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泛發出了明亮的光芒。
姑嫂倆正聊得開心,不妨洪氏進來煞了風景。
“青蘋,飯菜做好了沒有?老娘快餓死了!”
錢氏見了她,臉色頓時就垮了下來,“要吃不會自己做啊?你倒好,客人是你留的,這會兒卻又撂了挑子,哪一個當家主母是你這樣的貨色?”
“錢惠,老娘沒惹你吧?你幹嗎非要跟老娘過不去?”洪氏雖然盡力壓低了音量,但那破嗓門還是傳出了老遠。惹得院子裏正在喝茶的幾位貴介公子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竈房。
青蘋從牆壁縫裏正好看到他們的表情。
不由得皺了皺眉,輕聲提醒道:“我的個後娘呢,虧你還想當人家的丈母娘,注意點素質行不行?”
這句話果然有效。
洪氏馬上就不吭聲了,嘴裏輕笑道:“你們忙着,我這就招呼客人去。”說着屁股一扭一扭地就往院子裏去了。
待她一走,錢氏就撇着嘴埋怨道:“你跟她客氣啥?你忘了她以前是怎麽欺負你的?還叫她‘娘’,連我聽着都寒碜。”
青蘋笑了笑道:“有客人在呢,再說她是長輩。只要她安安分分的,我也不會虧待她。不過,她要是再像以前那般胡來,那我可是不依的。”
“對了,你這一說我還想起來了,你昨兒個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居然一下子打趴了他們五個。平素可沒見你這麽兇悍哪。”
“泥人也有三分血性,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都死過一回了,還有什麽好怕的。不過說到力氣,我也不知道呢,也許經常鍛煉的緣故吧。”
兩人聊天歸聊天,手上的功夫卻沒閑着。
這會兒青蘋已經将鍋裏的米飯瀝了出來,将米湯盛出裝好,又放了水,架上了木蒸桶,将剛剛采摘來的荷葉墊在木桶底下,然後才放上八成熟的白米飯,蓋上蓋子繼續蒸。只待米飯一熟,就可以炒菜了。
她這邊又回到案板上,将宰好的雞肉魚肉裝盤,碼上各種調料,再将各種荞頭切好配好,打開碗櫃一看,卻發現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碗盤居然不夠用了。
錢氏自然也發現了,也不待青蘋發問,就突然跑出去了,不一會兒就捧了兩套精細的白瓷碗碟筷過來。
錢氏苦笑着道:“這還是當年的陪嫁呢,也沒機會用,就一直擱着呢。”
青蘋自是喜出望外,忍不住拿了兩個在手裏仔細端詳着,乖乖,我的個乖乖,這可是實打實的古董耶,雖然是民窯,但若擱在現代,肯定也能賣不少錢吧。
錢氏還在那感慨,“唉,娘家若不是敗落,我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010 佳肴
對于錢氏的娘家,青蘋多少是知道一點的。錢家原本是鎮上的大戶,經營着一家酒樓,生意非常紅火,後來不知怎麽地,就吃上了官司,父親被下了大獄,官府來人抄了家,錢母只得帶着她投奔到鄉下親戚家。
然而這年頭的親戚也現實,雖然以前也沒少得他們的照顧,這會兒卻是翻臉不認人了,只草草地招待她們住了幾日,就話裏話外地不想留客了。母女倆平素也算是養尊處優,哪裏受得了她的冷言冷語,見此只得自動離開。就在這母女倆投靠無門的時候,被大哥葉安邦撞見了,這才成就了他們的姻緣。
