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1)
荒野,樹林,溪水潺潺。
杜小曼坐在溪邊,在清晨的薄霧中抱住了頭。謝況弈遞給她一個水袋:“累了你就睡會兒。”
杜小曼有氣無力道:“不用了,睡得夠多了。”她的後頸隐隐作痛,謝況弈策馬帶她離開時,她下意識地掙紮,脖子後一疼,兩眼一黑,再睜眼時,天已經要亮了。
謝況弈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杜小曼努力梳理思緒。
秦蘭璪、起火的院子,寧景徽,走馬燈似的在她眼前晃。
她猛地站起身:“我得回去!”
正坐在地上喝水的謝況弈擡起眼皮看看她。
杜小曼加重語氣:“我必須得回去!”
謝況弈點點頭:“嗯,行,那你回去吧。”
杜小曼環顧四周,再擡頭看看泛着朝霞的天邊。
謝況弈向旁邊一比:“那裏是北。”
哦。杜小曼再繼續環顧,謝況弈閑閑将胳膊搭在膝蓋上:“知道該往哪裏走麽?”
杜小曼悻悻地回身,對上謝況弈的視線:“不知道。”
謝況弈簡潔地說:“我不會告訴你。”
“……”
杜小曼張了張嘴,終于爆發了:“謝大俠,我不知道影帝怎麽搭上了你,我也搞不清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如果我不進京城,寧景徽就會問他的罪,他可能就……其他的事情和我沒關系,我也不想扯上關系,但是我不想因為我的事連累別人!”
謝況弈用茫然的表情看着她:“影帝是什麽?”
“裕王!秦蘭璪!時闌!”
“這個稱呼是你對他的愛稱?”謝況弈目光裏含着你腦子壞了嗎的疑問,“寧景徽敢治他的罪?你在說笑話?”
杜小曼無力道:“謝大俠,你得和我說實話,是不是我們走的時候,裕王和寧景徽正要火并?到底他倆誰的勝算大點?”
謝況弈一口水嗆在喉嚨裏:“你真夠可以,裕王和寧景徽火并,哈哈,真神了!一般人想不到這裏!”
“那火……”
“火是月聖門放的。”謝況弈擦擦嘴邊水漬,“月聖門想找寧景徽報仇,即便知道留宿別苑定然是圈套,裕王和寧景徽等着她們送上門,也還是過來尋仇。啧,送死罷了。”
少年,這是你不知道幕後BOSS的真實身份!
“寧景徽為什麽要帶兵過來抓時闌?”
謝況弈皺眉:“抓?起火了,寧景徽當然要親自過來救駕。話說你到底怎麽想到寧景徽要抓裕王?他二人一路合謀,同心同德。你真看得起寧景徽,即便他與裕王不和,一個是君一個是臣,敢動皇上的親叔,等于要造反了。”
“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杜小曼徹底抓狂了,“為什麽他讓你帶我走?”
“原來你不想走啊。”謝況弈頓時一臉浮雲,“他以為你不想跟他進京,不能明着放你,所以就讓我把你帶出來。也是,你如果跟着他進京,就是裕王妃了。”
“誰要當裕王妃!”杜小曼的聲音又高上去。
謝況弈站起身:“你要是真不想當,那就歇一會兒,吃點幹糧喝點水,繼續趕路。”走到馬前,從馬鞍兜裏掏出兩個大餅。
杜小曼徹底無力了,接過謝況弈遞來的一個大餅,啃了一口,腦中依然一團漿糊。
謝況弈面無表情地咬着另一張餅:“我娘做的事……對不住。”
杜小曼一愣,含糊道:“呃,沒什麽……我如果是謝夫人,可能也會這麽做。”
“你別替我娘找借口了。”謝況弈聲音生硬,“一般人做不到她那樣。寧景徽到白麓山莊要人,她不想讓我家牽扯上朝廷。不過她以為把你交給寧景徽,頂多就是把你送回去。不知道你那時候差點被……後來她知道了,才又安排人送你。總之,此事我們白麓山莊道義有虧。”
杜小曼冷汗謝夫人把她賣給寧景徽是比較不厚道,但一開始就是謝況弈幫她,無論怎麽算,都是她欠了白麓山莊。幫她是人情,不幫是本分,怎麽可能還上升到道義有虧這個高度。
她趕緊說:“沒虧,沒虧。對了,箬兒好麽?”
