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旅游回來,新嚴還要繼續上半個月班。
易光在家收拾好,打電話叫林武全過來拿手信。因為新嚴要處理請假期間積累的工作,所以當晚加班,易光跟林武全就決定到外面飯館吃一頓。
易光喝着啤酒,大談特談旅游見聞,顯得很興奮。
“大哥你再繼續發光要亮瞎我的钛合金狗眼了。”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啧,這樣下去可是要孤獨終老呀。”
“終身大事不煩您操心,爺可是搶手貨,信不信我随時交個女朋友給你看。”
“吹,接着吹。”
二人打着口水戰從飯館裏出來,走過一處僻巷,聽到裏面有說話聲,探頭一看,幾個小混混圍住了一個女生,女生靠着牆,胸前緊緊抓着包包,驚恐地看着他們。
林武全一見,臉上一陣怒氣,直接就沖了進去。“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女生,算什麽好漢?”
易光早知林武全這小子的正義感又要爆發了,沒來得及拉住他,聽見他的話,不禁掩面,“這是從哪裏學來的臺詞哦?”
僻巷裏的人全部都看向林武全,見他只有一個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小子,別多管閑事,不然連你一起教訓。”
林武全扔下手裏提着的手信,跑過去把前面的人推開,一把将女生拉到自己身後,并作出打鬥的準備。雙方頓時弓張弩拔起來,随時準備開打。
“找死!”對方有一人剛向前踏出一步,忽然周圍響起了警鈴。巷口易光朝街上大喊:“警察,他們在這邊。”
混混們一聽,趕緊落跑。
等他們都跑沒影了,易光才跑進來,“趕緊走吧,根本沒有警察,等下他們發現上當再回來就慘了。”
三人趕緊離開那裏。當然林武全還記得把地上的手信拿回來。易光也把放在巷口的手機拿起來,關掉警鈴。
“這小子這回怎麽這麽機靈?”
“誤交損友,不機靈點保不定什麽時候就被你拖累了。”
那女生跟着他們跑,漸漸也回魂了,聽他們一路打嘴仗,不禁笑出聲來。
三人在燈火輝煌的商業街停下,那個女生才有機會向他們道謝。
“謝謝你們救了我。”
林武全看她,像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長得還算有點可愛。“你一個女孩子這麽晚了怎麽會到那種地方去?不知道這社會上壞人很多嗎?”
女生顯得很抱歉,“是我大意了,下次不會了。”
易光不想糾結這個問題,“算了,好在有驚無險,你還是趕緊回家吧。”
林武全一瞥易光,這個小子真是沒有紳士風度,人家女孩子剛剛脫離險境,肯定是心有餘悸的,怎麽也不想着送人家回去。
“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住哪裏啊,要是順路的話我們可以送你回去。”
易光瞥回林武全,臭小子做好人做上瘾了,還拉他下水,他還想去接新嚴下班呢。
“啊,謝謝你們,我住在XX路XX號。對了,我叫吳小芳。”
林武全用拇指指指自己,“我叫林武全,武功的武,全部的全。”用手背拍拍易光的胸前,“他是易光。我們是XX高中的。”
易光不理他,“正好你們順路,那你就送她回去吧。我先走了。”既然你想送,我就做個順水人情,給你們獨處的機會,好好把握啊。易光暗中給林武全一個眨眼,笑嘻嘻走開了。
林武全早在心裏踩小人,無奈,只好與吳小芳同行。他不大會跟嬌滴滴的女孩子相處,好在吳小芳很擅長找話題,兩人一路聊倒也開心。
易光在新嚴公司樓下沒等多久,新嚴就下來了,他很開心。新嚴開車,易光坐在副駕駛位,繪聲繪色地跟他講剛剛的英雄救美事件,新嚴也聽得津津有味,就這樣一路回到家。
終于要放假過年啦。
以往,易光總是跟媽媽兩個人過。因為媽媽跟娘家完全沒有來往了,又跟爸爸離了婚,所以并沒有親戚可以走動。其他的朋友、同事這個時候也忙,所以從年三十到正月初二,別人家都熱熱鬧鬧的,只有他們家冷冷清清。
其實離婚後的頭幾年,新嚴還是有回去一起過年的,但有一次易光哭鬧“我才不要只有這個時候才在的爸爸”,自此之後就沒再來了。
