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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2)

響後門。過了許久,一個老尼掐着念珠閃開門,讓杜小曼和小車進去,道:“杜施主,小庵未末申初上大供,而後就晚課休息了,到這般快要入更,實在太晚。”

杜小曼趕緊道:“師太,對不住,我明天就不會這麽晚了。”

她在這個尼庵裏捐了點香火錢,尼庵可以暫時收留她和小車住幾天,比住客棧便宜太多了,但就營業額來講,還是太奢侈,權且住着再說吧。

杜小曼把小車存到後院,尼庵給她暫住的地方是柴房旁存雜物的小屋,半間屋堆着東西,另半間屋空着,窗下用兩條板凳,支着一張門板權當床鋪,杜小曼又從雜物堆裏淘出一個小破箱權當床頭櫃使。

小爐子裏還有些餘火,杜小曼新削了一個剩下的梨,加上棗和冰糖炖上糖水。門外就有口水井,用水倒是方便。杜小曼再拿了塊抹布擦幹淨臨時的床板和床頭櫃,老尼捧了舊被褥和枕頭來給她鋪蓋。

杜小曼謝過老尼,掀開咕咕嘟嘟的小鍋鍋蓋,盛出一碗糖水道:“多謝師太,我也沒什麽東西好謝您,這是我自己的碗,剛洗了,還沒使過,很幹淨的,師太嘗碗糖水吧。”

老尼道:“阿彌陀佛,施主還要以此糊口,貧尼怎能吃你的?晚課已做,亦不能進食,施主請自用罷。”

杜小曼道:“這是我的心意,師太請嘗一點吧。”再三請讓,老尼見她态度誠懇,就接過碗,坐在門板上喝了兩口,一邊問道:“施主就打算在臨德長住?”

杜小曼道:“我先留一些時日,看我那表姐與表姐夫能否尋到,若尋不到,再做打算。”

老尼嘆道:“唉,你年紀輕輕一個,真是難為了。”

杜小曼道:“也算走運,總能遇着好人啊,像師太和庵裏,能暫留我容身。待我多賺點錢,再租個便宜屋子住下,糊口總行。”

老尼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施主。有個常來燒香的居士,家中似有空房,待她再來庵中時,貧尼幫你問問。”

杜小曼趕緊道謝。老尼再和她聊了幾句,擱下空碗離開。杜小曼喝了點剩下的糖水,滅了炭火,從外面打了點水洗漱睡下。門板配上硬挺挺的老褥子,實在有些硌得慌,但她真是累狠了,眼皮一合,就像被膠水糊住了一樣,再也睜不開,沉沉睡去。

此時此刻,同一座城裏,有很多人難以入眠。

城東一座雅宅中,燈燭輝煌。主廂房內,紫妍花香缭繞,侍女們放下珠簾,垂了羅帳,鋪開錦褥,門外有碎鈴聲響起,一個侍女進了房內,福身道:“夫人,跟着的人回了消息,說少主正蹲在白雀庵的屋脊上,看樣子打算一夜就在那裏過了。”

謝夫人手裏的茶盞喀喇頓在桌上。

侍女小聲道:“夫人,要不着人把少主接回來吧。夜裏風涼,再說,在尼姑庵的屋頂上……要是被人看見了……”

謝夫人揉了揉太陽穴:“我兒子,我知道,跟他老子一個德行,犟勁兒上來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讓他在上面蹲着吧。要是被人看着了,就是我和他老子陪他一起沒臉,能怎麽樣!”

侍女道:“夫人莫急,少主這就跟中了邪似的,可能就這一陣兒,過去就好。”

謝夫人取出一盒藥膏,挑了一些,揉在太陽穴上:“過去?恐怕一時半刻難。那妮子比我料想的道行深。她若是貼定了弈兒不放手,倒是好辦。貼一陣子,說不定就膩了。但此時這樣,怕是弈兒着魔更深。”

侍女愁眉苦臉道:“那怎麽好?那麽個女子,怎麽就能迷得住少主呢?”