謝況弈簡短地說:“挺好。”
杜小曼竟不知道怎麽接話,謝況弈也沒再說什麽,一時有點冷場。
杜小曼默默啃完了餅,喝了兩口水。謝況弈解開馬繩,整裝待發時,杜小曼還是憋不住又問:“你,到底怎麽和秦蘭璪他聯系上的?”
謝況弈吐出的話讓杜小曼很震驚:“我與他,算早有聯絡。那時我尋不到你,裕王竟派探子向我傳話,說你被月聖門抓去了。但我晚了一步,先被他們救了你。我尾随時,裕王又派人傳話給我,約我一共對付月聖門。”
杜小曼手裏的水袋差點掉到地上,影帝心機真是深不可測。她趕緊問:“你答應了沒?”
謝況弈哼了一聲:“我不與朝廷為伍。”
謝天謝地。
謝況弈又道:“我拒絕此事後,他又傳信給我,說月聖門路上将有滋擾,你進京後還是會有些麻煩,你又不願嫁他做裕王妃,所以讓我帶你走。其實我也有些納悶,按理說不該如此輕易地放了你。不過,既然他這麽說了,我就先過來。”
杜小曼默默地聽完,默默地站着。
謝況弈整整馬鞍:“我把你帶出來,就不可能送你回去。若是你想到別的地方,可以跟我走。走不走?”
眼下形勢,還有得選麽?
杜小曼厚着臉皮道:“謝大俠,多謝。”
謝況弈道:“少說廢話,快上馬。”
馬行颠簸,杜小曼的心也一直在跟着颠簸。
她一直想,為什麽?
秦蘭璪為什麽突然放了她。
那股血腥味……還有那火……出了什麽事,為什麽會出事,結果怎樣?
這些跟她沒什麽關系,她卻不由自主地去想,不得不想。
月聖門VS寧景徽這條一直清晰的線慢慢拉長,才發現,竟是一張網。網的中軸線上趴着時闌,網上還連着很多她認識的人。
謝況弈、綠琉……
至于她,就是一只路過時,不慎被黏住的小螞蚱。
現在算是脫網了麽?不知道。
只是,回頭看到的秦蘭璪在夜與火光中獨自站着的身影,不斷在腦內和眼前晃來晃去。
謝況弈疑惑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你病了?”
杜小曼驚回過神:“沒有啊……我很健康!”
“你一直像在打擺子。”
“呃,錯覺,錯覺。”
下午,馬行到一座城外,下馬休息時,杜小曼向謝況弈道:“謝大俠,這次又麻煩了你一回,實在太感謝了,暫時還無以為報。我看我們就在這裏別過吧。”
謝況弈看着杜小曼,沒說話,只用表情問,你又發病了?
杜小曼清清喉嚨:“我……我一直都在麻煩你,但總不能老依賴別人,人得靠自己。所以……”
謝況弈點點頭:“哦,好。”
嗯?就這麽簡單?