“青蘋,你說你大哥,就這麽成天地躺在床上,唉聲嘆氣,要死要活地,可怎麽辦哪!”錢氏這會兒終于缷下了平日裏的僞裝,對着青蘋大倒苦水,“寶兒還那麽小,我自己受這點罪沒啥,可就苦了孩子,唉——”
青蘋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好的法子,只得安慰道:“大嫂,我不說了嘛,一切有我呢。大哥那邊,你先好好勸着呢,呆會兒得空,我瞧瞧他去。”
說話間已将這一摞碗盤清洗了幹淨,依次将涼菜幹盤擺好,灑上佐料。
這時竈上的米飯也已蒸熟,濃烈的飯香撲鼻而來。
青蘋還好些,畢竟剛剛才在集市上打過牙祭。錢氏卻是饞得舌頭伸出來老遠,嘴角不停地嚅動。這讓一旁的青蘋看得又心酸又好笑。
待她剛将木桶飯端離竈臺後,趕忙盛了一大碗給錢氏,嘴裏笑道:“大嫂應該還沒吃早飯吧,先吃點墊墊底兒,呆會兒還有的忙呢。”
錢氏自然也曉得剛才的窘樣被青蘋看去了,不由得臉紅了起來,想要裝裝硬氣不吃的,肚子卻在此時不争氣地響了。再看看青蘋,人家壓根兒就沒看她,直接将碗擱在竈臺上,忙乎其他的事去了。
錢氏這才拿了過來,三下五除二地很快就拔完了一碗,想要再添點兒的,終是沒好意思。
其實青蘋将這一切看在眼裏,怎麽說這大嫂也曾經是小家碧玉,知禮儀,曉廉恥,比那個渾婆子洪氏強太多了。要不是家裏遭了難,還不一定會嫁給大哥呢。
要說這個家裏,洪氏她是沒啥指望了,她的那些兒女完全跟她一個鼻孔出氣,沒得她的默許也肯定指望不上,大哥殘廢,自已都不中用呢,只有這個大嫂,瞅着還算是可造之材。若要振興這個家,沒得一兩個死同盟肯定是不行的。
青蘋一邊想着事兒,手裏的活兒也沒耽擱,将鍋臺清理幹淨後,待鍋燒得燙了,就将買好的豬邊油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地,放在鍋裏邊煎。這糧食豬兒的油水果然豐厚得多,不多時就已煎出大半鍋油來,青蘋急忙拿罐子裝好。
這就開始炒菜了。
話說青蘋對吃食并沒有什麽研究,也頂多是會一些家常菜而已。不過眼下的這道麻辣酸菜魚,可是她最拿手的,就連身為大廚的舅舅都贊不絕口呢。
放油、下幹辣椒段、倒蒜瓣姜片,花椒、八角、香葉、豆瓣醬料、白糖,然後小火爆炒,再加入切成條狀的爆雞母酸菜葉,待所有味道都炒出來後,青蘋才加了兩大勺開水進去。
這下就要費點時間熬湯了,只有将所有調料的味道都熬溶入到了湯裏以後,再把碼了料的魚片放進去,再煮開滾過兩三滾,就可以吃了。
再然後要做的是燒雞公、辣肥腸、紅燒茄子、麻婆豆腐、回鍋肉、雞蛋湯,炝炒娃娃菜。
青蘋瞅着旁邊還有一眼小竈,小竈上的那口鐵鍋雖然布滿了煙塵,但洗洗刷刷後,應該還能用,便拿了過來。
錢氏看到它,居然又一次感慨了,“這也是陪嫁呢。別的女兒出嫁的時候,嫁妝不是绫羅就是綢緞。我可倒好,除了這一整套的竈房用具,其他什麽都沒有的,當初阿爹說店裏的廚具用得舊了,得換套新的。哪知付了銀子,還沒等賣家送貨上門呢,這就出事了。”
經她這一說,青蘋倒想起來了,原主的記憶裏好象也有過這一出的。當時因為錢氏的陪嫁,還曾被飛馬村裏的婆子媳婦們議論了好一陣呢。
不過他們家的笑話也不止這一回了,笑得多了就習慣了。
這口鐵鍋重新啓用所炒的第一個菜就是燒雞公了。青蘋特意選了只才喂養半年的烏雞,照例先将各種調料炒香,然後将鍋洗淨重新放油幹煸雞塊,待雞塊煸得焦黃脆嫩五成熟時,才将炒好的調料倒進去一同翻炒,最後加水加蓋火焖。
待得洪氏再次踏進竈房的時候,所有的菜已經全都燒好了。