易光早就後悔了,不該因為其他人的嘲笑就把火撒在新嚴身上,但是小孩子的世界是那麽殘酷,受了傷,受了氣,不朝他發洩,又能朝誰發洩呢?所以易光放任自己去怨恨他。只是在下一個年來臨時,總是會想起這件事,想着如果當時沒有那樣做,是不是還能每個年都一起過。想來想去的結果,不過是徒增苦惱。所以,易光不喜歡過年。
這個年終于要跟爸爸一起過了,然而,媽媽卻不在了。一家三口團圓已經成為無法彌補的遺憾。
新年對于新嚴來說,同樣也是不那麽愉快的。
小時候,新嚴是跟爸爸一起過年的。之後在孤兒院過過一次,一群小朋友分成幾個家庭,還假裝走親戚。後來跟着叔叔嬸嬸一起過。大學畢業後,結了婚,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過了幾年,離婚後還回去一起過了幾次,再後來便都是一個人過了。
一個人過年,聽起來很凄涼,實際上,也确實很凄涼。平時怎麽一個人玩,怎麽自娛自樂都還可以,唯獨到了中秋、過年,這樣的日子太特殊讓人無法逃離孤獨感,大街上、電視裏,到處都在提醒着別人的團聚自己的孤單。雖然不喜歡,畢竟也已經習慣了。
今年,卻忽然有了一個人在身邊,很親密的人——他的兒子。
兩個人一起給家裏做了大掃除,過程中又翻出了很多以前的東西,比如新嚴珍藏的十幾年前的一家三口合照,甚至還有新嚴大學時期的東西,新嚴的過往又更多一點被易光所了解。
然後要辦年貨。兩個人要買的東西不多,而且也沒有親戚要串門,但是要買給孤兒院裏的孩子的東西比較多,結果也是大包小包塞滿了汽車的後備箱。因為新嚴每年都會給孩子們買東西,所以院長也老實不客氣地收下了。
“爆竹聲中一歲除~”新嚴在幫院長把漿糊塗到春聯背面。
“爆竹聲中一歲除~”圍在旁邊的一群小孩跟着念。
“春風送暖入屠蘇~”新嚴把塗好漿糊的春聯比到牆上。
“春風送暖入屠蘇~”圍在旁邊的一群小孩齊聲誦。
“千門萬戶曈曈日~”新嚴把春聯貼到牆上,伸手抹平邊邊角角。
“千門萬戶曈曈日~”圍在旁邊的一群小孩一邊念一邊過去幫忙抹。
“總把新桃換舊符~”新嚴弄完春聯,蹲下來跟孩子們面對面。
“總把新桃換舊符~”圍在旁邊的一群小孩都咧開嘴念得更起勁,還有幾個跳到新嚴背上,擠到他懷裏撒嬌。
易光看着這一幕,一方面覺得新嚴對小孩子實在有一套,太令人佩服了,一方面又覺得心裏有點酸,好像爸爸被別人搶了去似的。對于自己可笑的嫉妒,易光是很驚訝的,然而這種驚訝他都快習慣了,近半年來他不斷翻新對自我的認知,對新嚴的依賴程度也呈直線上升趨勢。搞不明白,只能歸因為小時候太缺乏父愛現在又突然得到的緣故。
又跟孩子們玩耍了一陣,他們就要回家去了。
“今天還很早呀,新嚴叔叔你要回去了嗎?”“再玩一下吧。”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挽留。
“叔叔今年跟大哥哥一起過年,要早點回去準備哦~”新嚴摸摸孩子們的頭。
“啊~”“那明天要早點過來哦~”又是一陣七嘴八舌的叮囑。新嚴每年的初一都會過來,這也成為慣例了。
臨離開的時候,新嚴在跟院長道別,幾個孩子圍到易光身邊,說:“大哥哥好幸福啊,可以一個人跟新嚴叔叔一起過年。”“明天絕對不可以獨占新嚴叔叔,要讓叔叔早早地過來陪我們玩,記住啦。”
易光冒汗,他這是成為公衆情敵了嗎?
回家之後,他們也開始貼春聯了。兩人一起塗漿糊,一人貼,一人指揮着對齊,兩人再一起抹平了。
“辭舊迎新新春到。”新嚴念了上句,易光默契地接了下句,“天官賜福福臨門。”
易光看見手上沾了紅,調皮一笑,快速往新嚴臉上一抹,“吉星高照。”然後新嚴就追着他跑進了屋。
電視裏播着春節聯歡晚會的節目,飯桌上擺了熱騰騰的五六盤菜,媽媽的照片立在一旁的櫃子上,微笑地看着,窗外的夜空時不時有煙花綻放,夜空下仍是那萬家燈火,而他不再覺得凄清,因為一回頭便看到,那人拿出了幾罐啤酒放在桌上,身上的圍裙還未脫去。
飯飽酒酣,父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
“……上大學的時候,你媽媽根本就不會做飯。”
“咦,可是媽媽做飯很好吃啊,會炒很多菜。”
“那都是結婚後才學的,還是我教的呢。我教得好吧?”
“好~我也要學。”
“學了之後要做給誰吃啊?”
