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直刺莫問離,“傳本王之令,寒水宮尊主莫問離……”
“骁王,你現在是在争天下,為情所困不是妙事,她死了,對你來說是解脫。”莫問離臉色一沉,語氣也冷了幾分。
“莫問離,我倒是不知,你居然如此關心起我的生死。”禦璃骁冷笑着,看着莫問離殺機漸起。
莫問離也不笑,更不跑,只平靜地說:“人生在世,最怕寂寞,我真希望,有一個随時可以殺了我的人活着,不至于讓我永遠左劍打右刀,寂寞得無處可去。”
“你勿需左劍打右刀,我會把你的首級懸于平湖之上,将來看我攜她之手,湖上泛舟,悠閑賞月。”禦璃骁一撣錦袖,緩緩拿起了桌上的長劍。
正緊張時,聶雙城捧着兩碟子洋蔥和辣椒大步跑過來,大聲嚷道:“骁王,洋蔥和辣椒來了……莫問離,你又沖撞骁王?找死!”
莫問離搖搖頭,轉身往外走,“我不會,讓她生死由命吧。”
“骁王,這人實在猖狂!”聶雙城一臉鐵青,盯着他出去的身影怒斥。
禦璃骁轉過頭,看着莫問離出去。他輕功很好,出了門,便是一個躍身,像片潔白的羽,掠過了一樹繁華梨花,從視線裏消失了。
禦璃骁的臉色有些黯沉,莫問離不會無緣無故地給他說大雲朝的事,像是在警告他,當時的皇帝正是為情所累,硬生生丢掉了江山。可他又覺得,莫問離後來的話更像是試探他對漁嫣的感情……
莫問離為何要管他和漁嫣之間的感情?莫問離受誰之托?若只是好奇他看中了何種女子,一時心生新奇趕過來看,也說得通,就怕莫問離這妖孽心有所圖……
禦璃骁思來想去,有一種直覺,莫問離今日并無惡意。英雄惜英雄,莫問離雖然為人古怪,但和禦璃骁結交過程中,倒還算坦蕩。
“把十七給莫問離送去。”他微微側臉,吩咐聶雙城。
“可他并沒給王妃治病。”聶雙城不服氣地說。
禦璃骁掃他一眼,眉心微皺,“怎麽,本王做事,還得一一向你說個清楚明白?”
聶雙城回過神來,趕緊吩咐人把已經收拾清爽的十七公主給莫問離送去,若想知道誰請莫問離跑這一趟,總得有個借口跟着他去。
外面腳步聲匆忙響過,禦璃骁又心灼起來,忙碌整晚,眼看天又要亮了,而漁嫣看上去看越來越不妙。被莫問離刺過的額角上,多了一枚醒目的紅點兒,就似被小蟲叮了一下。
“骁王,那這個還要用嗎?”聶雙城指指桌上的辣椒問。
“試試吧。”禦璃骁沉聲道。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得試。
聶雙城用小刀切開了辣椒,不滿地說:“夙蘭祺明明知道忘蝶之事,卻掩着不說,其心可惡!依屬下看,夙蘭祺和王爺做交易的事是假,他成心幫他那個妖孽太後親戚是真!”
“可他确實提供了十七公主的下落,他要的也只是邊城的一個寶石礦。”禦璃骁淡淡地說。
“寶石礦,得挖多少寶石,王爺就給他了……”聶雙城有些不甘心。
“那裏離天漠太近,墨夷漣那人,胃口太大,讓他去和夙蘭祺争吧。”禦璃骁抓了一把辣椒,擰擰眉,往嘴裏塞。
這種辣……禦璃骁頓時感覺到舌尖先辣成了木的,緊接着喉嚨火燒火燎,五髒六腑都像被塞了把火,給點着了。
“這是什麽東西?”禦璃骁果然被辣得眼眶都紅了,轉過頭來瞪聶雙城。
“屬下特地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樓,找來了最辣的辣椒,這叫火燈籠……”聶雙城看着他雙止赤|紅,嘴巴也腫起來的樣子,連退數步,吓得臉都青了。
“水,水……”聶雙城趕緊抄起桌上的茶壺,倒了碗水給禦璃骁。
禦璃骁縱是辣成這般模樣,可眼睛裏卻淌不出幾滴眼淚來,他一口飲盡了碗中的水,扭頭看着漁嫣,滿心無奈。有情人的眼淚,為何落不下來?難道真要看着她香消玉殒在他的眼前,他才能落淚?可他怎麽可能看着她香消玉殒?