青蘋随即将竈房的木板門拆了下來,又叫洪氏把家裏的木蹲子全都搬到了院子裏,把木板門搭在木蹲子上面,錢氏也将她最珍貴的一塊紅綢拿出來墊在木板門上,總算拼湊出了一張像樣的餐桌。
紅綢鮮豔奪目,居然還透露出了一絲兒的喜意。
飯菜依次被端上桌,各種飯香菜香肉香撲鼻而來。
兩位貴公子原本還有些猶疑,待看到張青衣吃了一塊魚肉後,那臉上的欣喜驚訝乃至不可置信的表情後,華方兩位終于也動了筷子,吃過一塊魚肉後什麽也不說了,只用行動代替了語言,筷子動得頻繁了,嘴巴嚼動得有勁了,臉上的笑容多起來了。
青蘋操着手就站在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們大快朵頤。
周圍站滿了人,有孫管家以及他們帶來的随從,有洪氏的那幾個兒女,俱都眼巴巴地望着吃得正香的三人。
洪氏原本就餓得不行了,當時是打算帶着兒女們一起坐過去吃的,卻被青蘋的一句話唬回來了。
青蘋說:“大戶人家的規矩,食不言,寝不語,男女不同席。沒得讓人家看輕了咱們。”
渾婆子,就這麽個痞樣兒,還想當人家的丈母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錢氏剛剛在竈房裏已經吃了不少,又盛了滿滿兩大碗叫寶兒端去了自個兒屋裏給葉安邦。
以往沒少因為吃食受到洪氏的奚落。現下得了機會哪會放過,雖然不能明着話兒地笑她,然那嘲諷不屑的眼神卻将洪氏看得心裏直發毛。但為了保持形象,洪氏硬是生生地忍住了。
生平第一次,對于錢氏的挑釁,沒有還擊。
011 家風
不到片刻工夫,整整十五個菜,就這樣被三位貴公子秋風掃落葉般,吃了個幹幹淨淨。徒留一桌的魚刺和雞骨頭,還有些殘湯剩水。
洪氏看得傻眼了。
她都還沒吃呢,怎麽就這樣了呢。
綠蘋如蘋也急得紅赤白臉的,後悔得不得了,若早知道是這樣,剛才說什麽也要厚着臉皮坐上去吃的。
安國氣得腮幫子鼓鼓地,第一次對他們的親娘流露出了不滿的情緒。安康年紀小,先前被洪氏橫着,沒敢上桌,這下也不顧洪氏的眼色了,直接爬上桌用手抓了桶子裏的米飯就往嘴裏送。
“咳咳!”洪氏氣得臉都綠了。
三人眼見弟弟開了頭,便也一窩蜂地坐上去,拿了大碗舀了米飯,又搶着把桌上的殘湯剩水倒進自個兒的碗裏,然後如囫囵吞棗般地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看得旁邊的貴公子們目瞪口呆。
青蘋也沒想到會是這麽個局面。
她先前本想着十五個菜,三個人吃,怎麽也不可能吃完的。待他們吃完走了後,自己人再上去吃,這樣做的本意就是怕這些個不懂規矩的家夥出洋相,沒曾想這會兒洋相出得更大了。
青蘋頓覺臉上無光,只得讪讪地笑着解釋,“家裏還從沒吃過這麽豐盛的飯菜呢,弟妹們年紀小,不懂事,倒叫公子們看笑話了。”
這還是三位到得他們葉家後,青蘋第一次服軟。
方白衣不禁扭頭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華紫衣卻是直接笑出了聲。
張青衣望着她,一臉的淡然表情。
哼,太不給面子了。青蘋原本就是極其護短的姐兒。關起門來,修理他們是一回事,但這并不表示外人就可以任意奚落笑話他們。以前的事她管不着,但從今以後,這葉家,還就得按照她的規矩來。
只怕青蘋自己都不覺得,已經在無形當中,将自己當成了這個家裏的一分子,扛起了所有的責任和重擔。盡管憎恨洪氏,讨厭她的兒女,但也不得不承認,她還是将他們當作了她在這個世界裏的親人。