謝夫人嘆了口氣:“這個世上啊,那些搔首弄姿,妖妖嬌嬌的,都是紙糊的妖怪,似這般不顯山不露水的,才是真有道行的精!”

次日天剛透亮,杜小曼迷迷糊糊睜開眼,覺得肚子上有點沉。她一撐起身,一團影子嗖地從她肚子上蹿到地上,杜小曼吓了一跳,抱着被子定睛一看,一只肥碩的貍花貓蹲在雜貨堆旁,眯縫着眼看她。

她的小火爐上擱的鍋翻在地上,昨晚剩下,準備今天當早餐的糖水全灑了。

杜小曼一陣心痛,看看那只貍花:“你幹的啊?”

貍花炸起胡須:“喵——”

唉,算啦,想來是它昨晚不小心打翻的。

杜小曼起身下床,一抖被子,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掉到地上,杜小曼差點尖叫了一聲。

毛茸茸,血糊糊,好像是……一只死耗子的殘軀。

貍花從嗓子裏咕嚕一聲:“嗚喵——”

這只貍花一直住在這個雜物間內,杜小曼住進來,實則是侵犯了它的地盤,正在角落裏暗暗不爽時,杜小曼的那鍋糖水卻引來了廚房的耗子。

庵中的幾個老尼平日飲食寡淡,極少做這些甜食吃,甜香令耗子們神魂颠倒,紛紛爬上鍋蓋,都沒留意盤踞在雜物後的貍花。

貍花飛撲上前,撞翻了鍋,将耗子們擒殺幹淨,吃了一飽,再瞅瞅床上天翻地覆的動靜中,仍睡得死豬一般的杜小曼,覺得可以原諒這個女人,收她當個手下。就很賞臉地卧在她的肚子上,還留了一塊老鼠幹賜給杜小曼。

這個愚蠢的女人竟對它的賞賜不甚領情,貍花微有不快,眯縫起眼睛,嗯哼了一聲,轉頭卧到雜物堆的高頂,居高臨下清理毛皮,不再理會杜小曼。

杜小曼當然猜不透這些曲折,但也大概想到,可能是糖水引來了耗子,貓抓了耗子,撞翻了鍋。

她疊好被子,忍着惡心打掃地面,把糖水渣和死耗子都清理出去,再燒了熱水,足足把那口小鍋燙洗了五六遍。

老尼們做了早飯,讓杜小曼一起吃,杜小曼跟着喝了一碗粥,連連道謝,到廚房洗了碗,又打掃了院子,這才和庵裏借了個竹筐,出門買菜。

她這廂剛出了後門,那廂庵裏便來了客。

“幾位師父。”

眉目慈和的老婦人敬香畢,取出一個荷包。三四個仆役沉默地将幾包東西扛進庵中。

“我家主人發願禮佛,備米面各三石,銀二十兩,供養諸位師父。願宏佛法,感戴慈悲。”

“阿彌陀佛。”住持老尼合十行禮,又有些許疑惑,“不知施主的主人是哪位善菩薩,心許何願?小庵有長明燈,可供奉佛前。”

老婦人微微笑道:“老身的主人,許的不是法願,不是執願,乃一點俗願爾。無需誦經,也不用點長明燈,只要後院那位姑娘還住在庵中時,幾位師父多看顧,便是我家主人心願成了。”

杜小曼扛着一堆殺了半天價淘來的便宜菜回到庵中,但見幾個老尼看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便趕緊說:“幾位師父放心,我買的都是素菜,絕不會把葷腥帶進來。”

老尼們上前幫她接東西,杜小曼連忙推辭說自己來就行,帶她入庵安置一直看顧她的那位法號惠心的老尼又道:“施主昨夜睡在雜物間,實在太委屈了。東廂已收拾好客房,施主想要什麽,便與貧尼說。”

杜小曼一陣茫然,但來不及多想,手忙腳亂地在老尼們的幫忙下将菜洗幹淨了。推車小車趕去出攤。

趕到昨天的老位置,眼看要到晌午了。她擱下爐子,點火架鍋,放水,加入鹽、花椒、八角、桂皮、辣粉等,再布置攤子。待擺放齊整,鍋裏的湯已開了,咕嘟嘟地炖着,杜小曼再取出一把竹簽,将青菜、蘑菇、豆腐泡、豆腐皮等串成一根根,放入鍋中。

香氣飄溢,引了幾個人駐足問詢:“小娘子這賣的什麽?”

