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7)
,我就是随口稱贊一下。你剛才也非常霸氣,特別有王爺氣概,超級閃亮的!嗯,你放心吧,我不會跑的。”
哪知她最後這句話,還是刺痛了秦影帝敏感的小心靈。秦蘭璪的臉色頓時一變,擡手捏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你要是真的想離開,随時可以走。你記得,有我在,誰也不能把你怎樣。”
這要是擱在偶像劇裏,該是多麽霸氣的男主角式宣言,但從影帝嘴裏說出來,怎麽就這麽傲嬌呢。
杜小曼點頭:“嗯嗯,我知道,這是一定的。”
秦蘭璪這才真的笑了。
杜小曼盯着他滿足的笑臉,不由得想,之前在車廂裏時,他一遍遍執着地問,選我還是選寧景徽的小黑屋,真正的原因到底是……?
寧景徽出了驿館別苑的月門,弘醒從月門外蔥茏花木旁閃出:“寧相,王爺他……”
寧景徽道:“此入京一路,我等不多過問,唐郡主與月聖邪教一事,待回京後,本閣再計較。”
弘醒不禁神色一沉:“寧相,此去京城路程尚遠,王爺的脾氣,寧相也知道。下官恐怕……”
寧景徽淡淡笑道:“唐郡主身份特殊,如何送回京中,是件棘手的事情。裕王殿下願意代勞,省卻許多人力心力,本閣甚是感激。本閣只待在京城門外提人,弘大人也放寬心護衛便是。”
弘醒望着寧景徽遠去的背影,一時沉默。
寬心?這兩字只怕從此之後都不再有了。
秦蘭璪、寧景徽和杜小曼這一行人等趕了幾天的路後,臨時住進某小縣的驿館裏。
此縣的鄭知縣乃新近補缺上任,并非科舉出身,京城也沒去過幾趟。朝廷的這行人馬簡衣素行,官轎儀仗皆無,之前一點消息也沒走漏,弘醒帶着幾個侍衛前來縣衙知會時,鄭知縣不能相信朝廷的大人物會駕臨這個小破縣,把弘醒當成了來騙吃騙財的騙子,吩咐衙役們暗中埋伏,盯着弘醒取出的令牌研究了半天。衙役們更與弘醒手下的侍衛小小火并了一場。
縣衙衙役的水準當然和禁衛軍天差地別,待到衙役們全部鋪平,鄭知縣拉着幾個師爺反複鑒定發現,手中的令牌确實是貨真價實的正四品禁衛軍統領、羽林營大将軍鷹牌,頓時吓得兩股戰戰,連滾帶爬出來接駕。寧景徽到了驿館外時,看到面對弘醒瑟瑟發抖的鄭知縣,心中不忍,吩咐左右只把弘醒當大頭,不再表露其餘人的身份,僅說有女眷,讓鄭知縣打掃出驿館中的幽靜院落供秦蘭璪和杜小曼住。寧景徽與弘醒合住另一間小院。鄭知縣對弘醒自然最是巴結,飯食床鋪,樣樣都是最好的,也沒虧待寧景徽,只是比弘醒稍微次一點罷了。
弘醒哭笑不得,橫豎只在驿館中歇兩宿,禮儀高低權且不予計較。
鄭知縣一面仔細侍候,一面暗暗觀察,偷空悄聲與縣丞嘀咕:“朝廷的這些人,到底因何而來?”
縣丞左右張望再無旁人,方才小聲道:“大人,這事卑職可不敢亂猜。禁衛軍統領何等身份,豈能随便離京。”又左右一望,聲音再低了幾分,“但卑職看那形容,這群貴人之中,人上有人。”
鄭知縣颔首:“本縣亦是如此覺得。因此東西院落,接待弘統領,南北院落,與那……”
縣丞倒抽一口冷氣:“大人果然眼明!卑職正疑惑呢,聽驿館那邊報得,那女子做未嫁打扮,便不是弘統領的夫人,弘統領這般年輕,也跑不出這麽大的女兒……”
鄭知縣撚須:“你不曾留意另外兩人?白面無須,一個伴了弘統領,另一個卻是伴着那個女子住在荷園。那女子是什麽身份,還猜不出麽?”