青蘋想着臉色就沉了下來,“人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日的富貴,不代表永遠富貴;今日的落魄,也不能表明就一輩子落魄。三位若是嘗試一回三五天不吃白米飯,不沾油腥,只以糠粑粑爛葉菜充饑的日子,只怕表現還不如我的幾位弟妹們呢。”
那三位公子沒曾想這丫頭說變臉變臉,簡直比翻書還快。又反過來思索她說的話,頓時又有些慚愧,當下便也默不作聲了。
洪氏原本就有些懊惱聽信了青蘋的話,沒吃着這一桌好吃吃的飯菜,這會兒又見她幾次三番地給貴客們甩臉子,頓時火氣就上來了,“我說死丫頭,你這是做什麽呢?公子們能吃你做的飯菜,那是你的福份,別在這瞎嚷嚷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然後又滿臉堆笑地給那幾位賠罪道:“公子們莫見怪,三丫頭就這脾氣,都怪老身教導無方,才養成她這麽個乖張的性子。唉,不是親生的,教導起來也難啊!”
在場的幾位都是大戶人家的出身,早已見慣了大宅院裏明争暗鬥的戲碼。洪氏這點粗劣的表演他們自是一眼就看穿了,但也沒有立時點破。
張青衣原本還有些質疑青蘋的本事,但在吃過這一頓之後,立馬就對她有了十足的信心。
這會兒重新将那張字據攤開在青蘋面前,語氣也變得真誠多了,“葉姑娘,咱們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家父之所以要我親自跑這一趟,便是存了考量你的心思。但從你今天的表現來看,我相信你有這樣的本事。所以,我擅自做主,将這張字據上的最後一條抹去,其他的你再看看,有意見的盡管提出來!”
青蘋再次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也覺得暫時沒什麽好說的了,便很爽快地接過孫管家遞來的毛筆,在右下方寫下自己的名字。
幸得前世得外公真傳,練了一手好書法,不然今天還真沒法蒙混過去。不過,好象也沒蒙過去呢,因為洪氏和她的兒女以及大嫂錢氏都用一種奇怪地眼光看着她。青蘋這才想起,原主壓根兒就沒念過書,根本不識字,當然也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這下糟了,要穿幫了。
青蘋強迫自己鎮定,裝作若無其事地向大家笑了笑。
方白衣回以她更加燦爛的笑容。
不知怎麽地,這笑容讓青蘋莫明地緊張,不安,仿佛被人窺見了內心的隐秘一般。
那家夥笑得那麽賊,該不會是知道些什麽吧。那天雖然是他救她上來的,但那時她一直昏迷,後來沒多久就撞上了村裏的劉叔劉嬸,被他們順帶回來了。這期間并沒有機會交流。
不過,站在他的角度去想,也應該是有疑惑的。這前後的變化實在太大了嘛。其實青蘋原本也想裝柔弱一點的,但她本身的性格一向強勢慣了的,就算想裝,也裝不出來呀,何況面對葉家的這麽個爛攤子,她要是再軟弱,哪裏還活得下去喲。
總之,既然臭名出去了,海口也誇下了,那就先這樣吧。
再看華紫衣的作态,簡直要将青蘋的肺氣炸了。
那家夥居然在調戲綠蘋如蘋兩姐妹兒。
洪氏不但不阻止,居然還在邊上看得心花怒放。
“華公子,以後有空,可要常來我家玩啊!”綠蘋斜飛着媚眼,嬌滴滴地說道。
華紫衣一邊悠閑地喝着茶,一邊放柔了語氣,“當然,小美人兒這麽乖,本公子哪裏舍得,改日就來接你逛街去。”
如蘋也不甘示弱地撒着嬌,“那我呢,公子,我也想去呢。人家長這麽大,還沒去過縣城呢。公子,帶我們去縣城裏玩吧。那裏肯定很好玩,對不對?”
