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5)
一下,道:“我覺得細珠的這支和你比較配。”
釵攤上備有鏡子,杜小曼自己照了照,自覺也是細珍珠攢花的那支比另一支芙蓉花的好看,要了珍珠花。
夕浣也試了幾支釵子,讓杜小曼給建議,然後買了一支釵,一支花,笑向杜小曼道:“其實我屋裏的釵匣都快盛不下了,但我看見了就是想買。”
杜小曼了然地道:“我也一樣,還有好吃的東西,明明已經快撐死了,也停不下嘴吃。”
夕浣拍手:“哎呀,對,說要帶你吃好的呢,趕緊趕緊。”點好發飾的數量,和杜小曼你一言我一語同攤主磨好了價格,拉着杜小曼走進人群。
儀安有個外號叫小蘇杭,一條名叫儀水的河橫穿城中。天色近黑,河岸邊燈火通明,夕浣帶着杜小曼到了河岸邊的一個小吃攤棚子下,眼明身快占了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吐了一口氣:“我們真好運,這家攤的座位可不好占。”向旁邊一比,果然,旁邊有不少道瞄着她們的羨慕嫉妒恨眼神。
夕浣笑道:“既然你第一次嘗,那就我點吃的了。”喚過一個扛着手巾跑來跑去的少年,“兩份水晶粉,一屜素卷,一碗雲吞。”
小夥計應聲而去,不久便端了兩碗粉。
單看,只是兩碗透明的粉,浸在白水中,杜小曼舀起一匙,嘗了一口,頓時流淚——太,太,太美了……
這水晶粉是甜的,但并不像是蔗糖,不知道是用什麽調的汁水,甘甜、爽口、清涼非常。一勺粉下肚,整個人頓時都清爽起來。
夕浣笑吟吟道:“好吃罷,天熱的時候每次過來,我都來吃他家的粉,既不渴了,也涼快了。我們還想偷師過,始終做不出這個味道。他家的雲吞也是一絕,可惜我們一般吃素,大月禮快到了,不敢破葷,妹妹你可以嘗嘗。”
杜小曼點頭,夜風幽涼,突然淅淅瀝瀝落下雨,路上行人匆匆躲避,杜小曼擡頭看看頂上的棚子,覺得無比幸運。
夕浣道:“這裏的雨下不長,等我們吃完,說不定就停了,慢慢吃吧。”
杜小曼點頭,身邊一側,雨落河中,燈影泛起漣漪,恍若秦淮夢影,另一側棚外,則是人頭攢動,燈火通明,十丈紅塵氣象,竟有種錯落的美感。
雨簾如幕,有絲竹聲漸近,河中一條畫舫緩緩行來,船槳擊碎漣漪。
杜小曼不由得望去,畫舫窗大開,輝煌燈火中,一群穿紗披翠的女子正環繞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穿着蒲色的薄衫,倚在榻上,他對面應該還有個人,被窗扇擋住,看不分明。一旁的美女們斟酒打扇,檀口輕掩。
這就是有錢有勢的人奢靡又拉風的生活啊!
船上這朵男子斜枕美人臂,定然享受得不得了。
嗯,怎麽美女中好像還有個洋妞的樣子?這個時空也能把到外國美女了?
啧啧,這人來頭不小啊。
嗯?怎麽有點眼熟呢?
美人起身,男子接過酒盞,露出了剛才被擋住的臉。
杜小曼叼住勺子,喔,這不是影帝嘛!
影帝這貨,在露出真實嘴臉的時候,挺人模狗樣的。
那身行頭,那個氣場,那份偎香倚黛的惬意與浪蕩……
杜小曼真心搞不明白,一個皇帝的叔叔,位高權重的王爺,好好的日子不過,為啥要裝成一副落魄德行,做端茶倒水的小夥計呢?
還吃霸王飯。情願讓人打。
丢不丢人?怎麽想的?
吃飽了撐的?磨練演技?
有重大隐情的潛伏?
