢……郡主……”
杜小曼的傷口被撞到,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碧璃抓住她的袖子,哭道:“郡主……你,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杜小曼苦笑道:“一言難盡。你不是應該藏在杭州附近的鄉下麽?曹師傅他們呢?你怎麽會在這裏?為什麽看見我就躲?”
碧璃低下頭,泣不成聲:“郡主……你不應該跟着我……來不及了啊……是我害了你……那個什麽聖教……她們讓我……”
月聖門?不是朝廷或者慕雲潇?
難道是月聖門因為儀安城外遇伏那件事,覺得她杜小曼是朝廷的卧底,于是抓了碧璃來釣她出水,以報仇雪恨?
杜小曼皺眉:“她們在哪裏?”
碧璃擦擦淚,拼命推搡杜小曼:“她們現在不在。郡主,你趕緊走!”
砰砰砰——
門板突然大力震動,杜小曼和碧璃都吓了一跳,碧璃後面的話生生咽了下去。
砰砰!砰砰砰!
砸門聲愈響。
“裏面的人快快開門!官府清查,不得延誤!”
碧璃一臉眼淚,無措地看着杜小曼。
“快開門!再不開就砸了!”
碧璃推推杜小曼:“郡主你先進去躲躲。”
杜小曼搖搖頭,真是沖着她來的,躲也沒用。她大步上前,打開了院門。
門外,烏泱泱一堆身穿盔甲,手執兵刃的兵卒,這堆兵卒盔甲下的布衫是藍色。杜小曼心裏咯噔一下,當日被拐賣到桃花島,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的種種再度湧上心頭。
她這樣略微一頓,為首的藍衣兵已一把将門推得大開。杜小曼被撞了個趔趄,兵卒門湧入院中。那為首的人卻停留在原地,目光如刀,掃視杜小曼:“你住在此處?怎的做出行打扮?”
他的盔甲式樣與其他的兵卒有些不同,且其他的藍衣兵手中都是長矛,他卻是腰間佩了一把刀。看來是個頭目。
杜小曼道:“我來投親的,昨晚剛到渦縣。住了一宿,今天才找到我表妹。”
那人道:“将文牒拿出來驗看!”
杜小曼從背包裏翻出文牒,那人接過翻開,此時,其他的兵卒已湧入院中廂房,一通翻找搜尋,地磚牆壁,都用矛杆輕敲。
連院牆上竟然都站着兵卒,另有一些輕盈地躍上屋脊,手執弓箭,俯視院內。鄰院的屋頂,也有兵卒冒出。
杜小曼心知肯定是出大事了,砸門之前,這麽多兵到了門口,她一點動靜都沒有聽到,牆上屋頂上那堆也是無聲無息出現。
碧璃愣愣地站在原地,只看着杜小曼,像被吓傻了。
一個兵卒疾步奔到為首的那人身邊,躬身道:“宅內只有這兩個女子。”
那人皺眉道:“再仔細搜!”小卒領命而去。那兵卒将杜小曼的文牒反複看了兩遍,合起,又盯着她道:“從滁州前來渦縣投親,路途真不算近,一路都是你一人?”
杜小曼道:“是。”
那人一招手,又一個小卒捧上一本冊子,那:“這棟宅子,屋主是客商孔甲,你表妹與她,是何關系?幾時住進此宅?孔甲又在何處?”
杜小曼在心裏斟酌了一下,道:“大人,我表妹在這裏住了多久,我真不知道。我新死了相公,沒得依靠,聽說表妹嫁了個富商,就想來投奔她。沒想到……”望了一眼碧璃,一臉為難,“沒想到,表妹一開始不肯見我,轉頭就跑,後來我追過來,她又抱着我哭,原來那個富商其實沒娶她……”
那人垂目沉吟,不知信了沒有,杜小曼心裏正在打鼓,那人道:“讓你表妹将文牒拿來驗看。”
杜小曼問碧璃:“表妹,你的文牒哩?”
碧璃愣愣地看着她,片刻後道:“在,在屋裏。”快步進屋,兩個兵卒跟在她身後,用長矛撞了她一下,碧璃被撞得也是一個踉跄,差點跌倒。
杜小曼心頭火起,但出聲抗議只會更遭罪,只能隐忍不言。
過了一時,碧璃拿着一個差不多的墨藍封皮冊子出來。兵卒将冊子呈給那個頭目,那人翻看驗查,突然問:“令堂貴姓?”