杜小曼驀然有覺得少了點步驟,她擡手揮一揮:“那我走了哈,再見,拜拜。”
謝況弈再點點頭:“嗯。”
杜小曼轉過身,向城門走,脊梁上一直像紮着刺一樣。
快到城門前,她終于忍不住回頭。謝況弈牽着馬在幾步開外。
杜小曼再擡手揮一揮:“再會……”
謝況弈道:“再會。”
杜小曼又回過頭繼續向前走,到了城門前,兩根長矛擋在面前。
“将文牒拿來驗看。”
杜小曼傻眼了,好聲好氣道:“軍爺,我忘記帶了,可不可以通融一下?以前進城都不用的。”
“忘記帶了?”一個兵卒上下打量她,冷哼一聲,“以前是以前,此刻是此刻。小娘子,你孤身在外,又無文書,該不會是……”
一個藍皮的冊子從杜小曼肩上遞了過來,謝況弈的聲音冷冷道:“她的文牒。”
兵卒接過,打開,掃了一眼,撤起長矛。
杜小曼收回文牒,快步進了城門,汗顏地向謝況弈道:“謝大俠,多,多謝……”
謝況弈看都不看她,牽着馬從容地從她面前走過,飄下一句話:“我們已經別過了。”
是……是……
杜小曼揣起文牒,向着謝況弈的背影吐出一口氣,想先閃進一家飯館吃個飯,順便可以等謝少主走遠了再說,剛走到一挂招簾下,她驀然想起,兜裏沒錢。
杜小曼只得接着往前行,謝況弈就在她前方一兩丈開外的地方牽着馬慢悠悠地走着,搞得比較像她在尾随謝況弈。好在又走了一段之後,到了十字路口,謝況弈直接向前走了,杜小曼趕緊左拐,一個碩大的“當”字映入眼簾,她一陣驚喜,飛奔過去。
當鋪不算大,櫃臺裏只坐着一個打算盤的小夥計。杜小曼拔下頭上的釵子,摘了腰上的佩飾遞進櫃臺,小夥計接過看了看,先掂掂那根簪子:“包銅的?”
杜小曼狠狠道:“真金!”
小夥計啧了一聲,彈彈簪子上鑲嵌的珠花。
杜小曼補充:“這可都是真寶石。”
小夥計再拎起那塊玉佩,擦一擦,杜小曼又道:“這是好玉!”
小夥計擱下玉佩:“得了,這位大姐,眼看快關鋪子了,這兩個物件兒,三十文,取個整數,多的幾文算圖吉利了。”
杜小曼聲音不禁高了:“三十文?三十兩你都買不到簪子上鑲的珠花!”
小夥計呵呵笑了:“大姐,你想要多少?三百兩?那你何必還到這裏來?門口擺個攤兒,插根草标,喊到三千兩也任憑你喊。我說句實話你別不高興,要是真金,真石頭,你也不至于到了進當鋪的份兒上。好吧,就算是真的,看你這打扮,這東西的來處定得要斟酌,敢收就不錯了。”
杜小曼道:“那你把玉還我吧,我只當簪子,你給我三十兩就成。”
小夥計再嗤地一笑,把兩件東西都丢了出來:“兩樣都不要了,大姐請另尋別處!”
杜小曼抓起那兩樣首飾,回頭就走。
腳剛跨出門檻,小夥計又在她身後喊:“算了,三十五文。拿來吧,看大姐你一個人挺不容易的。”
杜小曼轉過身:“我只當簪子,你開個實在價。”
小夥計道:“唉,玉還好說,再假也是個石頭,最不濟事也能當個鎮紙用。大姐,你這簪子,我一掂,就知道,鐵外頭包的銅,當不得棒槌做不得針,改成挖耳勺,都不知道能不能擰出彎兒來,十五文,頂多了。”
杜小曼幹脆地回身撩起門簾,小夥計又喊:“大姐,何必這麽急?你倒也說個實在價。江湖上不還有句話麽,買賣不成仁義在。”
杜小曼再轉過頭:“我不混江湖,只談買賣,不講仁義。”陰森森一笑,“如果我真混江湖,你這麽做買賣,可就叫不要命了。你沒聽說過,眼下,混江湖的女人惹不得麽?”
小夥計顫了一下,笑聲僵硬:“姐姐,呃,這位姑娘,有話好好說。若有得罪的地方,請見諒。要不,我給你五十文,行麽?”