杜小曼拍了兩頭蒜,邊搗制辣醬邊答道:“麻辣燙。”

其實她更想買烤羊肉串的,可尼庵好心留她,怎麽也不能毀了佛門清靜地。

留待賺錢租得起房子後,再發展這項業務吧。

來來往往有人問,有人看,卻總不買。還有人嘀咕,那湯熟了沒,怎麽夠吃。

杜小曼正好有些餓了,就從旁邊大娘的攤位上買了一個餅,把餅掰開,夾進兩串豆腐蘑菇,刷上辣醬,再磕了個雞蛋,灑些蔥花,舀了點鍋裏現開的湯沖出一碗蛋湯,邊吃邊喝。

頓時有圍觀的人道:“妙哉,就你吃的這一套,多少錢?照樣給吾來一份。”

杜小曼道:“一串青菜兩文,豆腐皮蘑菇三文,一碗湯四文,餅您得到旁邊買了。”

旁邊人道:“真是不貴,一個雞蛋還得兩文錢哩。”有跟着起哄趁熱鬧的也要了吃,沒多久,杜小曼的小鍋竟空了,趕緊添水加串再煮,旁邊賣餅的大娘也賣出去不少餅。

那大娘因昨晚來吃糖水的那個女子,連帶對杜小曼有點成見,但今天杜小曼捎帶幫了她的生意,成見便消了些,趁空和杜小曼搭了兩句讪,問她家鄉何處,怎麽到了臨德,如何出來做生意。

待過了晌午,客人稀疏了,杜小曼忙着收拾材料,邊和大娘唠嗑,突然一陣香風襲來,眼角餘光瞥見一襲華裳,趕緊轉身:“客人要吃串還是喝……”

半截話梗在嗓子裏,杜小曼拎着抹布的手僵在半空。

“杜姑娘。”謝夫人站在攤前,笑得溫柔,“能否請你移步片刻,與我談談?”

杜小曼愣了幾秒鐘,點點頭,将攤子托給賣餅的大娘暫時照看,擦幹淨手,解下腰上的圍裙。

謝夫人側立在一旁一直盯着她,讓杜小曼很是不自在,僵硬地笑笑道:“夫人,我可以走了,去哪裏?”

謝夫人含笑道:“便就對面的茶樓罷。”

茶樓二樓,小單間。

茶點擺上,茶博士沏上茶,杜小曼有些渴了,見謝夫人只是端坐不動,就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清清喉嚨問:“夫人想和我談什麽?”

謝夫人笑盈盈道:“杜姑娘,那時我将你交給了寧右相,想來你心中定然怨恨。你可知,我為何要如此做?”

杜小曼聳聳肩:“無論是謝少主還是白麓山莊,與唐晉媗扯上關系,都沒好處。所以,雖然夫人那時把我賣給了寧右相,我覺得很不厚道,不過我能理解。”

謝夫人微微搖頭:“杜姑娘,你不會以為我真那麽傻,看不出其中的破綻罷。若你真是唐晉媗,我絕不可能将你交給寧景徽。”

杜小曼握着茶盞怔住。

謝夫人正色道:“杜姑娘,我就敞開窗戶說亮話了。我查不到你的來歷,不知道你是誰。我也不想知道。但我決不能讓你與我兒子在一起。”

“你不是唐郡主,我眼中所見的那個小丫頭,絕非出身富貴,舉止談吐都毫無教養。你曾與弈兒說,你不是唐郡主,但以唐郡主之名稱呼時,你又應着。月聖門與右相那等人物為什麽都要找你,我不清楚。可我們光明磊落江湖人家,只走坦坦蕩蕩江湖路,與姑娘你,不是一條道。”

