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聖誕節來了。在中國,對于情侶來說,除了植樹節、清明節,什麽節都可以過成情人節。對于處在談戀愛黃金期的大學生來說,聖誕節更是不可錯過。
易光從同班的女同學那裏搞到一份約會清單,打算帶上新嚴去一一體驗打鈎。
新嚴心裏本來是拒絕的,被易光以“第一次約會”為由說服了。兩人一起去看了愛情電影,挑了比較角落的位置,在男女主角深情擁吻的時候,也偷偷地接吻。去吃麥當勞,然後一起吃同一根薯條、喝同一杯飲料。逛海洋館,去吃甜點。坐摩天輪……由于易光有點恐高被他偷偷删了。
最後他們去了音樂餐吧。易光從座位起來後走過去,跟臺上唱歌的人說了幾句,那人就把話筒讓給他了。易光又拿了旁邊的吉他,然後坐在高凳上,右手一個掃弦,準備就緒,看着臺下某處的那人,微微一笑。
【你有包容任性的胸襟/你有善解人意的心
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你的微笑總是讓我為你着迷
你有永遠溫暖的懷抱/你有融化冰雪的魔力
從來不敢奢求的我/你的魅力總是讓我躲不過去
什麽原因你的發香/總揮之不去
……】
十個月前在公園的那一幕,仍歷歷在目。新嚴想起當時自己的表現,真是傻白甜到掩面了。
“他對着一個男的唱,可能是基佬。”雖然很小聲,新嚴還是聽到了,心裏一個咯噔。
一曲終了,易光回到座位,“好久沒彈了,有點生疏。”邊說邊湊過來要親,新嚴吓得連連往後躲,小聲地說:“不要,這裏是公衆場合。”
“不用管他們。”還是繼續親了下去,新嚴頓時聽到幾聲壓抑的低呼。新嚴臉紅紅的就要走。到了街上,易光又來牽他的手,新嚴掙開,“這裏是外面,不要這樣,會讓人看見的。”易光又重新牽上,“沒有人注意我們。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我想牽着你回家。”
“被人看見了不好。”
“難道我們做了什麽見不得光的事嗎?我們的愛情就不能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來嗎?只能藏着掖着,躲在房間裏嗎?”
“我們的愛不需要告訴別人,我心裏知道就夠了。我不想你被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更加不想因為我們的關系影響到你的前途。”
雖然新嚴這麽說,但他想要在陽光下也能牽他的手,他們的愛情值得。現在他還辦不到,但總有一天要讓新嚴驕傲地拉着他的手告訴別人“這是我愛人”。想要給他幸福不是靠說的,等到有能力實現的那天,再來宣之于口。現在,只能借助黑夜和帽子的掩護,從掌心傳遞堅定。
小聲争了幾句,新嚴到底拗不過易光,乖乖讓他牽着,只是一路都在緊張地張望有沒有認識的人經過,還好安全回到家。
易光察覺了新嚴心情不佳,看來從女生那裏拿到的約會清單并不适合男男呀。
聖誕夜,易新嚴失眠了。
之後連着三周易光都沒有回來。新嚴心裏的不安越積越多,他是生氣了嗎,因為聖誕節的時候關于在公衆場合親吻跟牽手的事?從成為戀人以來,他們之間幾乎沒有過争論。新嚴清楚地記得那天易光的表情裏有大大的不滿。
随着時間推移,随着被他溫柔對待的次數增多,他對他的依戀越來越深,他在他心中的地位越來越高,簡直成了神。他在意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小心翼翼地讨好着那顆喜歡他的心。當他意識到這一點,他感到恐懼,原來愛讓人渺小如斯,并且無路可退。自從把心交出去,他就再也不是它的主人了,它屬于他的神。
之前,每次想他的時候,新嚴就到易光的房間裏待上一兩個小時,最近他已經連續在易光的床上睡了幾夜了。雖然這張床易光現在也很少睡了。
易光最近确實在忙,有個師兄要搞一個項目,在工商管理專業Q群裏征集幫手,易光自然不會錯過這種實踐機會。周六之前易光要撰寫好一份報告,明天就周五了,時間很趕,忙得天昏地暗,查了很多資料,忽然想起來家裏有幾本書可以參考,專門回了一趟家去拿。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易光悄悄去新嚴的房間偷看,結果沒有人。
新嚴不在?他會去哪裏?怎麽沒有跟我說?