縣丞再倒抽一口冷氣:“大人是說,那兩個年輕男子竟是公……卑職還以為只是年輕尚未蓄須罷了。這般的年輕,這般好的相貌,這般的氣度,聲音聽起來也很正常,竟然會是……”
鄭知縣瞥他一眼:“少見多怪。若不像樣,豈能在皇宮中侍奉?皇上身邊,什麽不是世間最珍稀頂尖?本縣去京城時,曾見過兩位宮中管事的大公公,那氣度,莫說尋常人,就是衙門中的尋常官員,也難以企及。”
縣丞贊嘆道:“卑職眼淺愚鈍,果然還是大人見識卓絕!這兩位辦了這趟差,看來在宮中前程亦不可限量,也要小心侍候。有時候他們的一句好話,比弘統領還要管用。”
鄭知縣掂須颔首,縣丞又悄聲道:“說來宮中有幾年沒進秀女了,不知這女子是何來歷,怎會得蒙聖眷?”
鄭知縣沉聲道:“聖意莫揣。”
下午秦蘭璪沒有過來聒噪,杜小曼閑來無事,在廂房外晃悠,瞥見院外花叢後,有個影子隐隐在閃。
杜小曼左右都是寧景徽和秦蘭璪安排下的女婢,各個都內在不凡,耳目當然比杜小曼靈便許多倍,見杜小曼向那邊看,一個婢女便笑盈盈向她道:“姑娘,那裏晃的,是縣衙裏送來服侍的丫頭,那邊樹後還藏則一個呢。可能是沒見識,就是想看看吧,等婢子去趕了她。”
杜小曼現在很能分清身邊的侍女哪個是寧景徽那邊的,哪個是裕王府的——兩邊對她的稱呼不同。稱她為“唐郡主”的,是寧景徽派來的侍女,稱她為“杜姑娘”或“姑娘”的,是裕王府的侍女。
兩派侍女個性亦不同,裕王府的侍女都活潑大膽,喜歡聊天說話,寧景徽派來的侍女都溫婉沉靜,慢聲細語。
這個和杜小曼說話的侍女是裕王府的,她正說着,突然兩聲驚呼,卻是兩個侍女拎着兩個梳着雙鬟,丫鬟打扮的小姑娘進了院子,另一個侍女走到杜小曼近前,低聲問:“郡主,這兩個下人無禮驚擾,已被婢子們拿下,如何發落?”
寧景徽麾下的人,都是行動派。
那兩個被抓住的小丫鬟吓得直哭,不知道如何稱呼杜小曼,就一通亂嚷着求饒。
“貴人娘娘饒命!”
“貴人娘娘,奴婢們不知天高地厚,沖撞了娘娘,求娘娘恕罪!”
杜小曼冷汗:“娘娘是皇宮裏妃嫔的稱呼,千萬別這麽尊稱我。我姓杜,你們喊我杜姑娘就行。”
兩個小丫鬟哭着道:“是……是,杜姑娘……”
“姑娘貴人,其實是夫人遣我們來的,夫人想來拜見姑娘貴人,讓奴婢們先來通禀。”
兩個小姑娘亂七八糟地嚷,杜小曼身邊那個裕王府的侍女撲哧笑了。
擒住兩個小丫鬟的侍女斂眉道:“無禮!早已吩咐過,驿館之中任何人不得驚擾。”
小丫鬟哭道:“夫人只是想和姑娘貴人聊天說說話兒,不曾想驚擾尊駕。”
擒住她們的侍女臉色一寒,杜小曼趕緊道:“多謝你們夫人的好意,只是我……”
她話未說完,旁邊的門吱呀一響,秦蘭璪從門中踱出,杜小曼身邊的衆侍女立刻垂首跪地,兩個小丫鬟立刻又哭嚷起來:“這位貴人,奴婢們是太爺夫人的下人,請貴人幫我們說說好話行個方便。”
“我們夫人想拜見姑娘貴人,請這位貴人幫我們說說情。”
這下裕王府的侍女臉色變了:“誰教你們的規矩,竟敢如此亂嚷?”