杜小曼道:“那個……謝夫人,你怎麽猜我無所謂。但,我現在沒和令郎謝少莊主在一起,将來也不會,我不……”

謝夫人唇角輕挑:“杜姑娘,我已開誠布公找你,便是對你欲擒故縱之計一清二楚,你又何必繞彎?弈兒這幾天一直跟着你,你真的不知?哪個年輕輕的女子,敢公然抛頭露面,當市買賣?弈兒那傻孩子,巴巴地着人去給你送錢花。一文兩文,你唱他和,何必。”

杜小曼手裏的茶盞好像變成了鐵盞,裏面裝着滾開的水:“你說,我攤上的客人是……謝少主他……”

謝夫人道:“姑娘,弈兒這麽一夜兩夜的熬,也不是辦法。要不這樣,你先随我回宅子,其他事再慢慢計較,如何?”

杜小曼沉默很久。

而後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慢慢道:“謝夫人,不管你怎麽看我。我、和、你、保、證。我對謝少主沒有任何企圖。我就是想過自己的日子而已。”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推開小間的門,離開茶樓。

她穿過大街,回到攤前。賣炊餅的大娘試探問:“來找你那位是……”

杜小曼胡亂應着:“哦,一個熟人。”

她手忙腳亂收拾起攤子上的東西,堆到車上,也不管鍋歪了,湯灑了,串串竹簽掉在地上,胡亂撿起跌落的小板凳塞在車頭,推着小車倉皇而逃。

她撞進小廟後門,院中的老尼詫異:“施主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廂房已經收拾好……施主?”

杜小曼只當沒聽見,把小車丢在柴房門前,一頭撞進雜物間的門,插上房門。

貍花被她驚了一跳,從床上跳下來,躍到雜物堆上。

床頭的破櫃上擱着她吃飯的碗。她昨天買的那些減價處理的茶杯和碗只有這一個是有花紋的,花枝上開着淡紅色的小花,大概是因為碗底有個小豁,才便宜賣了。她開心地把這個碗洗了又洗,留給自己用,既喝水,又吃飯,幸福得不得了。

昨天夜晚,她抱着這個碗在床頭喝糖水,邊喝邊想,賺了錢,先租間小房子,再買上茶杯,配套的碟子。

她抓起那個碗,狠狠向牆上砸去。

瓷碗碎成幾片,跌落在地。

她再從懷裏扯出幹癟的錢袋,用更大的力氣砸到牆上。

銅板灑了一地。

杜小曼跌坐在地上,狠狠抓着頭發,口腔裏依稀有淡淡的腥氣。

過了片刻,她慢慢動了動,向前爬了爬,收拾兩塊碎碗渣,丢下,又摸向四散的銅板,在觸到的一瞬間,終于忍不住抱住膝蓋,痛哭出聲。

她一邊哭一邊抹着眼淚一邊想,杜小曼,你怎麽就這麽玻璃心了。你有啥好玻璃心的?你什麽沒見過?

死過,穿越過,當過通緝犯進過邪教。

蹲過大牢喝過毒藥。

還有什麽扛不住的?

謝夫人的幾句話,說得沒錯啊,是實情,有什麽好玻璃心!

她再摸一把眼淚鼻涕,把錢抓起來,都塞進錢袋。撿起那幾塊碎碗片,心中一陣刺疼。再咬咬牙,想想自己現在滿頭亂發,一身泥灰,模樣絕對經典,拿個碗就可以進丐幫了,還會被謝夫人腦補成狐貍精,什麽劇情!不覺又笑了一聲。

貍花卧在雜貨堆上眯縫着眼睛看這個瘋婦,覺得愚蠢的人類真是不可理喻。

杜小曼吸吸鼻涕站起身,摸摸碎碗渣上的花紋,又一陣心疼,在心裏說了聲對不起。

她把錢袋擱到床上,準備打點水洗洗臉,一開門,只見,門外站着,謝況弈。

杜小曼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謝況弈看着她,沒說話。僵持了許久,謝況弈才沉聲道:“我娘……”