杜小曼放棄了猜想。秦蘭璪正端着酒杯與他對面的人談笑,他身邊的女子執團扇輕搖,杜小曼腦內不禁浮現他還是那個神叨叨的時闌時的種種場景,雞皮疙瘩一層層冒出來,頂直了汗毛。
杜小曼把咬着的勺子拿出來,放回碗裏,一轉眼,就對上了夕浣的視線。
充溢着同情、同病相憐等等,內涵豐富……
杜小曼趕緊幹笑了兩聲:“哎呀,雨好像小了一點。”
夕浣放下筷子:“我撐到了,吃不下了,要不現在就回去吧,那邊有個店賣傘,走快點過去淋不到什麽。”
杜小曼說:“馄饨還沒上呢,怎麽能走?”
剛好小夥計端了馄饨和素卷過來,夕浣望着杜小曼,安撫地笑笑:“好,那我們,就吃完了再走。”
杜小曼立刻舀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口,燙得吸了一口氣,轉去吃了一口粉,夕浣伸手,輕輕拍拍她的手背:“慢慢吃,不要緊的。”
杜小曼沒奈何繼續進攻那只馄饨,皮入口即融,餡料鮮美,她含糊地贊:“太好吃了!”
夕浣又淡淡地笑了:“嗯,我就猜你會喜歡呢。”
杜小曼咽下馄饨,忍不住又向河裏瞥了一眼,船已經行得遠了。夕浣夾起一筷素卷:“媗妹妹,嘗嘗這個。”
杜小曼嘗了一口那個卷,味道非常好,她振奮精神吃完了飯,夕浣結了飯錢,雨差不多停了,不需要打傘,杜小曼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繼續逛?”
夕浣搖搖頭:“有些累了,咱們還是回去吧。明天有的是空閑逛。”
走回客棧,不自在的感覺一直萦繞着杜小曼。
她算是個神經比較粗壯的人,但身邊有個人時刻開着“我知道你很傷心,我會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的”這種氣場,和你軟聲笑語地說話,用充滿同情和安慰的眼神望着你,一舉一動都在表示小心翼翼,不敢刺激你,真是種煎熬。
夕浣是和杜小曼合住一間有兩張床的房間,杜小曼飛快地洗簌爬到床上,閉上眼,聽夕浣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走到桌邊,停頓了一下。杜小曼能感到兩道關切的視線掃過自己身上,然後呼一聲滅掉燈燭的聲音,她總算松了一口氣。
松下那口氣,杜小曼盼望自己快點睡着,但是白天在車裏睡了太多,她不想睡,又不願意亂翻身,鬧出動靜讓夕浣聽在耳中,便僵挺在床上默默地數綿羊。
數到第八百三十一只,她發現自己仍然很清醒,而且想上廁所。
她猶豫了一下,摸索起身,窗半開着,外面居然有了月亮,隐隐約約有歌聲被夜風送進,是個女子在唱,不同于月聖門那種飄渺悠揚的小調,歌聲凄切哀婉。
杜小曼從廁房出來,那歌仍在唱,她不由得走到窗前,依稀聽清了歌詞,反反複複,唱的只是四句:“都道好夢消夏涼,總把須臾做久長;轉頭一望千般盡,人生何處是歸鄉……”
杜小曼聽了一陣,想回去繼續睡,一轉身,看見個人影杵着,吓了一跳。
夕浣姐姐,就算你時刻留意我的動靜,拜托起來的時候發出點聲音啊。大半夜的吓出問題多不好。
夕浣亦走到窗邊:“是這支歌啊……”
杜小曼做感懷狀道:“不知道是哪位不幸的姊妹。”
夕浣嘆了一口氣:“唱歌的這位,我是認得的,她與我以前類似,亦是青樓女子,那男子負了她,再沒回來,她便常常唱這支歌……”
杜小曼問:“為什麽不發展她進聖教?”