杜小曼道:“十兩。算給你個大便宜了。我實在等錢用。你應該識貨,這個價錢你連上面的珠子的一半都買不來。”
小夥計怪叫一聲:“姑娘,我給你跪下成不?十兩!這麽大樁的買賣哪是我們這種小門臉能做的。我們整間鋪子裏,加上我,砸砸算算,才能湊幾個錢!”他用壯士斷腕般的表情道,“半貫錢!”
杜小曼大怒:“你才半吊子!”
小夥計又抖了一下:“大姐,算我說錯了話,要不給你湊個整兒,別和我計較?”
杜小曼咬咬牙,這麽磨嘴皮子下去不是辦法,進了當鋪,東西不值錢,硬聲道:“八兩銀子,再加上一百文散錢,我求個吉利,不能再少了。”
那小夥計仍是百般耍賴,最終五兩六十錢成交。
出了當鋪,杜小曼用身上穿的衣服到舊衣鋪換了一套舊布衣,換了裝備再走到街上,暮色已濃,路上來往的貧家女子與她打扮相近,頓時有了種融入社會的安全感。
她找了個小攤,要了一碗面吃,剛吞下一口面湯,驀然看見對面的奢華酒樓門口,幾個小夥計彎着腰,恭送謝少主出門。
杜小曼抱着面碗,不自覺地往下縮了一點。但謝況弈根本沒往這個方向看,翻身上馬,灑脫離去。飛揚的塵土讓杜小曼反省自己多麽的自作多情。
吃飽後,她在大街上遛跶,人來人往,她卻覺得天地很空曠,有種人生重新回到自己手上的感覺。
但除此之外,不知為什麽,心裏另有些空得慌。以前出逃也罷,做買賣也罷,逃亡也罷,目标都很清晰。現在竟好像不知該往何處去了。
果然是依靠別人成習慣了,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活了?不行,不能這樣!
杜小曼尋了家小客棧,要了間房住下,順便思考一下去路。
按照眼下這個情況,找一個隐蔽的所在,低調地過活才是正道。
朝政陰謀,天下大事都跟她沒關系。她只要自己過好就行!
于是思來想去,她又重拾了老念頭,先隐蔽起來,慢慢往邊境挪移……
但,今時不同往日,兜裏只有一點點錢,跟以前不差錢的時候不能比。
只能一路慢慢打工慢慢挪移了。
杜小曼熄了燈,躺到床上,強制性地把一個不知怎麽冒出來的念頭删除掉——
秦蘭璪和寧景徽到底怎麽樣了?
跟我沒關系!
為什麽朝廷、月聖門都不肯放過唐晉媗,吸收一個郡主做教徒對月聖門這麽重要?
跟我沒關系!
秦蘭璪一個王爺,統禦月聖門這麽個怨婦組織就為了給天下的女人讨公道?
顯然不是。
政治手段。
不想當皇帝的王爺不是合格的王爺。
明朝可以有朱棣,殺了侄子建文帝,奪位為帝,為什麽這個時空不可以有個秦影帝?
秦蘭璪不像燕王朱棣,有封地,有兵權,他兩爪空空,一無所有,只能走不一般的路線。
而月聖門想要變成天下第一教,需要一個靠山。選擇裕王這樣一個聖爺,別人用慣性思維怎麽也想不到。安全、可靠、有前途。
秦蘭璪對外裝成浪子,後宮三千,其實都是月聖門的精英。很多地方官吏,都被策反,應該朝廷裏也有不少吧。綠琉是月聖門的小幹部。只有綠琉?只有唐晉媗身邊有月聖門的人?
不幸的婚姻肯定不止一例,那麽,貴族女子裏有多少是月聖門的成員呢?顯貴皇親的府邸裏,又有多少月聖門的耳目?
月聖門這個組織就像水一樣,無聲無息,順着每一條縫隙,擴散,蔓延……
明察秋毫的寧景徽發現了不對勁,這才親自微服查證。
唉,想這麽多幹嗎?跟我沒關系!
