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有句話
新的學期開始,美術學院又開始琢磨美化工程了,喻曉可以不用再住寝室了,顧臨曦也即将參與學生會競選了。
大家都挺忙,一切欣欣向榮。
各個學院的辦公室都在新媒體校區的綜合樓裏,美術學院的老師加上學生會占據了整個第四層。這會兒學生會大部分人都去新生那邊了,只有少數幾個留在辦公室看家。
午休時間剛過,被隔壁屋熱愛園藝的素描老師塞過來的花花草草曬着太陽,慵懶惬意。坐在沙發椅裏顧臨曦正一手拿着筆,一手拿着手機,面對着一張表格發呆。
喻曉敲門進來,就看到這幅場景,他走過去一看,發現顧大少那張競選表居然還沒填。
“明天就競選演講了。”喻曉把一杯奶茶放在旁邊桌子上,“你這是打算拖延到最後一刻嗎?”
喻曉今天下午沒有課也沒有必須參加的集體活動,于是打算直接回家,走之前他還打電話給堅守崗位的顧大少問了問有沒有啥要帶的,大少爺點名要了奶茶和探班。
“其實我是在一個問題上犯了難。”顧臨曦拿過奶茶戳進吸管,“他們問我為什麽要競選學生會長?”
喻曉:“你願意為了親愛的老師同學們發光發熱貢獻出自己的青春和力量?”
“對,表面上一定要這麽說。”顧大少嘆了口氣,“但事實上,我就是為了一個井蓋兒而已。”
雖然早就料到了顧大少競選的目的并沒有多麽光明偉岸,但是喻曉也實在沒想到居然這麽不光明、不偉岸。
顧臨曦忽然問:“還記得咱們一塊兒畫過的那個井蓋兒嗎?”
經他這麽一提醒,喻曉倒是想起來了:“你是說我畫完一個你之後你又去添上了一個我的那個?”
顧大少點點頭:“對,就是咱們一家三口。”
喻曉:“……”什麽時候成一家了啊喂!
“這學期學校可能又要換一個風格特色來裝點咱們可憐的校園環境,但是有傳言說,這一次學生會長有權決定保留一部分東西不被改掉。”顧臨曦笑了,“只要我當選,咱們仨就可以留在那兒了。”
喻曉:“……”所以他的愛好就是被人踩踏是嗎?
“你不高興?”顧大少一臉委屈,“我還以為你會想要保留咱們合作的第一幅作品。”
喻曉:“沒,你高興就好。”
他已經決定了不再試圖去了解大少爺的腦回路了,說了句回頭見就要轉身離開。
顧臨曦忽然就問了一句:“明天我上臺演講,到時候你會來吧?”
喻曉點頭:“會。”
雖說各院兒都有自己投票和選舉的方式,但倒也沒說不讓其他學院的人來參加,只是沒有投票權罷了。
喻曉還想着到時候帶着夏陽和蘇姐以及寝室裏的那倆一塊兒去看競選演講,見證一下他們顧大少的高光時刻。
“其實吧……”顧臨曦一緊張就習慣拿兩根食指對來對去還對不到一塊兒去,“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喻曉道:“那你說啊。”
“我不想現在說。”顧臨曦道,“我想等我當上學生會主席以後再跟你說。”
喻曉:“那你有一半兒的幾率這輩子都沒法兒說出來那句話了。”
顧臨曦:“……”
喻曉提議道:“所以你還是現在就說吧。”
“不行。”顧臨曦十分堅定地搖了搖頭,“只能明天說。”
顧大少有着自己的堅持,說不現在講就不現在講,非得等到演講結束之後。
喻曉本來并沒有把這當做一回事兒,誰還沒有點兒自己的小堅持,他就當是大少爺做人最後的矜持了。
可他一轉頭,發現顧大少正看着自己,沒了往日的嬉皮笑臉,嚴肅正經了不少,任誰一看都會覺得他撞壞了腦子的傳聞肯定是哪裏來的謠言,這麽正經的人怎麽看也不像是缺根筋。
喻曉在他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這一瞬間,他好像知道了自己忽略了些什麽,零零總總拼拼湊湊,他又好像知道了顧臨曦想跟自己說的是什麽。
一些不适時宜的想法忽然冒頭,并且有着一猛子竄到天上去的架勢,但是很快就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喻曉張口想說些什麽,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喉結滑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今年夏天的尾巴有點兒長,正午陽光正強,暖洋洋的,水杯裏的冰塊融化出了縫隙,發出了‘咔噠’一聲。
剛開學,學校裏總有各種各樣的事情有待解決,還沒有進入正常的上課階段,喻曉回家早,他一進家門就倒在了自己被子上,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比他更早一步到家的夏陽洗完澡穿着浴袍就出來了:“哥你這是咋了?”