夕浣搖搖頭:“神仙佛祖,也救不了世間衆生,聖教終歸能力有限,真正能救自己的,還是自己罷了。我亦勸過她,她依然要等,那便是她的選擇。誰也幫不了她,我們更不會勉強。”
歌聲漸漸住了,夕浣向杜小曼道:“妹妹,睡吧。”
杜小曼嗯了一聲回床上躺下,心裏卻有個強烈的疑問翻湧——
船上的那個影帝,真的是影帝麽?
杜小曼覺得自己不會認錯時騙子,呃,應該是秦騙子的。
但她現在連自己的覺得都不敢信了,有些事情,用眼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在橋頭吃個飯就碰見影帝風流游河,半夜還有歌聽,這麽巧,不得不讓人多想啊。
唉,沒有兩把刷子,能把組織搞這麽大麽?
唉唉,算了,真的又怎麽樣,影帝風流快活,跟她又沒關系。
假的又怎麽樣?已經一入聖教深似海了,不知何時才能上岸,多點浪花,少點浪花,這樣的大蝦,那樣的螃蟹,又有什麽區別呢?
神仙也靠不住……閉着眼過吧!睡覺睡覺睡覺……
她這麽想着繞着,竟然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杜小曼又和夕浣一起去買東西。夕浣對她的态度稍微好了點,那股氣場不再時刻開着,即便偶爾開開,杜小曼也只當不存在。
她們先吃了個早飯,再按照單子采購。先買輕巧的小東西,然後挑選布匹之類,布店的服務很到位,她們到店裏,只要先挑布就可以,店裏會按照約定的時間,把布匹送到客棧去,待驗收完畢後再收貨款。
夕浣帶杜小曼對比了好幾家布店,最後在某一家流連,不知道是真的喜歡這家的布,還是其實此店是月聖門的分部或者定點采購商戶。不過這家店的布确實很好看,顏色多,棉、麻、紗、緞……各種料子,尤其有幾款從蘇杭進過來的紗和綢,又輕軟又漂亮。
杜小曼正和夕浣撫摸挑揀,突然聽得一陣叫罵聲夾着嗚嗚咽咽的哭聲。
布店的老板娘見杜小曼和夕浣停了手,就道:“隔壁茶館老牛新娶的媳婦又在打閨女了。從她來了,就天天打,我們天天聽慣了。”
店裏挑布料的都是女客,聽得那噼裏啪啦打罵夾着棍子的聲音和女孩子不成調的嗚咽,表情都有些不忍。
杜小曼附近的一個正在挑棉布的大嬸道:“這後娘可夠厲害的。”
老板娘一彈算盤:“後娘?打的是她親閨女,跟着她嫁過來的。”
那大嬸詫異:“哎呦,這也下得去手?”
老板娘再将算盤珠一撥:“咋說呢,那媳婦這麽着,也算為自己為她閨女。”向門外一瞟,聲音壓得低了些,“先時老牛娶她的時候,就知道是二婚,帶個閨女。反正鳏夫對寡婦,算合襯,老牛這裏有個兒子,一兒一女還湊成一枝花。結果那女孩子帶過來,誰頭回見,都能吓一跳。說是這媳婦頭一個男人是個殺豬的,孩子從小就在鋪子裏吃,斷奶起就拿大棒骨湯當茶喝。一個丫頭,跟廟裏的金剛似的,都十五六了,一頓飯光大饅頭就能吃半筐。這麽個吃法,即便老牛不說什麽,那女子也怕招嫌,就管着,不讓吃。孩子餓了,吃慣了,不吃頂不住,一吃她娘就打。”
老板娘這裏解說着,那廂門外的打罵棍棒聲跟女孩子含糊的嗚咽起起伏伏,杜小曼聽得都心顫,夕浣雙眉微蹙,杜小曼悄悄問:“要不要解救一下?”
夕浣不語,不動聲色第環視店內,定下了幾種布,再走出了店鋪。
打罵聲已經沒有了,夕浣領着杜小曼再逛了幾家店鋪,還去吃了個午飯。
午飯完畢,再從脂粉鋪出來,夕浣道:“媗妹妹,口渴麽?”