寧景徽的幾個侍女垂着眼一聲不吭,秦蘭璪微微笑着擺擺手:“你們夫人想見這位杜姑娘,和我說卻是無用。”笑眯眯地看着杜小曼,“見是不見,得這位姑娘貴人自己說了算。”
杜小曼本來肯定要回絕,但一見影帝那小樣,不知道為什麽,出口的話就變成了:“好啊,謝謝你們夫人的好意,那就請她過來吧。”
杜小曼猜測知縣夫人就埋伏在附近,因為那兩個小丫鬟退下頂多一刻鐘,她就來了。
知縣夫人年紀在四旬上下,圓潤富态,穿着一身簇新的錦緞衣裳,頭上插了七八根簪子,挂着大珠項鏈,手上滿滿地戴着镯子戒指,在陽光充沛的院落中行禮,格外輝煌。
知縣夫人不是一個人來的,懷中還抱了一個還沒紮牙的奶娃。知縣夫人說,這娃娃是鄭知縣新添的小閨女,帶她過來拜見,意在沾沾福氣。
杜小曼只能幹笑着應知縣夫人的請求,摸了摸奶娃肉肉的小腮幫,心中對這娃充滿了愧疚——我是個衰到姥姥家的人,進京就要蹲號子了,老天保佑這孩子千萬別沾上我的晦氣……
奶娃不怕人,被杜小曼捏了腮幫,小嘴吧嗒兩下,呀呀地扭動。杜小曼不禁道:“真可愛!”
知縣夫人立刻笑眯眯道:“她和姑娘這般投緣,求姑娘賜她個名字吧。”
杜小曼一愣,趕緊道:“我,我不會起名啊,這麽玉雪可愛的孩子,夫人還是找有學問的人給她起個好名字吧!”
知縣夫人道:“姑娘忒謙虛了,能得姑娘賜名,是這孩子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呢,姑娘剛才說了玉雪二字,從此便就是她的名字了!”
知縣夫人旁邊的小丫鬟拍掌:“哎呀哎呀,玉雪這個名字太好聽了,小小姐得這個名字太有福氣了!”
杜小曼沒想到她們這麽能順杆,隐約還聽到在屏風後打醬油的秦蘭璪的悶笑聲,她僵硬道:“夫人不嫌棄這個名字的話,請随便用吧。”
知縣夫人笑逐顏開:“多謝姑娘賜名。”
終于,知縣夫人抱着奶娃離開了,杜小曼長舒了一口氣,秦蘭璪從屏風後轉出來:“掌櫃的學問日益精進,随随便便一個詞,就是個好名字。文驚諸聖之境,亦不遠矣。”
杜小曼長嘆:“她到底把我當成啥了?”
秦蘭璪悠悠道:“反正不是進京就要蹲小黑屋的要犯。”
杜小曼無力地翻了個白眼。
知縣夫人抱着奶娃帶着名字回到宅邸,當晚又在宅邸中辦了一場慶賀的小宴。奶娃的生母其實是鄭知縣新納的小妾,但因身份不夠尊貴,便由正夫人抱着去見杜小曼,不提庶出的身份。這番得了名字,鄭知縣索性就讓小千金歸入正夫人名下,身份改為正出。
五夫人心情很複雜,一方面,女兒擡了身份,前程定然更好了,但另一方面,自己生的親閨女日後只能喊自己姨娘,難免酸楚。
正夫人今天立了頭功,又得了個閨女,得意無限,對小千金愛不釋手,滿腹對她的前程期盼,全然忘記了,這娃剛出生時,自己曾指着窗戶罵過“大狐騷子就是個生小狐媚子的命!還能生個帶把的?”
另外幾位如夫人只管湊趣奉承大夫人。
三夫人道:“玉雪托姐姐的福得了這麽個好名字,來日擇一貴婿是一定的,保不住咱家也能出個娘娘,老爺也能做個國丈呢。”
鄭知縣頓時肅然道:“咄,不可胡言!”