影帝真能贏麽?
別苑裏的那一幕……那新鮮的血腥味……
如果影帝輸了……
跟我沒關系!
杜小曼再翻個身,狠狠把眼閉得更緊。樹影蔥茏,倒映窗紙。
第二天早上,杜小曼去結算房費,發現自己被宰了一刀。
住店的時候沒細問,掌櫃的說還有空房,給她開了一間,她就住了。沒想到這間房要二百文一晚,還不包早晚餐。掏了房錢後,她心頓時隐隐作痛,去小攤喝了五文錢一碗的豆腐腦才平複下來。
她在攤子上打聽了一下,這座小城也有私驿,但都只通附近的城鎮。杜小曼一時也鬧不清楚這地方到底在地圖的哪個方位,距離沿海近還是內陸邊境近。到了私驿中觀察,背着包袱做生意人打扮的大都是往一個叫臨德的地方去,想來那是個大城,起碼商貿繁華。她就也爬上了去臨德的車。
上車前,杜小曼還暗暗打量了四周,沒有謝少主或白麓山莊的人出現的跡象。
杜小曼不禁又自我鄙視了一下,實在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一趟車裏坐了加上杜小曼七八個人,堆了些貨。有個人帶了家眷孩子。趕車的師傅在車內拉了道簾子,将杜小曼、那位抱孩子的女眷和兩件貨物與其他人隔開。
出城的時候,又有兵卒驗看文牒,連車裏帶的貨也大致檢查了一番。杜小曼将謝少主給的那份遞上,兵卒接過看了看,掃視杜小曼的目光微有些詫異,但還是擡手放過。
杜小曼不禁與一起坐的那個女子搭讪:“最近查得可真嚴,以前沒這樣啊。”
那女子姓陳,相公姓劉,年紀頂多二十出頭,懷裏抱的男孩也就兩三歲。她邊拍着哄孩子睡覺,邊輕聲道:“可不是麽,所以我們這趟貨都不多帶,自己走車都不值車夫的工錢,就搭驿車了。”
杜小曼瞄見他們帶的貨物,貌似是茶葉,道:“夫人家是做茶葉的麽?好風雅的買賣。”
劉陳氏道:“哎呀,夫人兩個字是大戶人家用的,妹妹千萬別如此稱呼。小門小戶小生意,混口飯吃罷了。妹妹不是本城人罷,到臨德是投親麽?年紀輕輕怎會孤身一個人?”
杜小曼嘆氣道:“別提了。我家本在京城,後來家道中落,到杭州開了一陣酒樓,又遇事倒了,輾轉流離,只剩下我一個人尋我的表姐。原本聽說住在這裏,過來之後問詢,說是搬臨德去了。我就再去找找。”
劉陳氏微微蹙眉:“臨德可不比本城,地方大着呢,你一個人要如何尋?你表姐姓什麽?我看我是否認得。”
杜小曼道:“表姐姓徐,她嫁的人姓俞,是個讀書人,沒做什麽生意買賣。”臨時借用了一下徐淑心和她情郎的名字。
劉陳氏搖頭:“沒聽說過,我們家在本城住了多年,沒聽過有姓俞的人家。不過,讀書人不與我們這種買賣人往來。你說去臨德找,難道州試将近,你那表姐夫要投考?”