杜小曼拿手帕扇了扇風:“有點渴。”
夕浣抿嘴一笑:“我們去吃點茶吧。”
杜小曼跟着她走,越走越覺得周圍熟悉,她們竟是折回了買布的街上。
前方不遠處,是牛記茶樓的旗簾。
杜小曼不禁看向夕浣,夕浣神色自若,但用極細的聲音道:“如今不同往日,一切要謹慎些。”
杜小曼了然地點頭,小聲說:“我還以為聖教只解救被男人遺棄的女子……”
夕浣輕聲卻堅定地說:“世間受苦的女子,都是我們的姊妹。”
杜小曼跟着夕浣邁進茶樓,突然覺得這句口號似的宣言好勵志。
茶樓中沒幾個客人,一個矮小的中年男子,應該是掌櫃的,從櫃臺後轉出來,親自迎客,跟着往樓上喊了一聲:“毛尖!”
樓上應了一聲,杜小曼和夕浣都還沒點茶,看來毛尖是個小夥計的名字。
一個小夥計扛着手巾,拎着一把大茶壺匆匆下樓,在樓梯拐角絆到一坨龐然大物,手裏的茶壺險些飛出去,趕緊抓住了扶手。
那龐然大物扭動了一下,吸了一下鼻涕,繼續埋頭吃袖子裏籠着的果子。
掌櫃的表情顫抖了兩下,向夕浣和杜小曼賠笑道:“那是小女,長得壯實了一點,讓兩位夫人見笑了。”
夕浣笑了一下,沒說什麽,看牌點茶,樓上沖下一個婦女,撲到那女孩子身上掐了一把:“滾起來!起來!給我死樓上去!”
掌櫃的趕緊向店內諸客人作作揖,到樓梯上阻攔:“算了算了,她愛在這裏就在這裏吧。”
那婦人尖叫:“不能慣她這死德行。滾起來去後廚劈柴!你個賠錢喪氣的東西!再不起來給老娘滾!”一壁罵,一壁對那女孩子連踢帶打。
女孩子用手護住頭,嗓子裏只能發出不成調的嗚咽,籠着的果子順着樓梯滾散各處。
店裏的其他客人都看不下去了,紛紛勸解。夕浣起身上前,擋在那胖姑娘面前:“孩子不是打出來的,這麽個打法,難道你真想打壞了她?”
那婦人整一整鬓發道:“這位大姐,說句你不愛聽的,她是我閨女,我愛怎麽管怎麽管,管得了人吃飯拉屎還管人打孩子了?”
掌櫃的連聲嘆氣,連連向夕浣賠罪:“夫人莫與賤內計較,茶錢就不要了……”
那婦人又向那胖女孩子撲打過去:“都是你個喪門星!惹得老娘成天丢人現眼!你怎麽不死!怎麽不死!”
勸解的客人招架不住,都敗下陣來。
杜小曼上前阻攔,經驗不足,被掌風掃了一下,一個趔趄,險些坐到胖姑娘的肚子上。
一塌糊塗中,夕浣拉拉她的衣袖:“妹妹,算了吧,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是別人的私事,我們不好插手。”她這麽說着,左眼卻飛快地眨了一下。
杜小曼心中一緊,她知道,這暗示着另有安排。
可月聖門另外的安排……
杜小曼從袖裏摸出一把錢,向那婦人笑了一下,塞到她手中:“老板娘,真是對不住,我們也是中午鹽吃多了,一時操起了閑心。老板娘管教孩子,這是對的。賠個不是,消消氣。女人可氣不得,老板娘這麽漂亮,氣出了皺紋多不好。”
那婦人抓着錢,一時愣了,僵硬地笑了一下:“哎呀,這,這怎麽好意思。這位夫人別客氣……”作勢要推脫,杜小曼按住她的手,“本來就應當付茶錢的,這又添了麻煩,錢給老板還是給老板娘,不都一樣麽。給老板娘,只怕老板還放心點。”
杜小曼萬分感激自己開酒樓的那段日子,三教九流都見過,還參加商會陪老伯們應酬,油條套路都會了,臉皮也足夠厚,什麽話都說得。
看這婦人的潑勁,即便攔下了她,回頭那姑娘還會被打得更厲害。還不如先說些軟話。
果然婦人笑逐顏開:“看這位夫人定是貴人,話說的讓小婦人無地自容。”
杜小曼道:“實不相瞞,我以前也開過酒樓的,可惜不善經營,後來倒了,不如老板和老板娘。”
婦人笑的更燦爛了,整整衣衫:“原來都是同行。哎呀,夫人茶還沒喝吧,那茶都涼了,趕緊的,上新茶!”