想必這兩姐妹兒平素看的活春宮戲不少,這會兒賣弄起風情來,完全不遜色于其母洪氏,且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勢頭。
華紫衣還是那副浪蕩公子的浪樣兒,晃着手裏的茶杯吃吃笑道:“好!好!好一對姐妹花,看來本公子的豔福不淺哪!哈哈哈!”
青蘋被他笑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直接走過去搶了他手裏的茶杯,順勢将茶水一古腦兒地潑在他的面門上,“生了一副好皮囊就很拽嗎?家世好就可以嚣張嗎?本姑娘不吃你這一套,要享齊人之福,自個兒去勾欄院子享去,沒的來敗壞我葉家的門風!”
話說,這葉家,還有門風嗎?
012 兄妹
這下可不得了了。
但見華紫衣從木墩子上猛地站起,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茶水,随即大手往木板桌子上狠狠一拍,絕美的俊臉上盛滿了怒意,朝着青蘋大吼:“放肆!”
青蘋原本就是遇弱則弱,遇強則剛的性子,何況他剛才的做法實在太過份了,這會兒也不甘示弱,與他怒目相視,雙手叉腰,音量拔得比他還高,“本姑娘今兒個還就放肆了!你待怎麽地?以勢壓人嗎?”
白衣、青衣兩位見勢不對,急忙過來勸和。
華紫衣冷哼一聲,終是被白衣青衣兩位勸住了,重新落了坐。
旁邊的洪氏、綠蘋、如蘋早已吓得臉色發白。這會兒回過神來後,少不得又将仇恨記在了青蘋的賬上。
在她們想來,要不是青蘋多事,這位貴公子就可以帶她們出去玩了,到時候吃香的,喝辣的,穿绫羅,着錦緞,要是把貴公子哄高興了,說不定人家馬上就會娶她們過門呢。
這母女仨,實在想得太天真了。
這邊張青衣又從懷裏又掏出兩錠銀子遞給了青蘋,“事情就這麽定了。這銀子是我的私房錢,你先拿着将家裏的事好好安頓安頓,三日後我再派人過來接你去鋪子裏看看。”
青蘋想着家裏的破事兒,也的确需要銀兩來解決,于是也不跟他客氣了,直接将銀子揣進了懷裏,然後點點頭道:“這銀子算我借你的,以後發達了一定十倍百倍的還你。”
張青衣揮揮手,笑道:“客氣了。今兒個認識了你,破費一些也是值得的。”說着便朝葉家大小揮了揮手,又朝随從們示意,待馬匹牽過來後,急忙招呼紫衣白衣二人上馬。
方白衣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華紫衣似乎餘怒未消,朝她瞪了兩眼,外加一個不懷好意地冷笑,也随後打馬離開。
張青衣倒是友善多了,連笑容都是溫和的,“葉姑娘,放心吧,我回去就跟爹去縣衙走一趟,争取将你爹早點放出來。你們等着好消息吧。”
對于這些,青蘋照單全收。
遠遠地,見着他們走得沒影兒了。
洪氏終于按捺不住,恢複了她的猙獰本性,對着青蘋就是一頓臭罵,“死丫頭,好好的一頓飯,硬是讓你給攪黃了。你讓我的綠兒如兒以後還怎麽見人哪?臭丫頭,就是見不得我的綠兒如兒們好!看老娘不打死你!”