原來臨德竟然是這個州的州府。杜小曼趕緊道:“應該是。我那表姐夫考試沒什麽運氣,考了好多年,老是不中。表姐跟着他,過得苦兮兮的,嫁妝全搭進去了。我也是沒辦法才來投靠表姐,不知道會不會成為累贅。他們的日子原本就不好過啊。對了陳姐姐,你認不認識有什麽臨德有什麽地方,能讓我做個幫工,掙點錢?我身上錢不多,萬一找不到表姐,可以糊口,就算找到了,也別拖累他們。”
劉陳氏的表情帶上了同情:“若是你那表姐夫要投考,十有八九是住在臨德東南錦繡街水坊巷一帶,你可以到那裏去打聽打聽。臨德招女子幫工的地方倒是有,但你一個孤女子,還是小心為上。那些粗活,你也做不來。身上盤纏若夠,就先找着你表姐再慢慢打算。可惜我家買賣小,只我們兩口子帶着個孩子糊口罷了,不過,妹妹若真有難處,下車後我和你說個地方,你可以到那裏尋我們。”
杜小曼感激地道謝,萍水相逢,肯這樣幫,劉陳氏真算個善心的女子了。
馬車走得挺快挺順,沿途停了兩趟讓人方便,中午在一處茶棚吃了午飯,天将黑前趕到了臨德。
下車後,劉陳氏告訴杜小曼,有事可以去北關陸家街,她家在陸家街東頭有個小門臉。
杜小曼道謝別過,又尋了一家客棧。安全為上,她一邊鄙視自己奢靡,一邊還是要了個小單間。州城的旅館價格自然不低,杜小曼進了個小客棧,要了最差的單間,仍是一百多文掏了出去,心痛得滴血。
次日清晨,杜小曼退了房,在路邊就着粥啃下去一個大饅頭,下定決心今天起碼找個臨時的雜工做,反正不能再住死貴的客棧了。
她沿街搜索,做好跑斷腿的準備,沒想到剛走到路口,就看見碩大的“招工”二字。
挂牌招人的店鋪頗大,臨着十字路口,十足的風水旺鋪,正在裝修,幾個勞力搬着東西跑上跑下。
大店鋪招人,工錢應該不低吧。
可惜,古代招人有性別歧視,女人找工作不容易。看這家鋪子的格局,有些像酒樓或茶樓,定然是招跑堂的之類。
還是打聽打聽呢?說不定後廚需要洗碗工什麽的,這個男女都行吧。
她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打量,只見大堂內的一挂門簾一掀,走出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妪,盤發銀簪,毛青短褂羅皂裙,指點兩個勞力去後面取東西,瞥見杜小曼蹩在門口,便走将過來。
“小娘子在此作甚?尋人麽?”
杜小曼道:“不是不是,我看您這店門前挂着招工的牌子,就想問問,你們收女工麽?”
老妪拿眼将杜小曼上下一掃,眯眼笑道:“這位小娘子,老身說句唐突的話,你細皮嫩肉,看起來實在不像該出來做活的。但又衣裝素簡,衣不合體,莫不是遭逢什麽變故?我們這門臉剛剛盤下,正需要做活的年輕女子,只是用人得要謹慎。眼下官府盤查得嚴,不是清清正正的,我們不敢收。”
杜小曼趕緊道:“您放心,我來歷清白,品行端正!”掏出謝少主給的文牒,“看,我身份證明都齊全,絕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人!只因為來臨德投親,盤纏用光了,這才想找份工作掙錢糊口。我能吃苦!刷碗掃地洗衣服,什麽都可以做!”
老妪接過她的身份文牒翻了翻,道:“我們鋪子裏倒是用不上洗碗掃地的,小娘子你女紅如何?”
女紅……
杜小曼小聲說:“基本……不會……”
老妪再拿眼看看她:“裁衣、縫制、刺繡,都不會?”
不好,這家店是家布店或者裁縫店,恰好是她的弱項。
杜小曼不得不點頭承認:“都不會。”
老妪将文牒遞還杜小曼:“那老身上樓問問,可還招別的人手。小娘子進來等等。”
杜小曼心裏一陣拔涼:“多謝。”跨進門檻,坐在牆邊的小板凳上等,心知有戲的可能性不大。
過了盞茶工夫,老妪又下樓,向杜小曼道:“老身問過了。倒是還有個活小娘子應該能做。你該看出來了,我們這鋪子是件衣鋪,進來的布料,擇選分類,也需個人手,只是工錢比制衣稍低,但包食宿。小娘子看可以麽?”