四夫人道:“都是自家人,悄悄說說怕什麽。前程這事,真的誰都說不準呢。對了姐姐,你今天看到院子那位,可是跟仙女兒似的麽?”
大夫人頓了一下。說實話,今天從院子裏離開後,除了得意之外,她心裏一直在納悶。她本以為會見着一個傾城傾國難描難畫的絕色,結果……
其實唐晉媗本來是個上等美人,但一個女人的相貌,十成之中,五官基礎,頂多只占三成。世上絕大多數人都五官端正,或略有高低,但實則差距不大。主要拼的是氣質、風韻、保養、打扮、儀态等等。
所以,一個美人,在距離很遠,尚未看得清五官的時候,就能讓人感受到,是個美人。同理,一個吊絲,遠在十丈開外,便能嗅到那份厚重濃烈的矬。
自從唐晉媗的身體易主成了杜小曼,郡主的貴氣就灰飛煙滅了,儀态也沒有了,更不用提零保養加飲食不規律摧殘的皮膚,以及市井堆裏流亡途中打磨出的灰頭土臉之氣。
大夫人看到的,是被杜小曼的氣息籠罩壓制摧殘下的唐晉媗的外殼,大夫人揣着一顆想見仙女的心,看到的卻是一個格外接地氣的女人。現實與幻想落差太大,她不禁心驚。
大夫人努力在回憶中搜刮着她看到的這個女人的優點,厚道地說:“很是謙和親切,出我意外,咱玉雪真是有福氣。”
把話題岔了開去,大夫人摸摸小千金的小臉,心中對未來的期待卻又多了幾分——那樣的女子,都能得到那般的地位,玉雪怎麽就不能呢?
第三天上午,一行人離開驿站啓程,鄭知縣匍匐在路邊送罷,顫巍巍起身,望着遠去的滾滾狼煙,抖抖身上的灰塵,低嘆:“希望娘娘、弘統領和兩位公公日後也能念着本縣啊……”
縣丞輕聲道:“大人此番面面俱到,這是必然的。”
中午時分,車駕早已遠離那個小縣,在一處曠野中休憩,寧景徽與弘醒前來裕王車中問安,詢問午膳如何安排。弘醒道:“那縣衙預備了許多飯食材料,因确實缺這些,臣都收下了。”
秦蘭璪道:“這個收了無妨。那些禦史們也不會拿這個做文章,是吧寧卿?”
寧景徽未說什麽。
杜小曼默默在一旁做觀衆,弘醒笑道:“那鄭知縣真是個有趣的人,還送了禮物給臣,也不知道盒子裏裝的是什麽,臣沒有收。”
秦蘭璪道:“你怎麽不收?他也送了孤一份,盒子挺大,摸着怪沉,有趣的是,他将孤與寧卿拉到一處,一起送的,兩個盒子一般大,孤便與寧卿一起收了。說來,寧卿你打開看了沒?”
寧景徽道:“禀殿下,尚未。”
秦蘭璪興致勃勃道:“孤的也沒打開,來來,寧卿,把你的拿過來,我們一起看看如何?”
寧景徽道:“臣立刻着人去拿。”
杜小曼看着寧景徽那張沉靜如水的臉,心道做丞相真怪不容易的,日理萬機,千謀萬算,還要給影帝這樣的無聊青年湊趣。
片刻後,寧景徽着人取來了禮物,秦蘭璪也命左右捧來一個大盒子。兩個盒子當真是一模一樣,都拿繡花緞子面裹着。弘醒道:“這兩份禮可比給臣的大了許多,難道那鄭知縣猜到了王爺與相爺的身份?不應該啊,如果猜到了,必然不會一樣大。”
秦蘭璪和寧景徽一起拆開包裝,緞子面下是一個紅漆的木盒,掀開木盒,裏面各躺着一只大瓶子。
那瓶子,竟然不是瓷瓶,也不是金瓶銀瓶,而是一對水晶琉璃瓶。杜小曼見過的古代大瓶子,一般是不封口的,可這對大瓶子,口上還封着一個裹着紅緞子的塞兒。
杜小曼脫口稱贊:“這瓶子,很別致啊。”
車廂中卻是一片沉默。
杜小曼察覺有異,左右看看,秦蘭璪、寧景徽、弘醒的表情都很奇怪。
秦蘭璪和寧景徽神色陰郁,弘醒咳了一聲:“臣,臣去着人安排午飯。”飛快離開了車廂。
車廂中繼續沉默,片刻後,寧景徽擡手,合上了木盒,秦蘭璪也蓋上了盒蓋,寧景徽道了聲告退,離開了車廂,左右迅速把盒子撤了下去。
杜小曼眨眨眼:“那個瓶子,是不是有什麽忌諱呀?”
