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隔世之遇(八)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大手, 虎口和指腹長滿老繭, 指甲縫裏還塞着黑乎乎的污垢……陳致的理智與情感奮力抗争之後, 本着善待自己的信念,輕巧地躲了過去,然後乖巧地問:“是讓我上車嗎?好啊, 去哪?”說完,也不管其他人的反應,自顧自地往面包車走。
其他幾個人面面相觑, 眼色使來使去, 都拿不定主意。眼見着陳致上了車,駕駛員從面包車上跳下來, 屁滾尿流地跑過來吼道:“他,他他要劫車!”
其他人:“!”
陳致從車裏探出頭來, 沖他喊道:“快點上車。車停在路中央不安全。”
其他人:“……”
當綁匪遇到史上最配合的人質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正在經歷的人回答:不知所措。
陳致自覺地坐在最靠後的一排,順手拿起綁匪丢在後面的礦泉水與零食, 嘎嘣嘎嘣地開始吃。綁匪看他,他理直氣壯:“你們抓了我,就要負責我的夥食啊。”
綁匪:“……”是他們抓了他嗎?明明是他自己賴上來的吧。他們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可能被碰瓷了。
陳致說:“對了, 你們抓我幹什麽?”
綁匪說:“你和那輛車上的人是什麽關系?”
陳致想了想,說:“很複雜。應該是上下級,卻變成了敵對。明明是敵對,又變成了上下級。後來,還當了師徒。”
綁匪聽得眼冒蚊香。果然是很複雜。
“那你一定有他的聯系方式了。打電話給他, 通知他準備兩百萬的贖金!”
陳致掏出手機,突然尴尬地停住了。雖然見了不少次面,但是,他并沒有燕北驕的手機號碼,唯一的聯系方式還是以風水大師的名義加的微信。他說:“要不這樣,兩百萬我讓我管家給吧。給了之後,你們會撕票嗎?”
綁匪冷笑着說:“現在知道怕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你們這一票能不能兩年後再撕。”陳致見綁匪們一臉莫名其妙,也覺得對牛彈琴,從乾坤袋裏拿出手機,打電話通知管家準備贖金後,就縮在窗邊不說話了。
話說燕北驕叫人放下之後,又有些不放心,繞了一圈回原地,卻見不到人了,打電話給豐峰集團的高層要秦學而的聯系方式,卻被對方反過來套問了半天的話,到最後,才說出秦學而被綁架。
嬸嬸前腳綁架了別人,秦學而後腳就被人綁架了。事情未免太巧合了。
他打電話詢問律師的進展,被告知燕夫人正帶人轉移,朝着老山村的方向逃逸。楚瑜媛聯絡了專案組,已經懷疑到燕家,目前正調查燕北驕,還沒有注意到燕夫人。說到一半,一個陌生的電話切進來,是專案組的人。
燕北驕接起來說:“我嬸嬸被綁架了。”
……
一天之內,麒麟城最有錢的三大富豪都被綁架了,綁匪是打算開嘉年華嗎?
警察無語。
燕北驕對自己出現在古道給出解釋,是收到消息,追蹤綁匪去的。他講話條理清晰,極有說服力,在綁匪咬出燕夫人之前,警方暫時采納了他同為受害者家屬的說法。
楚瑜媛專門打電話向他道歉,為自己之前的莽撞。
燕北驕意味深長地說:“我也希望楚董和我嬸嬸都能平安無事。”
楚瑜媛沉默了會兒說:“你嬸嬸說當年是我爸把燕叔叔被綁架的事捅給媒體,才讓他被撕票,你相信嗎?”
燕北驕說:“嬸嬸的确得到了許多媒體的親口證實。”
那時候,燕偉奇與燕俊軒被綁架,綁匪勒索五千萬。燕夫人準備好了贖金,找來老朋友楚國維商量交易的事。楚國維嘴上安排得漂漂亮亮,一轉眼,就叫人将事情捅了出去,驚動警方,惹怒綁匪,使燕偉奇被殘忍撕票,燕俊軒雖然逃過一劫,卻患上了應激性精神病,病情反複,至今還未痊愈。
楚瑜媛說:“那是錢秘書誣陷的,我爸爸說他沒做過。”
“楚小姐,百幸集團的崛起,是在我叔叔被撕票之後。”他不是想争口頭上的勝負,而是希望燕夫人的事情被曝光之後,對方看在因果的份上,能退後一步。
楚瑜媛說:“你沒有證據。”
“是的,我沒有證據。”
他說得這麽坦然,反倒令對方無話可說。挂掉電話,急忙聯絡律師,律師說燕夫人到了一個山腳的山村裏。因為那裏偏僻得很,他們不敢靠得太近。
燕北驕要了地址,急忙趕去。
律師突然說:“我聽說秦學而也被綁架了?”他的語氣十分驚奇,大概也覺得這件事出現得太蹊跷了。
燕北驕說:“不必擔心他。”說也奇怪。之前放下秦學而,他還有些擔心,可是聽說他被綁架,又突然不擔心了。好似,心裏有股奇怪的信任感,篤定他會平安無事。
要不是眼下事情太多,他一定會好好找個機會,整理一下思緒。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律師說的地方。被青睐的安保公司保镖坐在車裏嚴陣以待。負責人說:“我已經用小飛機偵查過了,他們就躲在居民家裏。”
燕北驕問:“強行突破的成功率有多大?”
