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隔世之遇(六)
舊樓一共五層, 只有104室的門口放着一袋廚餘垃圾。
燕北驕敲了敲門, 門很快從裏面打開,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擋着門縫,語氣不善地說:“找誰?”
燕北驕單手搭住他的肩膀,用力往裏一推。那人反應極快, 右手抓腕,左腳卡位,左手用力去推燕北驕的右肩後側, 想要将人壓到牆上, 但燕北驕反應也不慢,身體重心移到左腳, 右膝猛地往上一拱!
“呵!”
随着那人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原本想上前幫忙的陳致也趕緊夾緊雙腿, 保護男人最脆弱的部位。
裏面聽到動靜,沖出來兩個人, 正要動手,被一聲嬌斥喝住。
“阿驕,你怎麽來了?”燕夫人穿着迷彩服走出來, 上次見面還細描的柳葉彎眉被厚塗成了兩道英氣勃勃的劍眉, 整個人的氣質随之剛硬了起來。
燕北驕說:“哪裏方便談話?”
燕夫人不高興地撇嘴:“我不要與你談。你不會聽我的,我也不想聽你的。我知道我在做什麽,你什麽都不要講了。”
燕北驕說:“我已經派人去接俊軒了。”
燕夫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說:“你威脅我?”
燕北驕看着她不說話。
燕夫人抿了抿唇:“這裏有個院子。”
說是院子,其實就三四個陽臺的大小, 燕北驕和燕夫人往裏一站,各自割據一方,陳致能下腳的地方就很有限了。他只好飛到二樓陽臺,俯瞰他們談話。
燕北驕說:“放了楚國維,我會說服他不控告你。”
燕夫人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
“專案組正在追查他的下落,遲早會找上門來。”
燕夫人無所謂地聳肩:“那你拖住他們嘛。我已經通知楚瑜媛付贖金了。她錢不夠,不是賣股份,就是挪用公款,反正百幸集團一定會被害死。到時候,我再撕票,楚家就完蛋了。”
燕北驕冷靜地說:“那是你一廂情願導演的故事。現實充滿變數,很可能楚瑜媛還沒有動作,你已經被警察抓住了。”
燕夫人賭氣道:“那我會先殺了楚國維。”
燕北驕氣笑了:“不用你動手,他也蹦跶不了多久。我手裏掌握的證據,足以讓他把牢底坐穿。你以為百幸集團出事是誰的手筆?”
燕夫人凝眉沉思。就在他以為勸說起了效果,她搖頭道:“我不相信你。如果我沒有動手,楚國維已經跑路了。他把我害得這麽慘,是一定要死的。”
陳致盯着燕北驕的頭頂,覺得那裏已經氣得冒煙了。偏偏,他還要收斂火氣,好聲好氣地說:“嬸嬸,你還年輕,還有美好的未來,為了一個人渣賠上自己的一生不劃算。”
“沒有的,沒有了。”燕夫人搖搖頭,苦澀地說,“不可能再有美好的未來了。你知道,一個女人躺在床上,沒有男人的懷抱,只能抱着冷冰冰的枕頭,是多麽空虛寂寞嗎?”
陳致奇怪地想:那就抱羽絨枕啊,很快就暖和了。
燕北驕說:“叔叔過世這麽久,我們從來沒有阻止您開始新的生活。”
“我知道!我找過的!偉奇過世第二年我就找了。我太痛苦了,我需要一個人來轉移我的注意力。我告訴自己,不能繼續沉浸在偉奇帶給我的甜蜜中。但是,不行的!他們說話沒偉奇溫柔,走路沒偉奇帥氣,甚至,連身上的香水味都那麽刺鼻。只要他們一靠近,我就會想,偉奇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他要是看到了,會不會很生氣很失望。會不會有一天我死了,他也不願意再見我。”她縮在牆邊,整個人都沉浸在悲憤絕望的臆想中。
面對她的歇斯底裏,燕北驕冷靜依舊:“叔叔死在綁匪的手裏,如果在天有靈,最恨的就是綁匪。如果他知道你變成了他最恨的人,你猜他以後會不會再見你?”
燕夫人呆住。
“立刻放人。”燕北驕說完,轉身要走,就聽她喃喃道:“來不及了。”
燕北驕回頭看她。
燕夫人凄惶地說:“我約了楚瑜媛來交贖金,其實是派人殺她。很可能,她現在已經死了。”
燕北驕皺眉。
燕夫人雙手握拳,壓在唇邊,自言自語地說:“俊軒變成了這樣,沒道理楚國維的女兒還好好的。我只是咽不下這口氣。”
燕北驕問:“交易的地點在哪裏?”