他哥心情不好精神狀态欠佳的時候多得是,但是幾乎沒有這麽精神不好的時候,簡直像是在外頭跑完了三千米再回來。
“我沒事。”喻曉翻了個身,正面朝上,看着天花板,眼睛眨眨,眼睫毛也跟着一下下扇呼“就是一直想着事兒。”
夏陽直接問:“什麽事兒?”
喻曉神情複雜地看了看他弟,最終還是什麽話都沒說出來,只是長長嘆了口氣。
夏陽被他哥這副樣子吓着了,他哥以往什麽都不在意,什麽都不關心,究竟是發生了啥能讓人愁城這樣?
喻曉推開了湊過來關心他身心健康的夏陽同志,并且十分沒有感情地保證道:“明天晚上我再跟你說吧。”
有話不說憋在心裏非要等到特定的時候再說,這是個毛病,而且還是顧大少同款的毛病。
到了晚上,喻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還在想着顧大少。
他總覺得自己知道顧臨曦想說什麽,但是又會下意識地否決。
否決之後又會有另一個聲音出現,反駁他剛才武斷的決定。
然後再加上最開始的那個想法,三個聲音交纏在一起,吵吵嚷嚷,舊的問題沒得到解決,新的問題又不斷冒出。
喜怒哀怨驚錯綜複雜,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擾得人無法安眠。
夜深人靜,越來越多的問題,在他的腦海裏旋轉跳躍、揮之不去,而且還會自己排列組合,成為一個又一個新的問題,團吧團吧卷成了一團亂糟糟的毛線,都不知道怎麽理清頭緒。
于是,這一宿喻曉失眠了。
學校裏就那麽一個小禮堂,美術的學生會換屆選舉被安排在下午,上午有其他院系的人在用。
喻曉今天上午的課在臨近中午的那兩節,他昨晚失眠了,就想着早上還可以多睡一會兒。
但他這一覺終究是睡不成的,他先是被快要遲到了的夏陽同學叮叮哐哐地穿衣、洗漱、吃飯、出門兒一條龍的聲音吵醒,好不容易睡着後又被開關門的聲音驚醒。
喻曉打開卧室門一看,是夏虹女士拎着她的大包小裹回來了。出門兒數月,夏虹女士顯然并沒有在奔波的旅途中遭太多罪,還是那副精神煥發的模樣。
“我回來啦!”夏姑姑把行李一扔就去給了侄子一個擁抱,“最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按時吃飯?想沒想我啊?”
“挺好的,按時吃了,想了。”喻曉回答完了對方的問題,又問出了自己的問題,“這次要待幾天?”
“要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幾個月吧。”夏姑姑盯着自家侄子的臉看了又看,“你臉色怎麽這麽不好?”