洪氏叫嚣着,扭動着她肥胖的身軀就朝青蘋撲來。
青蘋側身讓開。
洪氏一個不察,直接摔了個狗吃屎,便索性賴在地上不起來了,坐在那裏捶足頓胸地又哭又罵,鼻涕口水流了一地。
青蘋看得惡心死了。
眼不見為淨,幹脆直接走開好了。
錢氏這會兒已是手腳麻利地将鍋碗瓢盆全都清洗好了,竈房也打掃得幹幹淨淨,一應器具擺放得整齊有序,連煙囪上的煙塵也被她清理過了。
這錢氏,實在是一把理家的好手。
青蘋看得贊嘆不已,想着還躺在屋裏子的大哥,便決定去看一看。
這大哥,只怕真的是萬念俱灰了。外面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青蘋不相信他不知道,但他居然能夠忍住不出來看一眼。還有,一向心疼的妹妹都被這個蛇蠍心腸的後娘逼得跳崖了,他居然連屁也不放一個。可想而知,他的內心已是如何的頹廢喪志了。
其實對于原主的這個大哥,青蘋的心裏是有些膽怯的,所以拖到現在也沒好意思過去看他。但今天聽錢氏說得那樣,她就再也憋不住了。
葉家的地皮雖寬,但房屋實在不敢恭維。
青蘋原曾想,只有自己的屋子會破爛一些,但進到大哥大嫂的屋裏時,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間屋子雖然比她住的那間要大一些,但裏面同樣沒什麽布置。屋頂是用茅草遮蓋起來的,牆壁是竹篾和泥土糊的,地面坑窪不平,床也是用木板拼接起來的,下面四周用泥土夯實,中間空心,顯然是一個土炕。木板床邊上搭了根木棒子,想是用來挂衣裳的,角落裏堆着兩個破木櫃子。
青蘋的視線随即落到床頭牆上挂着的一只銀手镯上,忍不住上前幾步,拿了它在手裏。
她還記得,那只銀手镯是寶兒周歲時,大哥特意到鎮上的銀器店裏買回來的,當時寶兒喜歡得不得了,戴在手上就不準取下來了。大哥還說,等她以後出了嫁生了孩子,也會送一模一樣的銀手镯給他的外甥。
青蘋回憶到這裏,眼角已有了幾分淚意。良久才哽咽地道:“大哥,你還好麽?”
床上躺着的人兒瘦弱得只剩了皮包骨,頭發蓬亂得不成樣子,背對着她,一動也不動,若不是聽得那粗重的呼吸,青蘋真疑心在自己面前躺着的大哥,會不會已經是個死人了。
青蘋只得繼續輕喚他,“大哥,我是青蘋,我跳崖了,我沒有死成,我回來了。我變強大了,我們有銀子了,我們再也不用受洪氏的欺負了。大哥,你是這個家裏的長子,你有責任和義務照顧我們。”
“大哥,我知道你恨我,就因為我,才讓你的雙腿變成了殘廢,才讓大嫂和寶兒的日子過得這般辛苦。可是,不管你恨我也好,讨厭我也罷,但請你,請你一定要堅強,一定要活下去!我們不能沒有你呀,大哥!”