杜小曼笑了笑,彎腰撿起一個果子,吹吹灰,又看看那個一臉愕然的胖姑娘。
“看着這孩子,我就想起我小時候。我小時候也胖,娘也是恨鐵不成鋼,各種數落我,長大了才知道,娘其實是為我好,就是她脾氣急了點。”
那婦人挽着頭發:“可不是,我也是個急脾氣,心直口快的,看在外人眼裏,恐怕還覺得我是個毒婦,虐待自己的閨女。我為她好的心,誰又懂!”說着,眼眶竟紅了。
夕浣溫聲道:“慢慢來,孩子都得慢慢教的。一棍子打不出一個狀元。”用手絹擦擦那胖姑娘的臉,整整她的頭發,替她撣開身上的果子渣,“少吃些果子,多吃些菜,別讓你娘憂心了。”
杜小曼道:“她的皮膚很好,五官也好。老板娘這麽漂亮,女兒肯定不會差,現在富态可愛,日後沒了嬰兒肥,絕對能出落成大美人。”
婦人瞪她一眼:“聽見沒?人家都說你将來能成美人了。只要你忍得住不吃,一身膘下去,城裏王公子就能娶你做媳婦!”
那女孩子吸吸鼻涕,愣愣地啞聲問:“穿白衫子拿扇子的那個王公子?”
婦人再瞟她一眼:“是,還穿過青衫子、黃衫子,但老拿扇子的那個王公子。”
女孩子立刻擦了擦鼻涕,店裏的其他客人也跟着哄笑起來。
“老板娘,得給閨女攢嫁妝啊!”
“丫頭好好整整,能美的,現在看都怪喜慶的。”
“也不要太瘦了,說不定王公子就喜歡敦實點的。”
“好媒人我認得,到時候幫你說啊!”
……
夕浣笑盈盈地望了一眼杜小曼,兩人吃了老板娘執意讓小夥計新上的茶,方才離開。
那女孩子站起身,顫巍巍地上了樓。
離開茶樓,杜小曼聽得頭頂窗響,一擡頭,一扇窗開着,那女孩子的身影閃過。
夕浣含笑望着杜小曼,眼睛裏有異樣的神采:“以前小看媗妹妹了。”
杜小曼道:“我以前開過酒樓啊,所謂以退為進,也就懂這點東西。希望那個娘以後能對女兒好點。”
夕浣搖了搖頭:“恕我直言,那婦人性子厲害,我怕管不了多久。”
其實這次那老板娘能順利地吃了軟話,杜小曼就覺得很意外了。
那小姑娘即便忍得住嘴,一時三刻也難達到她媽媽的希翼,待今天的事淡了,過不幾天,恐怕又會回到以前。
在這個對女性特別嚴苛的時代,她的命運會怎麽樣呢?