秦蘭璪神色一變,又露出時騙子那種痞怠的表情:“沒什麽,你知道那個也沒用。你要是想吃什麽,我讓弘醒去弄。趁着路上能吃趕緊吃,進京之後進了小黑屋,可就吃不到了。”
杜小曼由着他轉移話題:“不是說小黑屋可以點菜麽?”
秦蘭璪道:“對啊,點是能點,但你想人家會真給你做?”
晚上,鄭知縣帶着美好的心情鑽進了被窩。
兩位公公看到那兩個子孫瓶的時候,定然會極其開心罷。
送這份禮,還是當年他進京時,得了懂門道的高人指點。
宮裏的公公們,侍奉皇上與各位嫔妃,都要淨身。割下來的寶貝,封存在水晶琉璃子孫瓶中,用紅布塞封,紅緞裹住,置于梁上,意為平安高升。死時亦要一同入葬。
這對子孫瓶,鄭知縣早年預備下,果然派上了大用場。
瓶子還請五臺山的法師開過光,瓶子下有經文印記,可護佑寶貝吉祥繁盛。
相信兩位公公一定能體會到他這片心意!
鄭知縣這般想着,突然寒毛倒豎,打了兩個哆嗦。
夫人在枕邊問:“老爺,可是要入秋了,該讓人換大被了?”
鄭知縣翻個身:“許是窗漏風,睡罷。”
話未落音,頸上突然一涼。
一股勁風擦着他的臉頰而過,身旁的夫人悶哼一聲,一動不動。
一個男子的聲音輕聲道:“莫動。這兩日宿在你驿館中的那群人裏,可有一個杜姓女子?”
鄭知縣渾身瑟瑟地抖,半天才擠出了一個字——“有。”
“那女子一切可好?平時如何起居?”
鄭知縣哆嗦道:“那位貴人娘娘……一切安好……好得不得了……一應起居,都有人貼身侍候着……”
“那群人中,共有三個男子,杜姓女子平時,都與哪個男人在一起?”
“本、本縣只認得弘統領……另外兩個……不、不知道叫……是那兩人中,身、身量稍高……高一些的那個……”
頸上的冰涼驟忽消失,鄭知縣身畔的夫人又悶哼一聲,陡然爬起身尖叫起來。
鄭知縣在夫人的尖叫聲中哆嗦着坐起身,門窗密閉,屋內仿佛連蒼蠅都不曾闖入的太平。
杜小曼胖了。
古代的衣服寬松,本來很不容易發現自己胖了。但,連原本寬松的裙腰在吃飽之後都有點撐的慌的時候,杜小曼冷汗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胖了。
都怪上路以來,她絕大部分時間都在車裏只吃不動,影帝還變着法兒的着人弄來各種美食,樣樣都是她愛吃的類型。
進京的道路才走了近一半,杜小曼的肉膘卻貼得飛快。
杜小曼偷偷拿鏡子照,昏暗的銅鏡中,雙下巴的存在感那般的強烈,她欲哭無淚。
午飯的時候,她果斷推開一碗雲腿筍尖八珍丸,拖過僅有的一碟素菜吃了兩口,便忍痛擱下了飯碗。
秦蘭璪握着夾着一顆丸子的筷子看看她:“不合口味?”放下丸子,執起一雙新筷,夾了幾片肉擱進她碗中,“路上飯食差些,你先将就吃點,到了今天晚上,就能嘗到像樣的菜了。”
杜小曼苦下臉:“飯夠好了!太好了!我都快變成豬了!”