“大哥,我過幾天就要走了,去張老爺家做事,可能會去很長一段時間,家裏的一切還得你和大嫂商量着辦。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啊——”
青蘋越說越激動,到後來已是泣不成聲了。
床上的人兒終于有了動靜,緩緩地轉過身來,看着面前大變樣的妹妹,重重地嘆了口氣,“看來你真的變了,以前可沒這麽多話,如今不但話多了,哄起人來也是一套一套的。大哥放心了。”
“大哥——你原諒我了?”青蘋随手擦掉眼角的淚,露出欣喜的神情。
葉安邦深陷的眼窩裏,終于有了一絲兒的神采,随即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顫抖着撫上青蘋的臉,“我自始自終,都沒怪過你。”
“謝謝你!大哥!”青蘋的心裏,總算放下了一塊大石頭。深藏在這具身子裏的這股執念,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放下。
013 窮村
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葉家來過三位貴客的消息,被洪氏那個大嘴巴子,早已說了開去。
到得第二天,整個飛馬村的人都知道了。大家紛紛說,葉家的三丫頭,跳崖沒死成,被天上的散財童子扶了一把,要發大財了。
張青衣臨走時給的那兩錠銀子,足足有二十兩之多。青蘋實在不敢再住這樣的危房,便琢磨着先将住了人的屋子修繕得牢固點,再做兩張像樣的桌子板凳衣櫃什麽的,免得下次再來人的時候,還得拆竈房裏的門來頂替。
對于她的這個建議,安邦兩口子表示同意。至于洪氏的意見,問了也白問,她是肯定不會同意拿銀子來修繕房子的,所以青蘋壓根兒也沒打算問她。
錢氏當即就說:“咱村裏的趙大柱和李常平兩個,就是蓋房的好手,就叫他們過來弄吧。都是一個村的鄰居,價格肯定也便宜一些。”
青蘋自然沒意見,當下便與錢氏兩人往村子裏走去。
這是青蘋自穿過來以後,第一次走進飛馬村。
飛馬村并不大,總共也就三十來戶人家的樣子,分布得零零散散的,房子都呈四合院結構,但大多破爛不堪,看起來甚是蕭條頹敗。
青蘋看得直搖頭,這樣也太浪費地皮了吧,簡直是暴珍天物,在帝都,像這樣的四合院,完全是寸土寸金呢。随後又想想,這裏畢竟不是二十一世紀的帝都,自然也不值這個價了。
思忖間,錢氏已經領着她來到西邊的趙大柱家,正要上前去敲門,門卻從裏面打開了,走出來一個高大健壯的黑漢子,肩上扛着一把鋤頭,顯然是要出門幹活去的。見到她倆不免吃了一驚。
錢氏急忙笑着說明來意。
趙大柱聽了,臉上頓時露出幾許喜色來,一邊将兩人往院裏讓,一邊朝屋裏大喊:“孩兒她娘,快些出來,葉家媳婦和三丫頭過來了!”
“來了來了!”随着這爽快俐落的聲音,一個系着圍裙的中年婦女從竈房裏走了出來,見到她倆急忙端了木墩子過來讓座。
趙大柱也将鋤頭往旁邊角落裏一丢,蹲在邊上喜悠悠地搶着說道,“他娘,安邦媳婦兒叫咱給他家修房子去呢。”
大柱媳婦一聽,頓時也喜上眉梢,一雙手不停地絞着圍裙,嘴裏連聲道,“好哇,好哇,太好了!”
青蘋可就不明白了,自家修個房子,這兩口子何必激動成這樣呢。
大柱媳婦想必也看出了青蘋的疑惑,臉紅了紅,終是讪讪地解釋道:“當家的,都快半年沒接過活兒了,咱家——咱家——也快斷糧了——”
這就難怪了。聽她的口氣,好象這個村裏的很多人家都斷糧了似的,只是為了避免麻煩,她現在也不好問。
可惱原主的記憶裏,根本沒這碴事兒。想必那會兒她自己都吃不飽穿不暖的,哪裏有心思去關注別人的生計。
趙大柱當即就答應,明兒個就上葉家來開工。
随後兩人去了李常平家,李常平家的境況比趙大柱家還要惱火些,常平媳婦說着說着就掉了眼淚,只因為床上還躺着發高燒的小兒子。青蘋當即給了她一兩銀子,讓她趕快帶着小兒子上鎮上的醫館去看病。
回來的路上青蘋異常的沉默。窺一斑已見全豹,連飯都吃不起的家庭,哪還有多餘的銀錢花費在房子的裝修上,也無怪乎這兩人會失業了。當時雖然沒有進到趙大柱和李常平的家裏面去看一看,但肯定也比她家好不到哪裏去。
這也難怪洪氏會破罐子破摔了。
如是過了良久,青蘋終于忍不住問了錢氏:“大嫂,咱村一直都這麽窮嗎?”