杜小曼很鎮定很淡定道:“謝少主,真的謝謝你。你幫我這麽多,可能我這輩子都還不清。可能我這人确實不知好歹,但我還是要說,你以後,別再幫我了。”

謝況弈的臉色變了變。

杜小曼轉身往水井的方向去,謝況弈的聲音從她身後飄來:“只有三個人是我派的。”

杜小曼的腳步頓住。

謝況弈道:“就三個,你不想讓我幫,可以還我六文錢。”

杜小曼回身,與謝況弈的視線相遇,謝況弈說:“嗯,其實是五個。真的就五個,這次沒少說。”一伸手,“十文錢。”

杜小曼犀利地看他:“你雇他們,不止這麽多錢吧。”

謝況弈從容答道:“不要錢。”

“……”

好吧,想來是白麓山莊的小弟,少主吩咐,必定争先恐後,倒貼錢都願意。

杜小曼摸出錢袋,倒出十文錢,放到謝況弈手心裏。

謝況弈把錢往懷裏一塞,又道:“我代我娘向你賠不是。她……咳……”抓抓頭發,一臉為難。

杜小曼道:“謝少主,謝夫人很疼你,她做這麽多,都是為了你好。總之,從各方面來說,謝少主你都不應該再幫我,我也不應該再接受你的幫助。”

謝況弈盯着她,雙唇抿得緊緊,半晌擠出一點了然的表情,點點頭:“那我先走了。”幹脆地一縱身,掠上房頂離去。

杜小曼嘆了口氣轉過身,卻見惠心師太正站在不遠處,凝望着剛被謝況弈踩踏過的屋脊。

杜小曼吸吸鼻子:“要是瓦被踩壞了,我賠。”

惠心師太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貧尼有句話不得不說,緣如佛前明燈,幾世累積,才得琉璃盞滿,但從明到滅,短或一瞬,長不過一生,當看自己把握。”

杜小曼明白,這句話翻譯通俗點,約等于,青春短暫年華易逝,撿個好的就嫁了吧。

她點點頭:“對,但如果本來就沒緣分,不該牽扯上,就果斷不要接觸太多。”

惠心師太嘆息一聲,又念了句佛號,轉身走開。杜小曼打水洗了把臉,涼水潑到臉上,腦子也冷靜了。

她抹幹淨臉,把全身收拾收拾,将小推車拾掇了一下。

方才沖動的時候,她曾想過把車砸了,離開白雀庵,現在她想給自己兩巴掌。

對,這錢是賣了秦蘭璪的東西才有的。

對,開始擺攤的時候謝況弈幫忙開了外挂。

對,一直還是靠了別人。

但人得面對現實。傲氣是要本錢的,啥都沒有的時候,有什麽資格談骨氣。

砸了車,還能去幹什麽?

不食周粟餓死的那兩位,風骨千古流傳,因為人家本來就是名人。

杜小曼鐵骨铮铮地餓死在街頭,不會有人對着屍體贊嘆,啊,這個有氣節的女子!只會抱怨,又有躺屍的影響市容了,往亂葬崗拖都費勁!

将來賺了大錢,拍下銀子,N倍還債,那才是贏家!

哭哭哭,哭個鬼啊。

傷春悲秋,那是有錢人家的小姐才有資格幹的事兒。

趁着天還亮着,趕緊出去,晚上再賺一票才是正道。

杜小曼推着小車重新回去擺攤,賣炊餅的大娘看到她眼直了一下。

“小娘子,回來了?”