“做給新嚴哥吃。”
“真乖~”
……
“……新嚴哥這麽好……媽媽……為什麽不肯複婚呢?”易光的聲音低沉了些許。
新嚴吃了一驚,仔細一瞧,發現小光臉紅紅的,眼底也有些紅,目光有些迷離。
這啤酒度數很低,不足以醉人。酒不醉人,人自醉之。
新嚴攬過小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媽媽是個好女人。”
“爸爸以後都會在你身邊。”
聽着這樣令人心安的話語,易光再一次抱着新嚴入睡。
大年初一,吃過早飯後,新嚴跟小光就到孤兒院去了。剛一進門,孩子們就一哄而上圍過來。“新年快樂~”“恭喜發財,紅包拿來~”“新年好~”
“新年好呀~來,紅包~每個人都有,不要搶哦。”易光覺得新嚴就像個派禮物的聖誕老人,就差套紅衣服跟大胡子了。
“大哥哥,紅包~”幾個靠易光比較近的小孩向他伸出了手。
“啊,大哥哥還沒有結婚,所以沒有紅包給你們哦。”易光笑吟吟地回答。
“小氣~”幾個男孩對他做了個鬼臉,轉過去找新嚴要紅包。
易光眉頭抽搐,這群小鬼……
派完紅包是自由活動時間。幾個女孩子圍着易光問:“大哥哥,你們年夜飯吃了什麽呀?”
易光稍一回想,回答:“有魚、炸雞、河蚌、肉卷、排骨湯跟青菜。”
“好多菜啊,都是新嚴叔叔炒的嗎?”
“大哥哥你太幸福了,可以吃叔叔炒的菜。”
“叔叔真厲害,我長大後要做叔叔的新娘。”
“小春你真狡猾,我也要做叔叔的新娘。”
女孩子們一臉向往。
……現在的小女孩都這麽早熟的嗎?
看這情形,易光忍不住想逗逗她們。“咦,沒有人想給大哥哥我做新娘嗎?”
“新嚴叔叔比大哥哥好,又溫柔又能幹,長得又帥,比大哥哥強多了。”
易光眉頭又忍不住抽搐了,童言無忌,直中靶心。
易光玩心頓起,想要惡作劇一番。“可是嫁給大哥哥我的話,新嚴叔叔就會變成爸爸了哦~”
這句話如響雷般在孩子們心中炸開了,時間似乎凝固了一瞬,一瞬過去之後,所有的女孩子都圍了過來。“那我要嫁給大哥哥。”“我也要。”……留下男孩子們還在原地呆愣,其中一個反應過來,漲紅了臉對易光吼:“……太……太狡猾了。”
新嚴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了,打趣道:“哎呀,小光你這麽快就私定終身了,爸爸好傷心啊。”
女孩子們又圍到新嚴身邊去,七嘴八舌地說要當新嚴的小媳婦兒。那個朝易光吼的小男孩“哇”的一聲就哭了,新嚴趕緊過去安慰他,“怎麽了,為什麽哭呀,小銘?”
叫小銘的男孩邊抽泣邊斷斷續續地說:“我也想……做叔叔……的小孩……可……可是我是男孩子……不能嫁給……大哥哥……”
聞言,易光一瞬間忡愣了。
如果新嚴有另一個小孩……
如果自己将來結了婚……
如果新嚴有了再婚對象……
——如果,在他與新嚴中間多出了一個人。
心裏頓時不舒服起來,腦海裏盤旋着混亂的思緒,讓他無心再開玩笑。
新嚴是個近乎完美的男人,不管是作為同事、父親,還是社會個體,每個角色都做得很出色,很受歡迎。這樣的人現在卻被他獨占着。跟孤兒院的孩子比起來,自己是多麽的幸運啊。
——但是,為什麽還不滿足呢?為什麽還想要更多呢?
離開孤兒院,回家的路上,易光還未從之前的情緒中走出來,一路上有點沉默。
新嚴觀察了一會小光的表情,問:“還在想孤兒院的事嗎?”
“嗯。我,開了個錯誤的玩笑。”會傷害到他們的玩笑。
“他們都是惹人憐愛的孩子,對吧?”
“……”
又沉默了一陣。新嚴重新開口:“其實我考慮過領養一兩個小孩……”像是後悔提起這個話題般,新嚴的聲音越說越弱。
易光一瞬間驚訝極了,“那……為什麽……”
“……”沉默把時間拉得很長,變了形,人心也随着躁動不安。“……我沒有自信能夠照顧好小孩,所以就放棄了。”
——借口!
易光心情有些複雜。這是新嚴第一次對他撒謊。但是,既然他不想說,也不能勉強。只是沒想到,新嚴還有不願告訴他的事情,明明他們之間已經很親近了。不,跟媽媽離婚的理由,沒有複婚的理由,都還沒有告訴他,不是嗎?
易光忽然覺得自己對新嚴的了解還是太少了,兩人之間還是隔着遙遠的距離。這個認知讓易光的心揪起來。有點……難受呀……
——想要、更靠近。
“咚!”手被牽起的一瞬間,易光的心髒猛烈地跳動了一下,像是被電到一般。
新嚴拉着小光往前走,仿佛把他拉出陰沉思緒的旋渦。“好啦,不要想了,回家吧。”
心髒持續跳動,把血液輸往全身,還帶着猛烈跳動餘留的麻。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