錢氏極其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青蘋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腦子沒長醒,也不太關注周遭的人人事事,那天那一摔吧——還真把腦子給摔靈光了呢!”
錢氏想想也是這個理兒,當下也不疑心了,只是嘆着氣道:“可不是呢,咱這個飛馬村,別說是‘飛馬’,連頭騾子都喂養不起呢,都窮了幾百年了。”
“為什麽啊?”
“咱村地勢不好,土地都很貧瘠,種出來的水稻玉米小麥什麽的,産量都特別的低,交租之後根本就剩不了多少了,再加上每個家裏的人口都多,所以大多數莊稼人一年四季的忙碌,到頭來還是吃不飽穿不暖的。”
“就沒想過做做其他的營生?”
“想過啊,怎麽沒想過。家裏有多餘勞動力的,就會到鎮上去做工,一月好歹能掙點銀子,幫着補貼家用。再不,就去給一些手藝人當學徒,熬個幾年出師後自己接活幹。”
青蘋仔細回憶了一下,好象以前的日子,就是這麽過的。當時大哥不也在鎮上做過工嘛,後來也是因為雙腿殘廢了才沒去的。
至于做小買賣,那也是要本錢的,莊戶人家吃喝都不夠,哪還有多餘的錢來做投資。但是青蘋也是奇怪的,這隔壁新鳳村的那個臨時交易市場,不是挺火的麽?集市上賣什麽的都有,看起來也是很繁華的。
剛想問呢,沒曾想錢氏自個兒就說了,“唉,還是新鳳村裏的人有福氣,傍上了縣裏的縣太爺。”
“哦——”
“縣太爺特別關照,開了這麽個集市,但卻言明只讓新鳳村的人做生意,其他村的一概不準,被逮着了可就不得了了。”
“這又是為什麽?”
“我哪知道啊,反正就是這麽回事兒。上回桃花村裏有人大着膽子去集市上擺了一回攤,誰知當天晚上就被人打瘸了腿;還有梨樹灣的那個,也被打斷了三根肋骨,不死也只剩下半條命了。你想想,有了這樣的前車之鑒,誰還敢再去惹事呀?”
自然沒有了,這年頭,錢雖然重要,但哪有命重要。
看來這個新鳳村裏,還真是卧虎藏龍之地呀。改天兒得了機會,一定會去瞧個究竟的。青蘋吐了吐舌頭,當下也不多問了,跟在錢氏後面往自個兒的家走去。
014 質問
誰知,當青蘋前腳剛一跨進院子,就見安國安康兩個拿了棍棒站到了身後,面前洪氏叉着腰,猙獰着一張臉,“死丫頭,識相點,快把銀子給老娘,不然沒你好日子過!”那情景活脫脫像山上打劫的土匪。
再看她身邊的綠蘋如蘋兩姐妹,也對她怒目而視。
青蘋不由好笑。
這銀子,她可沒想獨吞哪!這不已經請了人過來修繕房屋了麽。但也不能交到洪氏手裏,這敗家娘們心狠着哪,一旦交給她,哪還有大哥大嫂的份兒。
洪氏見她沒啥反應,不由膽氣一壯,朝她身後的安國安康猛使眼色。
安國安康會意,便要上來強行搜身。
青蘋猛地轉身,冷冷地瞪着他倆,“這麽快,就忘了那天的教訓了麽?”
兩小家夥吓得身子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正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說的就是洪氏這樣的。
洪氏為了這二十兩銀子,可算是豁出去了。這會兒見安國安康退了步,氣得大罵,“真是白養了你們兩個慫包蛋,關鍵時候盡拖老娘的後腿!老娘自己來!”
洪氏叫嚣着就沖了過來,雙手在青蘋身上亂摸。
青蘋忍無可忍,飛起一腳将她踢出去老遠。
“渾婆子!你就不能消停一天麽?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