夕浣看看她,再看看天色:“耽誤了這麽久,可能今天買不全要買的東西了。我們再住一晚,明天再走。”
回到客棧中,過不多久,布店送了今天訂的布,夕浣拿出單子,和杜小曼一道清點已買的東西。
房門響了兩聲,客棧的婆子來送茶,擱下茶盤後,又道:“掌櫃的讓老身來問問兩位夫人,要換客房否?夫人們可能聽說了,朝廷裏有大人物到了我們城裏,說是個了不得的貴人,但不讓說身份,好像是位王爺。到處是官兵,夜裏會更吵嚷些,還有爆竹煙花。兩位夫人的客房正好臨街。若是怕吵鬧,有比這間還寬敞的靜室可調換。”
夕浣詢問地看向杜小曼。
杜小曼道:“不必了吧,換房怪麻煩的。熱鬧點也挺好啊,煙花挺漂亮的。”
婆子賠笑道:“兩位夫人不怕吵便好。”在衣襟上擦擦手,“城裏常來些朝廷的人物,其實也沒什麽好看。輕易不會到市集上來,即便來了,到處是官兵,能看個轎子頂就不錯了。光聽見吵了。”
杜小曼聽完這一段,恍然明白,恐怕是裕王駕臨,有人相中了這間臨街的客房,想看看能不能從窗口一睹風采,開出了高房價。這個婆子是做說客的,來勸她們換房。
可惜杜小曼神經跟鋼棍似的,一開始沒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暈乎乎地拒絕了。
其實換換也行,但這種不明說,拐彎抹角的小手段杜小曼有點不爽,就笑嘻嘻道:“我們沒怎麽見過世面,看個轎子頂也算開眼嘛。”一拍手,“姐姐,我們真是賺到了,怎麽訂了這麽好一間房!也不知那位大人物是不是真能從窗下過,可惜我怎麽沒早料到這件事,就嫁人了呢?虧大了!萬一來得是那位據說最喜歡女人的裕王殿下,他路過這裏的時候,恰好從轎子裏伸頭往上這麽一看,正好看見我了,那我後半輩子,還有啥可愁的?”
婆子的手和臉皮都顫了一下,顫巍巍福身:“兩位夫人慢慢用茶,老身先告退了。”
杜小曼大樂,那婆子離開房間,杜小曼便聽見一句恰剛好她能聽見的喃喃自語打從外面飄進來。
“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天天聽說,禿蛾子還想當龍口裏的食,真是頭回見。”
杜小曼憋笑,轉眼卻見夕浣正用複雜的表情望着她。
杜小曼道:“夕浣姐姐為什麽這樣看我?”
夕浣嘆了口氣:“媗妹妹,我昨天就想問,但怕你誤會,便沒有開口……昨晚,畫舫中人,你認識罷。”
杜小曼直接道:“就是裕王啊,你應該認得他。”
夕浣搖頭:“我未曾見過裕王,但聽聞過此人行徑。妹妹莫怪我唐突,昨日看你神情,方才再聽你說……你對裕王是否……”
杜小曼立刻道:“怎麽可能!”反正她跟影帝那些事,綠琉已經告訴了月聖門,也不怕多說,“我和此人,真的沒什麽關系,只是當日他裝成一個落魄的書生,在我逃到杭州後開的酒樓裏混了一段時間,滿口謊話,從頭耍我到尾。喜歡他,除非我腦子有病。”
夕浣微微皺眉:“裕王位高權重,為何要……”
杜小曼攤手:“我怎麽知道?”
夕浣又道:“聽聞裕王亦駕臨過幾次慶南王府,難道妹妹之前未曾見過,竟認不出他?”
杜小曼道:“裕王到慶南王府時,我都回避了,慕雲潇的那位阮表妹倒是見過。說到這個……其實琉璃使也見過裕王殿下呀,當時在慶南王府,還幫他沏過茶。在酒樓裏時,也不提醒我一下。”
夕浣笑道:“看來媗妹妹對琉璃使的心結竟在此了。琉璃使可能未曾想到,妹妹竟不認識裕王,也認不出裕王,還以為有什麽隐情,所以她也沒告訴你。沒想到竟陰差陽錯了。”
呵呵,真是牽強到姥姥家的解釋。
杜小曼心道,我也沒想到,我那個小酒樓居然水這麽深,在我眼皮子底下,有這麽多彎彎道道!
夕浣話中帶着試探,看來月聖門對她杜小曼仍是各種不放心。
唉,走一步算一步時,真的對前途不能多想,想一想就一片白茫茫啊……
夜半,杜小曼突然感到有人在耳邊喊什麽,迷糊醒來,黑暗中,只見一道影子杵在床頭,驚得一抖。
影子輕聲道:“媗妹妹,是我。”
夕浣姐姐,你是不是有半夜吓人玩的愛好?