秦蘭璪挑眉:“也就臉圓了點,和豬之間,尚有差距。”
杜小曼捧住自己的雙下巴:“下巴都快垂到胸口了……”
秦蘭璪笑吟吟道:“幾斤水膘罷了,等你進了小黑屋,頓頓牢飯,自有你瘦的時候。來,趁現在能吃的時候,多吃點,多點肉在身上,還能防身,萬一到時候寧景徽對你用個刑,肉多一點,也能扛一點。”又往她碗裏添了兩筷醬色油亮的小排。
杜小曼轉開視線,不去看那兩塊勾魂的小排。一路上影帝都在用“進了小黑屋就吃不到了”來催眠她。說真的,離京城越來越近,杜小曼雖說不用怕什麽,其實心情還是不怎麽好。每次被一強調,她便心一橫,豪邁開吃,結果就……
蹲號子,本是一件傷感的事。杜小曼腦補過那個場景,自己一個孤獨而憔悴的女子,蹲在鐵窗後,地上是破舊的草鋪,清冷月光透過天窗,在牆壁上投下一抹慘白。蒼涼寂寥。
但是,如果鐵窗後,皎潔月光照着一顆滿臉油光的大白丸子,頓時就從苦逼小清新電影換臺到惡搞片了有沒有?
想學電影裏的主角挖洞越獄,人家挖洞要十年,她得二十年——洞要比人家的粗一倍!
不行,太被動了!
經典的勵志名言曰——沒有意志掌控自己體重的女人,便不能好好地掌控自己的人生!
杜小曼堅定地再把飯碗推開一些。
秦蘭璪懶懶道:“唉,随你。”繼續吃飯,左右撤下了杜小曼的碗筷。杜小曼盯着的秦蘭璪飯碗羨慕嫉妒恨地想,這厮也吃得不少,怎麽就吃不胖呢?
秦蘭璪吃了兩口飯,又道:“讓你多吃點飯,還有一層道理。你養得白胖些,進了小黑牢裏,看守你的人看着你,知道你定然飯量好,能多給你點飯。如果瘦骨嶙峋地進去了,看守的獄卒見你跟把柴似的,剛好用你來省糧,本來一頓能給你一個饅頭,立刻分兩頓給,一頓只給你吃半個。”
杜小曼嗤笑一聲:“吓誰呢?”
秦蘭璪搖頭:“我吓你作甚?只是說點實話,你信也罷,不信也行——古往今來,哪有犯人坐牢,還養胖了的事情?倘若如此,官府的顏面何在?肯定确保你得瘦。”
杜小曼道:“那你之前還說過能點菜,有屋子住,有人看門,只是活動不方便。到底是這些話是真的,還是剛才的話是真的?不帶這麽前後矛盾的裕王殿下。可是有點忽悠人的嫌疑了。”
秦蘭璪溫聲道:“我從未忽悠過你進小黑屋哪,我一直勸你選裕王妃,是你執意要選小黑屋。”
杜小曼點頭:“是,我現在仍舊很肯定且堅定。所以撐死餓死都是我自己的事。謝謝裕王殿下關心。”打開車簾鑽出了馬車,聽見秦蘭璪在背後長嘆:“餓的心浮氣躁,何必?”
車外不遠處,弘統領與一幹侍衛正圍着火堆吃飯。杜小曼出了馬車,弘統領立刻起身,背過身去,幾個侍女圍上來,半擋住杜小曼,侍衛們也紛紛丢下飯碗,轉身撤開。
杜小曼頓時覺得自己犯了錯誤,趕緊說:“你們繼續吃啊,當沒看見我就行。”
弘統領好像沒聽見一樣低頭走遠。
杜小曼尴尬不已,平時和弘統領擡頭不見低頭見,說話什麽的都很正常,怎麽今天突然避諱起來了?