杜小曼冷汗道:“對不起,這個活我也做不了,我分不清布料。”棉麻綢緞之間的質的區別,她有時候都犯糊塗,不要說這個綢和那個綢,這個緞和那個緞了。
老妪道:“那小娘子該會記賬罷。”
杜小曼道:“其實……帳,我也不是很能記明白和算清。”
她數學一直不好,開酒樓那段日子,是學了一點記賬核賬的技能,但主要都是綠琉或時闌在做,她只核對,記賬只會用自己發明的笨辦法。算盤都不會打,這個肯定做不了。
老妪頓時一臉艱難,道:“要不小娘子再等等,老身再上去問問……”
杜小曼立刻道:“不用了,麻煩您老來回跑真不好意思。看來這裏的活我做不了,謝謝您,我再去別處看看。”
老妪頓了頓:“小娘子莫忙,興許還有別的活……嗳……”話未說完,杜小曼已經行了一禮出了店鋪。
老妪嘆了口氣,顫巍巍再上樓,向臉色陰沉站在窗邊的謝況弈道:“少主恕罪,老身未曾想到這位姑娘居然……老身做得不妥,請少主責罰。”
謝況弈沉聲道:“不關你事,是她蠢的出我預料。”擡手合上窗扇,窗外,杜小曼的身影已消失在街道拐角。
杜小曼繼續往前走,心情有點陰郁。
以前她對自己頗有些自信的,以為自己是現代人,思想前衛,知道的東西多。
如今離開了種種外挂,一找工作才發現,其實自己百無一用,根本比不上古代的女子。起碼針線女紅這些,古代女子幾乎人人都會,縫縫補補也能賺點零錢。對比之下,她簡直就是一頭只會吃的豬。
杜小曼心裏充滿了自我鄙視,拖着步子走了兩三條街,都再沒有碰到招工的。天将晌午,半天時間眨眼就沒有了,雖然入秋了,天還挺熱的,她臉上滲出油汗,口幹舌燥,肚子還不争氣地咕咕叫起來。
她找了一家小攤吃了碗面,這條街上人挺多,前邊不遠處有個尼庵,小攤上滿滿都是人。
杜小曼吃着面,不由得心生羨慕,可惜不會做飯,要不然……嗯?她眼前突然金光一閃,似乎看到一扇門緩緩打開。
一個推車,兩張小破桌,幾個小板凳,舊家具店裏購得。
一把鐵壺,一口小鍋,一個小爐子,小雜貨鋪裏就有賣,買一小筐木炭,還送火折子。
粗瓷壺、瓷碗、杯子,在店內借水清洗幹淨,買了十幾件還贈了個搗蒜杵。
再來幾兩最普通的茶葉,冰糖,水果攤上買些棗和梨,都正當季,不算貴。
杜小曼再買了個半舊的小推車,推着這些東西吭吭哧哧到了尼庵附近的小街口,因為不太會掌握推車,路上險些撞了幾次人,手上也磨起了兩個泡。
街口大多數地盤都被人占了,杜小曼被幾個攤主趕來趕去,總算尋到一處沒人占的空地,雖然比起其他攤位稍微有點背,也算臨街了。
擺好桌凳,杯碗,她翻出一塊板子,用木炭寫上:冷熱涼茶,兩文一碗,甜蜜果飲,三文一杯,擱到桌前。
此時天已近傍晚,她趕緊把木炭裝進爐子,點上火,炖上熱水,再削梨皮,切塊。
一壺水炖開,沖進茶葉,再換上小鍋在爐子上,放梨塊、棗、冰糖,開始熬制糖水。
“一碗茶。”鍋蓋剛蓋上,攤前響起一個聲音。
居然真有客人!看打扮像個在附近幫工的漢子。
杜小曼在衣襟上擦擦手,手興奮得竟有些抖:“好咧。茶還沒涼,只有熱的,行麽?”
那人點頭,喝了茶,擱下錢,杜小曼攥在手心裏,有種熱淚盈眶的沖動。
掙、到、錢、了!