杜小曼嗯了一聲,擺放桌椅,感覺有無數道視線在自己身上掃射,她擡頭環顧了一下四周,左右攤位的攤主都在各做各的。

她從車上搬下小爐子,賣炊餅的大娘過來幫她端鍋,試探着問:“晌午來找你的,是……”

杜小曼笑笑:“一個熟人。”

大娘嘆了口氣:“唉,你一個人,年輕輕的,真是不容易。不過能想着做門營生,也挺好的。”

杜小曼道:“我剛做買賣,什麽都不懂,承您幫襯,以後也請多看顧。”

大娘道:“嗳,小娘子客氣了。做買賣糊口,都不容易,能互相多幫幫就幫幫吧。”

杜小曼笑着點頭。大娘正待再說些什麽,一個袅娜的身影站到了攤前:“又出攤了?”

杜小曼一擡頭,見是昨天來喝糖水的那個女子笑盈盈地立着,賣炊餅的大娘立刻放下了手裏的攤子,回自己的攤上去,暗暗撇了撇嘴。

女子含笑道:“晌午我就想喝你昨兒那個糖水,遠遠瞧了瞧,你好像改賣別的了,晚上還有麽?”

杜小曼趕緊說:“有,但要等一等。”

女子在攤位上坐下:“不當緊,反正我也沒事,你熬着。”

杜小曼現削了梨子,加棗熬上,飛快奔進旁邊的雜貨鋪,現買了一包紅糖加入糖水中。

女子抿嘴笑道:“謝了,真是有心。”

杜小曼道:“承你多照顧我的生意,這是應該的。”

賣炊餅的大娘與左右攤主聽了,都又暗暗撇嘴。

中午謝夫人來找杜小曼談話的那一場,左右攤主都在猜測內幕。謝夫人保養好,看起來和杜小曼是同輩人,美豔華貴與杜小曼的灰頭土臉對比着實強烈。于是衆人都猜,八九不離十,是哪家的老爺一時豬油糊了眼,明明有美貌的夫人,還摸上了府裏的粗使丫頭,丫頭事後落荒而逃,流落街頭,還是被窮追猛打的夫人尋着了。

如今,杜小曼對這個女子如此讨好,其他攤主們不得不感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杜小曼對這一切懵然不知,只憑直覺知道,這個女人肯定不是謝少主雇來的,是她靠能力吸引來的客戶,得好好對待。

這個女子喝糖水的期間,又吸引了不少男人過來,杜小曼輕松入賬了十幾文,期間竟還有客人來問:“小娘子,晌午那吃食還做不做了?”

杜小曼頓時被治愈了。

這句詢問是最好的肯定,勝過一萬句稱贊。

但是,她只有一口鍋,熬了糖水,就做不了串串,只能道:“明天中午有。”

那人走時,表情還有點失落,杜小曼感動得要流淚了。

那女子抿着糖水笑道:“妹妹生意不錯呢。你中午賣的那個,看來挺好吃,我明兒也來嘗嘗。”

杜小曼道:“那多謝啦,剛開始做,只希望能糊口罷了。”

女子又道:“你既是新來,在何處落腳?”

杜小曼道:“暫時在白雀庵中借住。”

女子道:“哎呀,那可不是長久之計。若是你想賃屋,我家倒有空房,可算便宜些租你。我每天沾便宜多吃點糖水罷了。”

杜小曼心裏一動,正想問價錢,又忍住了。這女子看起來實在像……再說萬一又是月聖門呢?做客戶挺好,其他的,還是算了吧。

女子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變化,擱下茶盞:“妹妹神情猶豫,難道聽說了什麽風言風語?我知道許多人不說我好,但我實實在在一個清清白白的人,不怕旁人說什麽!”

杜小曼趕緊道:“不是不是,是我實在沒錢。整了這個攤子,還得留點錢進貨,暫時沒什麽盈餘,所以才在庵裏借住,等賺了錢再說。”

女子起身:“也罷,是我多事了。”擱下糖水錢,離了攤子。

賣炊餅的大娘探首觀看,終于忍不住小聲向杜小曼道:“呔,小娘子,那鄭九娘,你還是少沾惹為好。”

杜小曼聽這話不甚入耳,含糊道:“我看這位夫人人好又漂亮,總來照顧我生意,挺感謝她的。”

賣炊餅的大娘嗤道:“啐,夫人?這個詞哪能往她身上用。小娘子,就當老身多事了,你既然想正正經經做買賣,本分在城裏立足,就別沾這種野路子女人。”