燕北驕頂着那群男人吃人般的目光,來到楚國維被關的房間。他被人蒙了眼睛,塞了嘴,五花大綁地放在衣櫥裏,像驚弓之鳥般縮着腦袋。只要四周有個動靜,就會驚惶地擡頭。
燕北驕從口袋裏掏出手套戴上,然後去抓他的肩膀。
屋裏的幾個男人立刻緊張地說:“你要幹什麽?”
燕北驕沒說話,只是看着燕夫人。
燕夫人靠着門框,眼睛無神地張着,半晌才搖頭說:“我已經不能回頭了。與其半途而廢,不如一錯到底。你走吧。”
楚國維意識到了什麽,腦袋激動地搖晃起來。
燕北驕看着虎視眈眈的男人們,知道憑自己,将人帶出去是不可能的,只好放棄。離開的時候,他對燕夫人說:“叔叔會很失望。”
燕夫人垂眸,落下眼淚來:“他早就失望了。”
燕北驕一邊駕車疾駛,一邊打電話給律師,讓他做兩件事,一是找人過來救人,二是報警說燕夫人失蹤。
律師說:“我暫時将專案組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別處,你确定要報警喊一句‘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燕北驕說:“我無法說服她。”
律師沉默了很久:“俊軒在的那家精神病院,你有沒有特殊關系?”
燕北驕說:“想辦法讓她也變成受害者。”
陳致在旁邊聽得越來越不是滋味。燕家是打算改行當家族型犯罪團夥嗎?一個綁架,一個包庇。
律師說:“恐怕不好辦。我們不知道燕夫人留下了哪些證據,萬一被揭穿,再想走別的路徑,被采信的可能性就會低很多。”
手機挂斷,燕北驕摘下耳機,手掌憤怒地拍了下喇叭。
之前看他冷靜的談判,冷靜的分析,還以為無動于衷,原來是用理智與情商支配了情感與沖動嗎?
陳致伸出手,虛放在握方向盤手裏的上方,模拟着十指相扣的動作。
車突然轉彎,手心差點擦過他的手背,陳致吓了一跳,急忙将手收回來。
車停在一座孤山的山腳。
燕北驕問村民古道入口。燕夫人曾與燕偉奇來此登山,知道此地偏僻,古道已是半廢棄了,只是偶爾有登山愛好者沖着古道的原汁原味過來。
他沒有急着上山,而是撥通楚瑜媛的手機。
手機沒人接。
陳致走到一邊,交出了土地公。
土地公幾百年沒見過神仙,驚訝之餘,欣喜不已:“何事可為大仙效勞?”
陳致問:“山上可有人?”
土地公說:“剛上去了幾波人。一波是三個男人,我觀其面容,獐頭鼠目,不是善類。一波是一個年輕女子,行色匆匆,似有急事。還有一波像是在跟蹤人,躲躲閃閃地往上走。”
一波綁匪,一波楚瑜媛,還有一波,多半是楚瑜媛請來得幫手。
陳致見燕北驕還在原地,便自行上山。
到土地公說的位置,果然看到楚瑜媛。她被三個男人團團圍住,似乎在争執些什麽。
陳致見他們說着說着,動上了手,有些不忍再看。若是飛升前的陳致,見此狀況,早已費神相救。如今當了神仙,确實住多顧慮,生怕亂了天道命定。
推搡得越來越厲害,陳致正要下山,就聽“砰”的一聲槍響。
他一回頭,就看到楚瑜媛手裏拿着把槍,被兩個男人抓着,另一個男人捂着肚子跪在地上。
這是解放後,他第一次看到槍。
“啪”,楚瑜媛被甩了一巴掌,一個男人将她罵罵咧咧地按在地上,一個男人抱着受傷的男人,似乎在詢問怎麽辦。
就在這個時候,土地公說的第三波人趕到了。他們雖然手中沒槍,但勝在身手敏捷,加上三個綁匪還處于突然受傷的驚慌失措中,很快被制服。
陳致驀然想起準備上山的燕北驕。如果他現在上來,一定會被懷疑,忙下山通知。
果然,燕北驕等不到律師派來的人,正準備上山來看看,陳致忙顯露行跡,仿佛剛剛踏青下山,匆匆忙忙地沖到他面前:“燕先生也來爬山?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