杜小曼一怔,本能地說實話:“我……我娘姓何,杜何氏。”
姓氏對不上,她就再扯一扯,總能扯出親戚關系。
那人眯了眯眼,卻沒再說什麽,将文牒交旁邊的兵卒還給碧璃,把杜小曼的文牒也遞還。
院中的兵卒還在搜查,杜小曼壯起膽色問:“大人,這是查什麽?”
那人冷面不語。
過了一時,兵卒們陸續折返,又有兩個跑上前,向那頭目抱拳躬身,一言不發。那人一擺手:“走。”
兵卒們呼啦啦列隊,湧出了院子,卻湧向對面那家,開始砰砰砸門。屋頂上的兵也撤了,只有院牆上的兵卒仍張着弓箭穩穩站着,一動不動。
杜小曼探頭看,那兩個方才給她指路的老大爺正顫巍巍靠站在牆邊,一臉驚恐,身邊守着幾個兵,巷口有兵卒把守,巷子兩邊牆上,密密站滿了弓兵。
碧璃扯扯杜小曼的袖口,示意她趕緊進院。杜小曼不想當出頭鳥,但還是看不過眼出聲道:“幾位軍爺,老人家腿腳不好,恐怕不能長站,要不您幾位就行行好,讓二老坐下呗。”
幾個兵不耐煩地甩了杜小曼一眼。
“哪個沒讓他坐?”
“自己要站!”
“啧,坐下吧,坐下吧!”
……
兩個老大爺感激地望了望杜小曼,顫巍巍扶起翻倒在地的小板凳,坐下。碧璃将杜小曼扯進院,上了門闩,小聲道:“郡主,有官府的人,那個什麽教一時不敢出現。你趁此機會趕緊走……”
杜小曼搖頭:“沒那麽容易,這時候肯定出不去。”
碧璃一臉又要急哭的模樣。
杜小曼反手拉她到屋裏,擱下行李,大聲道:“表妹,有這麽多兵爺把守,但飯還是要吃。我早上就沒吃飯,快餓死了。”
碧璃道:“姐姐你等着,我去給你做。”
杜小曼道:“咱倆一起吧,能快點兒。做着的時候,我還能吃兩口,真是餓狠了。”
說着往廚房去,觑眼看牆上的兵,見他們或望向外面,或望向鄰家,注意力似乎不在她和碧璃身上。
碧璃在廚房內生火,杜小曼坐在廚房門擇菜,低聲道:“你得告訴我,你怎麽和月聖門扯上了關系。她們就在這附近?”
碧璃面向着鍋竈,背朝門,輕聲哽咽道:“郡主被抓回京城後,綠琉姐說要找郡主,也不見了。我,我放心不下,就也想往京城走,打聽打聽消息,真不行就去求告世子和大郡主。大郡主和郡主做姐妹時,雖時常口角,到底是親姐妹,不會放着郡主不管的。”
唐晉媗光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就有三個,唐晉媗是最小的。但唐晉媗嫁人後一直受氣,娘家沒有一個人替她出頭,王妃更要毒死親閨女,杜小曼對唐晉媗的娘家人早就不抱指望了。
杜小曼嘆氣道:“然後你沒到京城,就碰到了月聖門?”
碧璃道:“嗯,有好多個女子,都很年輕。最後把我安頓在這裏的,名叫傲梅。她說郡主必然從這裏過,讓我勸你入聖教。”
杜小曼道:“她們不和你住在一起?”
碧璃道:“不和,但那些女人,好像無處不在,好像什麽都能知道。”
外面人聲嘈雜,似是兵卒們搜完了對面那家,又去斜對面砸門了。
廚房裏沒太多菜,碧璃就只焖了一鍋米飯,炝了一碟藕片,炒了一盤香菇面筋。飯做好了,杜小曼還真餓了,就和碧璃在廚房裏吃。
正吃了一半,突然聽到院外一聲號令,牆上的兵都收了弓箭,躍下了牆頭。
碧璃警惕地向外張望,過了一時,放下碗:“郡主,你趕緊走。那些女子好像時刻都在,但怕官兵。趁這會兒官兵剛走,你走可能還來得及。”
杜小曼道:“你身上有錢麽,換套顏色別這麽醒目的衣服,貼身裝上文牒,把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