杜小曼不得不道:“她到底是……”

大娘正等着她問這一句,立刻爆了一堆料。

那女子的身份,倒和杜小曼之前猜測的有出入,并不是做不正當營生的。據炊餅大娘說,她不是本城人,大概在一年多前來到城裏,貌似是一個買賣的養在這邊的外室。自稱姓鄭,叫九娘,不知道是不是本名。那男人給她買了個小院子,但極少出現。鄭九娘就每日裏濃妝豔抹,在街上晃蕩,勾得這一帶的男子們心迷神醉。方圓幾條街的女人們,沒一個不罵她。鄭九娘也不以為恥,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搖過市。

“養她那人,不知是不是不要她了,橫豎是有一陣子沒見了。她還這麽塗脂抹粉的,誰知背地後裏有沒有做什麽營生。總之,遠着些,省得染身上腥。”

杜小曼将幾文錢收進錢袋裏,卻不由得想,剛才鄭九娘說得那堆話,肯定是被別人背後戳脊梁骨,戳多了,怒而發洩,可見她除了可能被包養之外,沒做過什麽不正經的事。世界真是不公平。如果鄭九娘是個男人,鮮衣怒馬,招搖過市,肯定人人稱贊風流潇灑,但身為女人,打扮漂亮點,四處走走坐坐,就變成不知廉恥,不守本分了。看着這樣的世道,月聖門倒也有存在的理由。

她立刻敲了自己腦袋一記,怎麽鬼使神差地又想到月聖門了。當心想什麽來什麽。

唉,說到月聖門,不知道影帝他……

沒聽到坊間有什麽朝廷變動的謠傳,看來沒出什麽大事。

也可能是……捂住了?

唉唉,省省吧杜小曼,你就是一瓶醬油,連肚子都填不飽了,管得了那種事麽?且顧眼下!且顧眼下!

杜小曼再拍拍腦門,蹲下身,拿起蒲扇扇旺爐火。

“少主。”小随從吸吸鼻涕,抱住樹杈,低聲問前方的謝況弈,“小的不明白,少主不是說,不幫她了麽?”

“我是不幫她了。”謝況弈靠在樹杈上,淡淡道,“我只看她。”

入夜,杜小曼收了攤子回白雀庵,婉拒了老尼們讓她去廂房住的好意,還是鑽進了雜物間,啃下一個炊餅大娘送的餅,大腦放空去睡。

朦胧中感覺那只貍花又躍到了她的肚子上,舔舔毛皮,咕咕打着呼嚕卧定。她心裏竟有種莫名的踏實,沉沉入夢。

謝家的宅子裏,謝夫人仍沒有睡,跟着謝況弈的小随從用鴿子傳回了一個條兒,條兒上只寫着一行字——少主走火入魔了。

謝夫人揉皺了條兒:“又在尼姑庵頂?”

侍女低聲道:“回禀夫人,少主不在尼姑庵頂了,在尼姑庵裏的大樹上。少主還着人傳話回來說,是夫人白日裏那樣對了杜姑娘,所以他才這樣。他不回這裏了,讓不用等他。”

謝夫人将紙團一抛:“那就讓他那兒待着吧,兒子大了不由娘。我當做的都做了!”吩咐侍女打水卸妝沐浴。

侍女一面服侍謝夫人寬衣,一面道:“夫人莫氣,少主也就這一陣兒。奴婢曾聽就近服侍過的姐妹說,那位又是姑娘又是什麽來路不明的郡主的,手裏釣着可不止少主一個,還和別的男子有些不清不楚,少主看清了,自然就好了。”

謝夫人沉吟:“她今日回我之話,并不像作僞。”神色一變,霍然起身,“難不成弈兒都這般對她了,她還敢拿搪不喜歡弈兒!真是豈有此理!”

第二天早上,杜小曼起身後做了個大膽的決定,用手裏為數不多的錢,又弄了個小爐子,再弄了口鍋。

糖水串串一起賣,多元經營,多元收入。

做生意嘛,要勇于投資!