喻曉:“……”他這膚色居然還能看出來臉色怎麽樣,他們家姑姑也是觀察地細致入微了。
喻曉打了個哈欠:“沒事兒,就是睡得太晚了。”
“那你可快去補個覺吧,我也不着急收拾,不吵你了。”夏姑姑把人往房間裏一推,還順手給關上了門。
喻曉接受了姑姑的好意,再一次躺到了床上嘗試入眠。
他做了個夢,夢裏的人都有一張五官模糊的臉,好像高度近視的人離開了眼鏡。他分不清誰是誰,也看不清自己腳下的路,更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只能摸索着前行。
偶爾還會有顧大少那張臉低空掠過,他想抓又抓不着,只能盡量無視掉紛雜的思緒,繼續摸索着走自己的路。
真煩人啊。他想。
但是在這一場夢裏,他又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麽而煩躁。
摸索着摸索着,他就被門外的争吵聲叫醒了。
喻曉拿出手機一看,這距離他躺下才過去半個多小時。
喻曉身心俱疲,表示外頭不管發生了什麽,自己真的是不想在管了。但是自己一聽,外頭的聲音好像是有個男人,而且還在跟他們家夏虹女士吵架。
喻曉拿着手機又拽了件外套披上就開了門,果不其然,夏姑姑真的在跟人激烈争吵,而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也很眼熟,就是他前姑父劉先生。
夏姑姑顯然并不想跟門外頭的這位多說話,但是對方就堵在門縫兒那塊,她又沒力氣直接關上門,倆人就這麽誰也不讓誰,好像今天必須要争出個你死我活來。
“你又來做什麽?”喻曉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突’直跳,心跳都跟着快了。
見到家裏還有人,劉先生起先是有些慌張的,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但是一看清楚這人是喻曉,他又不覺得慌了,主要是他并不覺得喻曉能威脅到自己。
雖說跟劉先生的想法差不多,但是有了自家人在身邊的夏虹女士,忽然就覺得安心了,聲音也降了八度,不再是那有理就在聲高的樣子,而是有了底氣。
“別在這兒丢人現眼了,我說不複合就不可能複合,你回去吧!”夏姑姑說,“請不要再來了!”
劉先生卻并不打算禮讓一步,反而變本加厲,直接一把将門整個拽開。門把一下子脫手,夏姑姑手還疼着,就看到男人氣勢洶洶地向自己逼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你聽我解釋好不好?”劉先生滿頭滿臉的汗,兩頰通紅,劉海兒粘在額頭上,顯得十分狼狽,不知是爬樓梯累的還是吵架吵的,态度也更差了,“我是真心實意想跟你在一塊兒的。”
“然後再讓你始亂終棄一次是嗎?”趕在劉先生抓住自家姑姑的肩膀之前,喻曉将伸過來的那只手打了下來,并且晃了晃手機,“你再糾纏下去我們就要報警了。”
果然有些人、有些事情只能交給警察叔叔來解決,因為好聲好氣說出來的道理他們是永遠都不會聽進去的。
被人一而再地打斷,劉先生看喻曉的眼神很是不善,眼瞅着喻曉已經解鎖了手機并且按下了110,他又回想起了上次被人扭送警察局的經歷。
他一下子來了火氣,直接推開了夏姑姑,兩步走到喻曉身邊,一把就搶過了手機,嘴裏還在罵罵咧咧:“小崽子就不要管大人的事兒!”
喻曉的反應還是慢了半拍兒,身體跟着手機被搶的方向傾去,偏偏在這時候他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地上倒了下去。
夏姑姑就看到她們家侄子摔倒在了地上,随後就拽着前襟蜷縮了起來,看上去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神色痛苦。
變故陡生,她吓壞了,并沒有理會見勢不妙落荒而逃的劉先生,而是蹲在地上查看喻曉的狀況。
喻曉的手冰冰涼涼,好像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室外,夏姑姑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但是卻并沒有得到回應。
就在倒地的一瞬間,喻曉只覺得心髒好像停跳了那麽一瞬間,渾身血液逆流,有一口氣就堵在胸口喘不上來,也咽不下去。
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耳邊兒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昨晚不該那麽晚睡的。
說起來還是要怪顧臨曦。
只可惜他可能去不了下午的競選演講了。
在陷入黑暗之前的最後一秒鐘,喻曉心裏想道。
學生會換屆的時候,全院的老師同學都要在小禮堂裏聽學生會成員,以及想要加入學生會的演講,每年都是在十月中旬進行。
但是今年美術的學生會長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