她不由得問:“是……發生了什麽事情麽?為什麽他們都……”
侍女掩口笑:“若無王爺在場,弘統領便不可逾越接近,這是規矩呀。”
杜小曼囧了,這什麽規矩。她就算再蠢,也知道其中涵義。這段時間,她都在秦蘭璪的馬車裏,寧景徽很守承諾,對她不聞不問,被想歪,那是必然的。解釋也解釋不清,杜小曼就懶得多說了。
她朝前望了望,前方是寧景徽的車駕,天青色車頂,樸素低調。車邊有兩匹馬,立着兩個小方紗帽,穿圓領磚褐袍的人。
杜小曼這幾天時常看到這樣打扮的人,但每次看到的人都不同,難道是信使?或是寧景徽的家仆?
都又不像。杜小曼在古代這麽久,總算對服色有點研究,這些人穿的是袍,不是短衣,腳踩的是皂靴,這不是仆從的打扮。
她就開口問:“那邊的兩個是什麽人?怎麽總看到這樣的人來去?”
侍女道:“是京城閣部的人,來送文書給寧相批閱的。”
原來如此,杜小曼不由得道:“右相大人真是日理萬機,不過,如果是緊急的事情,這麽一來一去,不會耽擱時間麽?”
侍女笑:“婢子不懂朝政,更不敢妄議。但婢子想來,左相大人在朝中,緊急的大事應可決斷。”
杜小曼漂泊的這些時日,左聽右聞,加上被謝況弈普及過一點知識,也算了解點朝廷局勢。
朝廷有左右兩個丞相,按規矩說,左為上,文華殿大學士兼鳳閣令左丞相李孝知年近六旬,資歷遠在寧景徽之上。
但是寧景徽年紀不到三十歲就可以封相,肯定有能這麽牛的道理。簡單來說就是自身條件很過硬,家世更過硬。
寧景徽家是個人才輩出的家庭,人稱臨江寧氏。關于他家,有很多傳奇典故。三百多年前,前朝的開國皇帝還是個少年時,家境貧寒,挑擔賣酒。有一日,下着鵝毛大雪,他在雪地裏碰到一個快凍死的年輕書生,就給了書生一碗酒喝,又脫下自己的棉衣給他穿。書生獲救後,對他說,君今日救我一命,我無以為報,便送個天下給你。少年不信,那書生便與他結為兄弟,指點他去投軍,在軍營中一步步升遷,做得一方将領,最終在亂世軍閥混戰時,奪了天下。
那個書生就是寧氏的祖先。前朝太祖皇帝登基後,他執意不做丞相,要退隐,前朝太祖自然不肯放,正膠着時,他便病死了,死的時候還很年輕。前朝太祖悲痛不已,在預留給自己的帝陵旁側安葬了他,又想要給他的家眷賞賜,他的家眷卻帶着他的孩子悄悄離開了皇都,隐居去了。前朝太祖及之後的前朝皇帝都想找出他的後代為國效力,一直沒有找到。
一百多年前,前朝內亂,藩王坐大,外戚幹政,皇權旁落。那一年的科舉,狀元是位十五歲的少年天才,姓寧。
兩年後,這個少年幫助宮女所生的十一皇子奪了皇位,即是前朝穆宗。少年十七歲封相。穆宗即位後的三年時間,殺外戚,誅藩王,蕩平天下,權歸皇座。但,就在次年,剛過及冠之年的寧丞相暴卒于鳳池閣。關于寧丞相的死,傳聞諸多,有的說是寧丞相本來就體弱,心力耗盡而卒,有的說是被藩王或外戚的人刺殺,還有一說,是流傳最廣,最多人相信——寧丞相天縱奇才,手段厲害,為皇帝所忌,将其鸠殺于鳳池閣。
總之,這位年輕的寧丞相夭亡後,寧氏一族又隐匿了起來。穆宗做了沒幾年的英明皇帝,便信起了方士,想求長生。方士亂朝,宦官幹政,朝廷又開始烏煙瘴氣。最後穆宗竟然做了道士,住在丹房裏,也不上朝,靠扶乩決斷國事,種種荒唐,天下自然又亂了起來。穆宗不到四十就駕崩了,傳聞是吃多了長生丹中毒而死。他子息不旺,年紀最長的太子繼位時才三歲,根本就是太後和宦官的傀儡。小皇帝登基沒兩年就崩了,再換個小的登基,兩三個小皇帝之後,前朝就亡了。有人說,這是穆宗毒死寧丞相的報應。