再來個客人吧!讓這兩個孤單的銅子兒有個伴吧!
不知道是不是天上的小仙女給她開了外挂,杜小曼剛在心裏吶喊完,竟真的陸續又有幾個客人來買茶,大概半個多鐘頭,她就掙了十來文錢。
把錢揣進兜裏,杜小曼一陣心潮澎湃,就算買彩票中了七千萬,可能也只能這麽高興了。
爐子上的小鍋噗噗冒熱氣,梨汁應該也熬得差不多了,杜小曼掀開鍋蓋,開始吆喝:“現熬的雪梨糖水——清熱敗火——又暖又甜——只要三文錢——現熬的雪梨糖水——清熱敗火——又暖又甜——只要三文錢——”
“一碗糖水。”一個女子走到她的攤前,盈盈一笑。
杜小曼心裏緊了一下,不會,又是,月聖門吧?
她盛上一杯熱糖水,那女子坐到桌邊慢條斯理喝。杜小曼偷眼打量她,那女子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尖尖的美人下巴,擱在現代,絕對是當明星的料。臉上敷得白白的,不是刷牆漆似的白,而是吃得住粉的白,白裏透着珠光般的潤。眉毛描得細細長長。十指尖尖,染着紅紅指甲。身上的衣服雖然是綢,但看料子比較粗劣,顏色倒是豔麗。鬓邊插一枝珠釵,杜小曼見識過多真東西,便認得出那釵子是假貨,可能是銅。垂着的珍珠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樣式挺別致,斜斜插在薄而蓬松的鬓發邊,別有一番妩媚。兩片紅唇啜着糖水,竟然絲毫不改嫣紅,原來古代的胭脂也有不脫色的。
她坐到小桌邊,杜小曼的生意陡然就好了,接連有幾個客人來喝茶,都是男子,端着茶碗,眼睛卻看着桌邊那個女子,還有一個向杜小曼道:“怎麽也不多備兩張桌子。”
杜小曼應道:“剛開張,沒多置辦,請見諒。”
那女子獨自坐在桌邊,對那堆來喝茶的男人視而不見,待喝完了,又問:“五文錢兩杯,行否?”
這個作派,不像月聖門。
月聖門對想招攬的人,一般都會多付錢。
杜小曼笑着道:“當然可以。”還往女子的杯中多舀了個棗。
幾個來喝茶的男子磨蹭着喝完,付了茶錢,戀戀不舍離去,那女子仍舊慢慢喝着糖水,用茶匙将棗子挑出來細細吃,向杜小曼道:“多謝,今兒身上不便,正想棗子吃。”
杜小曼道:“是不是每月幾天的……那個……嗳,那你不能喝這個糖水啊,梨和冰糖都是涼性,得喝紅糖水。”
女子道:“我倒也不講究,喝都喝了。”又問,“攤子只你一個?沒個夥計?”
杜小曼道:“是啊,我今天下午才開張。小買賣,望以後多看顧。”
女子笑道:“好。我就在那邊的巷子裏住,喝你這糖水頗合口味。若你有夥計,倒是可以天天給我送一份。唉,我就經常過來罷。”從袖子裏抽出一條帕子,拭了拭唇邊,把五文錢放到桌上,起身離去,留下一陣香風。杜小曼抓起那五個銅板,覺得都帶着香氣。
隔壁賣炊餅的大娘對着那女子的背影呸了一聲,把小車拉得離杜小曼的攤子遠了點。杜小曼望着那女子款擺腰肢的背影,大概知道她是什麽來歷了。
嗳,來得都是客嘛,有錢賺就行。杜小曼不是個清高的買賣人。
到了快入更時,杜小曼竟然掙了不少錢。抛掉兩個梨幾個棗兒茶葉木炭以及天黑後點油燈的成本,盈利二十多文。杜小曼有點後悔自己水帶少了。她收了攤子,推着小車走到尼庵後,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