杜小曼坐起身,夕浣遞給她一疊東西:“穿上,跟我來。”
夕浣遞給杜小曼的是一身黑色的短衫裙,杜小曼換好衣服,夕浣又遞給她一件大披風,裹住全身,出了房門。
門外,竟站在一個男人,是那個送她們過來的車夫。
夕浣和杜小曼聊着外面市集上的東西,車夫走在她們身後,三個人一起下樓。
此時已是三更,客棧裏不像白天那麽多客人,但也不算冷清,大廳裏還有一些人正在吃飯,他們這麽下樓出門,好像沒什麽人留意。
出了門,登上車,杜小曼不禁問:“不是說明天走麽,現在就走?”
這裏即便夜生活豐富,但入夜之後,城門仍是要關閉的,一輛馬車怎麽出得去?
夕浣眨眨眼,低聲道:“等一下你就知道。”
客棧外的夜市依然挺熱鬧,雖然不像剛入夜那麽熙熙攘攘,攤位仍不少。附近的酒樓中,談笑行令聲飄揚。
馬車走了有一刻鐘左右,車外的聲音越來越少,直到全部寂靜,馬車突然停了。
夕浣示意杜小曼和她一起下車。
杜小曼只來得及匆匆一瞥,發現自己是在一條寂靜的街道上,只有幾盞燈光照亮,就被夕浣拉着進了一道漆黑的小巷。
夜晚悶熱,進了這個巷子,杜小曼卻不由自主寒毛豎起,升起一股涼意。
夕浣,打算做什麽?
巷子幽深,隐隐傳來幾聲狗叫。杜小曼跟着夕浣走了許久,折了個彎兒,終于走到了巷口。夕浣脫下身上的披風,杜小曼照做,夕浣将披風團在一起,打了個包袱,丢在巷口,低聲道:“媗妹妹,在這裏等我一下。”
杜小曼站在巷子的陰影中,遙望着夕浣的身影一閃不見,雙腳不由自主動了動,內心喧嚣着一個念頭——
趕緊走!就是現在,拔腿就跑!
她按捺住這個念頭,維持着理智。
現在跑,跑不掉。夕浣和月聖門對這座城很熟。可杜小曼連自己身在哪裏都不知道。
城門沒開,逃不出城去。
半夜三更,要躲到哪裏?
說不定,這就是個考驗。
她穩定神智,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不了多久,一個黑影在巷口一閃,杜小曼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便聞到那黑影身上淡淡的香味。
夕浣身上的香粉味道。
夕浣拉住她的手:“來吧。”
巷子外,是幽暗的街道,杜小曼跟着夕浣,又繞進一條窄巷,在一處院牆外停下。夕浣躍上牆頭,丢下一根帶子,杜小曼綁在腰上,抓着帶子,聽她指令,向上一躍,便被扯上了牆頭。
還好那牆不算高,再扒着牆頭整個身體挂下去,向下一跳,夕浣扶了她一下,就站穩了,雖然腳觸的微疼。
站穩之後,杜小曼環視了一下周圍。
她在一個淩亂的小院後,不遠處的樹下直挺挺地躺着一個影子,好像是只狗。
杜小曼不由得悄聲問:“我們到這裏來做什麽?”
夕浣向她擺手示意:“來。”
難道是做賊?
夕浣推開了一扇門,示意杜小曼進去,搖亮火折子。
燈火照亮屋內情形,是一戶人家的廳,牆上挂着竹笠,屋內擺着飯桌,正堂挂着一副粗陋的中堂,兩個條幅,條幾上堆滿雜物。不是個有錢人家。
夕浣示意杜小曼順着木梯上樓,低聲道:“放心罷,該睡的都睡着。”
杜小曼詫異,再悄聲問:“我們到這裏來做什麽?”