易光從新嚴的書櫥裏找出那幾本書,放進包裏。本來還擔心會吵到新嚴,結果剛好不在,三個星期不見,想偷偷看一下的計劃都落空了。
易光關了房門準備離開,心裏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去自己的房間,結果真的在自己的床上發現了他。易光心裏一揪,他在這邊睡了多久了?之前他還開玩笑說每次回來都睡那邊,這邊都閑置了。
借着暗淡的夜燈燈光,易光凝視着新嚴的睡顏。
床頭放着一本攝影集,題名是《你是最美的風景》。易光輕輕翻了幾頁,全是他們一起旅游時新嚴幫他拍的照片。
眼眶後面有點濕熱濕熱的。
雖然當初的戀情是他推動的,但新嚴比他用情更深。如今才知道,自己的愛,原來還是淺薄。
原來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昨晚夢見易光回來了,還抱着他睡,結果早上起來還是自己一個人。能在夢裏見一見也好。
叮咚!短信提示音,是他發來的。手忙腳亂點開。
【小嚴嚴,抱歉,這個周末還是很忙,沒辦法回去。】
壓制住湧上來的失落和想念,新嚴面無表情地繼續工作。幸好還有工作可以忙,下午還有個會議,很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只要再撐七天,小光就會回來了。
郭平剛盯着新嚴看了一會,直到新嚴與他對上目光又瞬間移開,然後才轉向臺上正在做彙報的同事,一心二用,想,那人不對勁。
本來打算等會下班的時候問一問,結果走出會議室就看到了易光在那裏等候。一起出來新嚴自然也看到了,眼睛瞬間就睜大了,一副驚愕的樣子,然後終于嘴角揚了起來,剛剛還晦澀暗淡的目光瞬間就清亮了,臉部線條也都柔和了。
“小光,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接你下班呀。”看見了心心念念的笑容。
“你不是很忙嗎?”
“中午就忙完了,看見我驚不驚喜?”
其他同事也都陸續出來了,紛紛跟易光打招呼,“小光呀,好久不見。”“從小學回來的吧,還來接老爸下班。”“你們父子感情還是這麽好。”……
“你到我辦公室等吧,我把資料再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下班了。”
兩人一起進辦公室,其他同事都收拾收拾下班了。易光自己拿了紙杯去茶水間接水,結果碰上了郭哥。這是易光上大學之後第一次遇見郭哥,新嚴說過郭哥知道他們的事,沒想到能得到他的認可,這一點他倒是挺感激的。
郭平剛只是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的逮到了跟易光單獨談談的機會。
時間有限,郭平剛就直切主題了。“你讓他變弱了。”
易光靜了一會,他能明白郭哥的意思,愛情帶給人的并不都是愉快的體驗。
“我知道,我會努力做得更好,讓他幸福就是我的責任。”易光的臉上是成年人的嚴肅。
“你沒必要跟我說這些。”
“的确,我只要做就好了。”
郭平剛微笑,“這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呢,還是後生可畏呢?不過單憑這一句,我就願意支持你們了。”
“謝謝你,”易光誠摯地向郭哥道謝,“謝謝你對我們的認可,也謝謝你站在新嚴的一邊。”不是真的關心不會特地跟他說這些話的,感覺就像是新嚴的娘家人一樣。
郭哥倒是對易光道謝的理由驚奇了一下。“既然把我放在這樣的立場,那我就再多嘴兩句吧。你們……最好一周不要超過兩次。”配上個暧昧的笑,應該能get到。
“……”易光反應過來的時候臉瞬間就紅了,露出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青澀來。
“我說他變弱了,也有身體上的表現。上周辦公室很多人感冒了,他是很少生病的,這次也中招了,應該是身體跟心理雙重都承受了較多壓力。”
易光驚愕,“他感冒了?”
郭哥還沒來得及回答,新嚴就出現了,“小光,怎麽這麽久?”
易光趕緊拉住他的手,“你感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新嚴看了一眼郭哥,郭哥“嘿嘿”笑走開了,邊走邊自言自語,“下班下班~”
“我沒事,就是個小感冒,已經好了。”
“為什麽不跟我說呢?”他們可是每天都聊微信的,雖然最近因為忙聊的時間很短,但這種事都不說,微信是聊假的嗎?