這時便就有謠傳出來,說能得到寧氏輔佐的人,就能得到天下。
今朝太祖很信這個,他通過種種手段,查到寧氏一族隐居在杭州,親自上門請,行了拜師的禮,卻沒有請動寧氏的人出山。但據說,當時寧氏的人送了太祖一本兵書,舉薦了兩個人給他,說天下必然是你的。
果然太祖就得了天下,那兩個被舉薦的人就是開國時的左右丞相。但太祖始終惦記着讓寧氏的人出來做官,又着人請,終于在多年後請動了一個寧氏的人出仕,就是寧景徽的伯父寧瀚廬。
寧瀚廬三元及第,做官後能力卻不如很多人想象,只做到了禦史大夫,再也無法更進一步。
有人說寧氏祖輩的兩個天才已将他家的靈氣和運數用盡,後輩們就都不行了。也有一說是,寧景徽的伯父并非寧氏嫡系,算是旁支,得要嫡系才是真正的傾世之才。
寧瀚廬弱了寧氏的名頭,讓臨江寧氏的神話不再那麽玄乎。寧景徽出仕時,也是年未及冠,三元及第,受到的關注卻不像伯父當年那麽高。發榜之時,有落榜的試子不忿說,寧景徽才學平平,只是因為姓寧,才能得到錄用,點為狀元。
恰在那一年放榜時,有位皇親國戚過生辰,為圖風雅,辦了場賞花文會,賽詩比賦。京城的文人雅士甚至朝廷的大臣都去參加。其中有個沒報姓名的年輕書生,詩、賦、聯對、作畫、棋藝均是魁首,一筆字更讓衆人驚嘆,那書生攬盡所有比試的第一,卻沒要賞賜就悄悄走了,後來有人才認出,就是今科狀元寧景徽。
經此一事,寧景徽的才學總算得到了認可,但挑刺的人說,也不過就是和他伯父一樣,有文才不一定就有從政的才能。寧景徽被外放地方,治理了水患,又招安了一直作亂的匪幫,被提調回京。先供職工部,疏修黃河河道,再升調吏部,奉诏拟議重整地方官吏編制的提案,點出冗雜症結之處,又升調禮部,主持當年科舉,整改科舉閱卷步驟,與鄯其國和談,鄯其國從此稱臣納貢。由禮部侍郎升任中書侍郎,再升文淵閣大學士兼紫微令,領右丞相。
這時,最多就是有人議論說,寧景徽現在封相,未免太年輕了,其他的,卻都說不出什麽了。
這麽閃亮的人生經歷,杜小曼聽了唯有感嘆,人比人氣死人是真理啊,寧景徽三元及第時,就和她現在的年紀差不多,如果沒有被撞車的倒黴經歷,她就是個普通學生,成績一般般,經常不及格,發愁考大學,人家卻是已經治理一方即将變成國家棟梁了。
杜小曼又敬仰地往寧景徽的馬車看了看,突然又想到,有人天天送文件給寧景徽批,明明名義上,裕王是比寧景徽大的,卻沒有人送文件給影帝批,不知道影帝做何感想。
秦蘭璪和寧景徽的關系,杜小曼這幾天看下來,總覺得怪怪的。
秦蘭璪在這堆人裏最高貴,弘統領和侍衛們重點保護的是他,吃住用,都是他的最好。寧景徽的護衛随從不多,吃住用都有點将就的意思。每天,寧景徽還會過來向秦蘭璪見禮問安。但是,弘統領有什麽需要拿主意的事兒,卻都是跑去找寧景徽,秦蘭璪在這個隊伍裏扮演的角色就是閑着。
除了那天說到杜小曼的事情時,秦蘭璪端了一把王爺姿态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