夕浣停在樓梯對面的一間屋門口,推開了房門。
床上一個團黑影抖了一下,杜小曼也愣了一下。
竟然是茶樓裏那個胖胖的女孩子。
她靠在牆角,一臉驚恐地盯着杜小曼和夕浣,嗓子裏剛發出一個音調,夕浣便笑了,輕柔地說:“小妹妹,還記得我們麽?白天,攔住你娘,不讓打你的。”
她向後縮了縮,喉嚨裏再嗚嚕了一聲,半張着嘴,裏面竟含着半塊窩頭。
夕浣又湊近了一些:“你看,白日裏才說,不能再多吃了,怎麽又在吃?”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含糊吐出了一個字,似乎是“餓”。
夕浣溫聲道:“餓也不能太貪嘴了,知道沒有?姐姐們是和你聊天的,你叫什麽?”
胖姑娘努力伸長脖子,把那一口窩頭咽了下去,聲音似乎清楚了點:“玉兒。”
夕浣柔聲道:“哦,是叫玉兒啊,真乖。”
她轉頭看向杜小曼:“媗妹妹,你有什麽想說的,可以對她說。”
杜小曼一愣:“啊?”
夕浣盈盈地笑了:“你特別留意了這個女孩子,對她起了幫助之心。你的幾句話,一個鼓勵,就可能改變她的一生。待咱們走後,她會把今晚發生的一切當成一場夢,這個夢也許就是她一輩子的轉折。我們每個人,都擁有自己想不到的能力,幫一個人,改變一個人,其實很簡單,對她說出你最想說的話,提出你的勸告。你最想對她說什麽?”
杜小曼更愣了。
夕浣嫣然道:“媗妹妹,去吧,我知道,你行的。”将杜小曼推到床邊,離開房間。
杜小曼和胖姑娘大眼瞪小眼地傻着。
這,這是月聖門的入門培訓教程麽?
鍛煉她的洗腦功?
玉兒愣愣地看着她,從薄毯裏掏出一個窩頭,咬了一口。
杜小曼道:“別吃了,晚上吃太多,對胃不好。”
玉兒叼着窩頭望着她。杜小曼在心裏嘆了口氣,好吧,要是不進行這個步驟,恐怕夕浣不會帶她回去。
她在床邊坐下,拍拍玉兒的手:“把窩頭給我吧,聽話,今晚別吃了,明天再吃。”
玉兒向床裏縮了縮。
杜小曼再清清喉嚨,她實在沒有給別人上課的天分,渾身難受,搜腸刮肚半晌,才道:“你知道嗎,晚上吃東西不僅對胃不好,對牙齒也不好。像你這樣青春期的女孩子,長身體,多吃點補充身體能量是對的,但要适量……”
玉兒再向牆角縮縮,低下頭,含糊地咕嚕一聲:“我醜。”
杜小曼道:“沒有啊,我覺得你很可愛。”
玉兒搖頭:“假的。”
杜小曼鄭重地道:“真的。”
玉兒仍低着頭,但身體卻向她靠了靠。
杜小曼感覺到了一絲成功的欣喜,繼續說:“很多人,可能會覺得你不符合他們的審美,不是他們認為美的類型……那是他們的錯,不是你的錯。”
玉兒的身體又靠近了一點,含糊地嘀咕:“都不……喜歡我。”
杜小曼道:“誰說的,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你很可愛。”
玉兒抓住了她的手:“你……喜歡我……?”
杜小曼立刻道:“喜歡,當然喜歡!你這麽可愛。”
話未落音,她身上一沉,臉頰啪嗒被親了一下。
古代的小孩子,原來也這麽熱情?
玉兒的臉搭在她肩上,呼吸輕輕吹在她臉側,杜小曼的耳邊被柔軟的唇輕輕觸了觸。
喂,這……
杜小曼的寒毛不由得豎起,聽見一聲低笑。
緊緊貼着她的耳畔,輕輕地,漾進她耳中。
“掌櫃的,在月聖門混得不錯,都能招新人了。”
杜小曼被雷焦了。
“玉兒”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
影,影帝……
您好。
您強。
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