負責人說:“現在還沒有摸清楚對方的人數和武器裝備,為了人質的安全,我建議報警。萬一出了人命,我們也是擔當不起的。”
燕北驕将人拉到一邊,商量了個價錢。負責人總算松口說:“最好先派個人進去摸摸底,這樣保險一點。”
他找了個精瘦的小夥子,讓他開了輛不起眼的本田車,裝作自駕游的旅客,敲開了綁匪的門。小夥子說問路,碰了個釘子,說借宿,又被拒絕,再說借手機打電話,對方看出了不對勁,竟然強拉他進屋。看着監控的安保公司負責人當下按捺不住,叫了幾個人沖了過去。
變故來得突然,一眨眼,雙方已經打起來。
燕北驕擔心燕夫人安危,只好跟着往裏沖。他身手靈活,又有兩個保镖專門保護他,一路暢通無阻地沖到後院。燕夫人提着刀子追砍楚國維。楚國維驚慌失措地在地上亂滾,前胸後背都有傷口,淌了一地的血。
燕北驕沖上去,從後面抱住燕夫人,保镖奪下她手裏的菜刀。
燕夫人發狠地亂喊:“我要殺了他,放開我!燕北驕,你聽到沒有?誰把你養大的,你吃裏扒外!你放開我,放開我!”從燕北驕找到自己的那一刻起,她已經預感到計劃起了變數。本來想立刻殺掉楚國維的,可是那些綁匪突然不肯了,說有了新的計劃,可以大撈一筆,還帶着她轉移。來的路上,她已經想清楚了,這次,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了。反正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殺了人,她才不虧。趁綁匪去開門,她偷偷溜到廚房拿了菜刀,然後……
“還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她徹底崩潰。
綁匪被抓住之後,沖着燕北驕大叫:“你抓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的朋友了!”
燕北驕皺眉:“你說誰?”
“秦學而。”綁匪猙獰地笑着,“他現在在我兄弟手裏。你放了我們,我們放了他。”放走燕北驕,他立即後悔了,連忙叫外面的兄弟去追那輛麒A62566,誰知沒追上車,卻抓到了車上下來的人,還知道了他的身份是麒麟城大富豪。當下決定采用一石二鳥之計,一邊問秦家要錢,一邊拿來要挾燕北驕。
燕北驕說:“他人在哪裏?”
綁匪說:“你先放人。”
燕北驕看着他,笑了笑。
被看管起來的綁匪趁着安保公司的人不注意,突然暴起。安保公司為了保護燕北驕和燕夫人,節節敗退,很快被驅逐出村屋。楚國維因為受傷太重,不宜移動,不留在了屋內。
燕北驕見燕夫人精神狀況極差,立刻叫人開車送往醫院。自己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報警,電話裏什麽都老老實實地說了,包括燕夫人參與綁架的事,着重指出她因當年燕偉奇被撕票的事,受了嚴重的精神創傷,多年來一直在接受治療。
警察急于救人,倒也沒有追問太細。
挂下電話,他将導航設置到與綁匪交易得來的秦學而的位置,然後打了個電話給助理:“你和哪些媒體相熟?”
網絡、電臺都在搶第一時間發布了楚國維被綁票的新聞,還隐晦地暗示燕家牽扯其中。各大論壇得小道消息裏,燕夫人、燕北驕都榜上有名。
楚瑜媛本以為新聞是燕北驕為報當年的仇,故意搞鬼,後來見燕家也被鬧得焦頭爛額,才打消了念頭,不過對燕夫人參與綁票的事,提出嚴厲警告:“如果我爸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會死磕燕家!”
天色昏暗,燕北驕提心吊膽了一天,心情也很糟糕:“這句話,我五年前就想說了。”
前方忽的白影一閃,仿佛有人站在路中央。
他心頭一緊,慌忙踩下剎車,但為時已晚,眼見車頭就要撞上去,本能地轉動方向盤,将車頭撞在道路一側的山壁上。
“咣!”
氣囊彈出來,将他夾在駕駛座上。
腦袋裏好似裝了個幹擾器,嗡嗡地響。他按了按太陽穴,正想拿手機報警,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一個年輕的臉湊過來瞅了瞅,須臾,又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對準他的臉照了照。
“你是誰?”燕北驕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叫燕北驕?”那人問。
燕北驕抿着嘴唇不回答。
那人道:“幸虧你上了新聞,總算找到你了。”
燕北驕不動聲色地抓起手機揮出去,卻被那人抓住。那人說:“有人托我給你喝點東西。”聲音剛落,燕北驕的下巴就被扣住了,冰冷的水從微張的嘴巴中灌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