兩個爐子又要多帶水和炭,她的小車陡然一沉,吭吭哧哧滿身大汗才推到地方。

手心起了個大水泡,磨破一層油皮。

她往下搬東西,就有路人過來打趣她:“呦,老板娘,大手筆啊,鋪面擴了。”

杜小曼擡頭嘿嘿一笑:“多買個爐子而已。”

坐在樹杈上吃早餐的謝少主不由自主掐爛了一個包子。

蠢女人!跟路邊的漢子調笑,嫌事不夠多麽!

小随從瞄着少主鐵青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少主,包子餡漏了,要不,吃這個茶蛋吧。”

謝況弈不語,指縫間漏下的包子餡恰好落上了路過樹下的一人的肩膀。

那人抖抖衣衫:“呔,晦氣,大早上沾鳥屎——”一擡頭看見樹上,半張了嘴。

謝況弈向樹下一瞥,簡潔地對小随從道:“讓他閉嘴。”

支上兩口鍋,杜小曼的生意真的又好了很多,雖然沒像她想象的那樣翻倍,人旺的時候也夠她手忙腳亂了。

晌午過去,她再将一把錢裝進錢袋,望了望街角,心中卻有些介懷。

鄭九娘,始終沒來。

也許昨天不應該那樣回答。

張麻子帶着一幫弟兄雄赳赳向前。

聽得手下說,有個小娘們竟敢不給張爺爺進貢,就擅自在市集擺了攤子。真是反了天,務必得讓她知道,這片地兒姓什麽!

不知小娘皮姿色如何,王媽媽那裏前兒還說,缺人……

張麻子不由得淫邪地笑了起來,一只腳剛踏上丁字路口的磚,突然膝蓋一疼,腿一軟,一頭紮在了地上。

哪個吃了豹子膽的竟敢暗算爺爺!

張麻子正要跳起身,咻,一物擦過他的鼻尖釘入他眼前的地面。

一片……蛋殼……

一片……半截……插入……地面的……蛋殼……

張麻子一躍而起,迅捷如兔地調頭:“弟兄們,今天風頭不順,撤!”

“少主。”小随從咽下包子,試探着問,“不是說……”

“我不是幫她。”謝況弈從容道,“我在除暴安良。”

杜小曼坐到小板凳上,喘了口氣,擦擦汗。

這會兒人少,總算能歇歇了。

腿挺疼的,胳膊也酸,但摸摸懷裏的錢袋,她就像又注入了一管雞血一樣,感覺充滿了力量!

她喝了兩口水,又燒上一壺茶水,埋頭扇火。

“少主。”小随從小聲勸,“小的看,這會兒應該沒什麽事了。不如少主先去歇歇,留小的在這裏守。”

謝況弈盯着前方:“也罷,記住,不要幫她。”

小随從苦着臉目送攜清風離去的少主:“小的……遵命。”

傍晚将近,杜小曼抖擻精神,正在往鍋裏加串,視線的餘光瞥到幾個人向她的攤位走來。

幾個,穿着官府捕快服裝的人。那種架勢,不像來吃飯的。

難道是因為非法擺攤?

幾個捕快的手中都拎着鐐铐,杜小曼不由得緊張起來。

她慢慢站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冷汗,幾個捕快已走到近前:“昨日,可有個名叫鄭九娘的女子,在你攤上吃過糖水?”

杜小曼咽下口水,點點頭。

幾雙手擒住了她的胳膊:“跟我們回趟衙門罷。”

杜小曼想掙紮,喀嚓被套上了鐐铐。

“為什麽抓我?我什麽也沒做!”

捕快喝道:“少廢話!”再一擺手,“附近幾個擺攤的,統統拿下帶走!”

北岳帝君,是你在耍我吧!

跪上公堂,杜小曼欲哭無淚,在心裏咆哮。

整點有新意的行嗎?這都第二次了!

難道鄭九娘姐姐真的是月聖門?她代表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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