“你很忙,我不想打擾你。”總不能讓他放下正事跑回來,不如不讓他擔憂,但是換個立場将心比心,換成他他也會生氣的,“我知道是我不對,我下次一定跟你說。”
見他還是不完全消氣,新嚴把茶水間的門關上,然後把易光按靠到門上,兩手捧住他的臉,用嘴堵住因為關心而責備的話,既是安慰,也是索取。親吻過後,額頭相抵,“這樣就真的好了。”
易光輕嘆一口氣,雙手抱住這個他愛的男人,憐惜地撫摸他的背。
“我們回家吧。”
當晚,小別勝新婚,兩人在床上纏綿了很久,不過易光只進入了兩次,就算新嚴說自己還可以承受也沒有繼續,而是在他耳邊說情話,一直到哄他入睡。
終于把人盼回來,本以為這個周末可以跟以前一樣膩歪在一起地度過,結果周六早上兩人去買菜回來,就發現林武全站在他們家門口,呆呆地一動不動。
“妖孽,你怎麽在這裏?也不先給我打個電話。”兩人好久不見了,易光興高采烈。
相反,林武全的态度相當的嚴肅,還帶着一種不自然。作為發小,易光瞬間就發現了林武全的異樣。
“小武來啦?先進來吧。”仍然是那樣和藹而有魅力的笑容。
新嚴已經開了門,回過頭來請他進來。林武全猶豫了一下,才跟進去。
新嚴跟易光才把手裏提的東西放下,林武全就說:“叔叔,我跟小光有點話說。”然後就拉着人快步進了房間。
“林武全,你搞什麽呀?”
林武全不說話,盯着易光看。
易光被他看得發毛,認識十幾年,極少見他露出這麽嚴肅的表情。“怎麽了?才幾個月不見,你就不認識我了?”
林武全依然皺着眉頭,慢吞吞地從褲兜裏摸出一張照片來,“這張照片左上角的人是不是你跟叔叔?”
易光接過照片一看,前景是林武全跟吳小芳的合照,他們背後是一家麥當勞,而在麥當勞二樓臨街的一個角落位置,是兩個男人在親嘴的樣子(其實是薯條吃到中間部分了),雖然因為遠有點模糊,但是熟悉的人還是可以判斷出那兩個人的身份。
這是聖誕節那天拍的。沒想到竟然因此暴露了。
易光也收起戲谑的語氣,認真地回應發小的嚴肅提問。
“是。”
林武全眉頭皺得更深了,“你們是認真的?”
“當然。”
看到易光一副坦蕩蕩的樣子,林武全爆發了,“你們是父子!”
“我跟他沒有血緣關系。”易光依然不疾不徐,不急不躁。
林武全稍微驚訝了一下,雖然不明白具體情況,但還是很快地接下去,“就算沒有血緣關系,他也是你名義上的爸爸。”
“我就是喜歡他。我不會因為這種名義束縛就放棄愛情。”
“你!”林武全被氣得不知該說什麽好,這個家夥的倔脾氣發作起來自己也沒有辦法,可是叔叔怎麽會配合他?忽然想到什麽,林武全猛瞪他一眼,“你們該不會做過了吧?”
“沒錯!”易光的不爽被激發,“做過很多很多次了。”
“變态!你們怎麽能做這麽惡心的事?!”一個是他多年的好朋友,一個是他心目中的模範爸爸,這樣的兩個人做了那種肮髒的事,林武全大受打擊,無法接受。
“林武全!就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能這樣侮辱我的愛情。”易光真的生氣了,罵他就算了,罵新嚴不能忍。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郭哥一樣接受他們的關系,只是沒想到遭受的第一次否認竟來自他多年的好友。
“愛情?說出來只會讓人恥笑。”
易光一拳就打在林武全的臉上,“混蛋,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
林武全也揮拳回敬,把易光打得跌坐在地上,“惡心就是惡心。你們是不會有結果的,還是趁現在結束說不定還能挽回。”
易光幹脆坐着不動了,聲音不大卻堅定,“我本來并沒有什麽目标,是他給了我目标。他就是我的目标,我愛他,我想超越他、庇護他。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棄他。”
林武全握緊拳頭,“既然你不肯悔改,那就絕交,我沒有你這種朋友。”
易光不應不動。林武全轉身就走,拉開房門,新嚴端着兩杯飲料站在門口。林武全同他對視一瞬間,馬上轉頭越過他走了。然而新嚴那雙垮下的肩膀,那略低垂的頭,那帶着罪惡感的泫然欲泣的表情,成了林武全關于這一事件的最深刻的印象。當這個表情偶爾浮現時,林武全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
這是易光跟新嚴成為戀人以來遭遇的最大一次挫折,易光傷心自己的好朋友也不能理解自己,新嚴則自責破壞了他們的友誼,讓小光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此後,林武全跟易光真的完全斷絕來往,直到多年以後,在易光跟新嚴即将移民國外的前夕,才在早已成為林太太的吳小芳的安排下見了面,心平氣和地談并和解。易光跟新嚴多年的幸福生活證明,他們是可以有好結果的,林武全終于承認了他們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