“這樣,屬下去問問大夫可看看沒有什麽藥,吃了就能流淚?”聶雙城又出主意。
禦璃骁點頭,揮手讓聶雙城下去。
“王爺,兩位公子有消息回來。”又有侍衛進來。
禦璃骁洗了把臉,大步出去。錦程和安鴻去了巴望山寨,其他幾名心腹去附近幾個城池籌糧,這都是大事,否則他困不住禦天祁的城,先把自己的骁勇軍給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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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靜了。
一縷月光從屋頂亮瓦斜斜透進,落在漁嫣的額上,那朵胎記嬌冶得像随時能穿透這皮膚,鑽出來盛開成一朵花一樣。
瓦片輕響,一道身影從頂上輕巧地落下,一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雙黑瞳,身形有些壯實,但不妨礙他步子輕盈。
他貓着腰,像一只龐大,但是絕對敏捷的黑貓,飛快爬到了榻前。
扭頭看了看外面巡邏守衛的士兵,又轉過頭來,翻了翻她的眼皮子,再探探她的脈,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竹筒,拿出一只蜘蛛,放到她的額上,蜘蛛在她那胎記上狠狠咬了一口。
漁嫣在昏睡中痛得輕輕嘤咛,眉頭緊皺。
那人又凝望了她一眼,一雙黑瞳裏漸漸有了淚光,随後收起蜘蛛,調頭沿原路返回。
這一切,快極了,就連屋外的侍衛都沒能發現,有個人悄悄鑽了進來,又悄悄離開。
漁嫣痛過了,安靜地躺着,腦海裏湧進一陣一陣兒時的事,漁朝思就坐在書案之後,搖頭晃腦地念書給她聽,她握着毛筆,在紙上畫一條又一條的小魚,碧波蕩漾,魚兒游得歡快,都游向那無邊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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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璃骁沒花多長時間就處理完了事情,匆匆回房,看了一眼漁嫣,擰擰眉,想了半晌,又抓了把辣椒往嘴裏塞。雖說這舉動挺傻的,可他真想立刻就能給漁嫣除去忘蝶之苦。
又是一陣暴辣,感覺到手指腳趾頭都脹了起來,熱汗猛地往外湧,背上很快就浸濕透了,眼睛也辣痛辣痛,眼淚倒是有了幾滴,可很快就沒了,不知,夠不夠?
他盯着指尖的一點淚,心中別扭極了。淚穴一處,不知能不能一試?可這些手段,到底算不算真情人的眼淚?
“見鬼!”他低咒一聲,丢了辣椒,只感覺自己可笑至極。
真情人的眼淚,哪能是用這些手段掐出來抹出來的?這到底是什麽破方子,成心為難人!
“禦璃骁……”漁嫣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禦璃骁扭頭看,只見她正偏着頭朝他看着,一臉不解。
“你睡醒了?”禦璃骁大喜過望,趕緊走過來。
漁嫣眼睛雖然模糊,但已不像方才那般血色蒙眼了,她怔怔地看着禦璃骁那面紅耳赤的樣子,手伸了過去,輕輕地說:“你幹什麽呢!”
“我……哦,有點熱。”
禦璃骁的手伸過去,卻又迅速收回來,匆匆走到一邊,用給漁嫣擦過手腳的水洗了手,這才走回來,用力握住了她依然冰涼的小手。
他很細心,細心到都不想讓辣椒辣到她的手指。
漁嫣疲憊地眨了眼睛,輕聲說:“我這寒氣還挺厲害的,怎麽這麽累啊,還是身子骨太弱,不能一整夜的騎馬。”
“哦,是。”禦璃骁的拇指在她的掌心裏輕輕摁了一下,低低應聲。
“哎,想爹了……”她又輕輕地說。
不知道為什麽,昏睡的時候就很想爹,想他在世的時候,還有雲秦在樹下,幫她打柿子下來吃,她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甚至不用像別人家的女孩兒一樣去學女紅,女德,她只需要快快活活地跟着漁朝思念書,想看什麽書就看什麽書,還能偶爾跟着查查案子……
禦璃骁的臉色卻是微變,心中有個很不吉利的詞閃過:回光返照!
這四個字湧進腦子裏的時候,一顆心咚咚咚地突然就像擂鼓一般,急得能砸破鼓皮。
“你為什麽吃辣椒呀?”漁嫣又轉過頭來,不解地問他。
“哦……那……想吃。”他含糊地應了一句。
“王爺……敬柳亭有枇杷。”漁嫣哼了一句,倒還在念叨她昨天沒有吃成的枇杷。
“王府中也有。”禦璃骁沉默了會兒,低聲說。禦奉孝就愛吃枇杷,在王府後園種了不少。
“你沒見郡王嗎?”漁嫣雙手撐着,想坐起來。
禦璃骁一見,趕緊扶穩她,沉聲道:“小心些。”
漁嫣歪了歪頭,偎到了他的身前,不甘心地說:“我怎麽會這麽弱,一定是餓了,弄點東西來吃吧。王府一定有好吃的,不如帶我去王府?開開眼界也好。”
禦璃骁聽着她輕淺的呼吸,心中越加急躁,她自己病着,還不忘他的事,想着法子讓他去見禦奉孝。
“王爺……”
她的額頭抵過來,在他的頸窩裏蹭了幾下,呼吸拂過他的耳畔,讓他忍不住就緊擁住了她。
“嫣兒……是不是很難受?”
“啊?嗯……餓得慌,換衣服去吧。”
漁嫣笑笑,擡手摸自己的額頭,這裏燙燙的,但是一身沒那麽難受了,可能還真是因為着了寒,又騎行了一整夜,所以才累成這樣的。這時候,她已經感覺好多了!
“好吧,去王府!”
禦璃骁點頭,揭開錦被,扶她起身,單腿蹲在她的腳邊,拿起繡鞋給她穿上。
正是太陽升起時,大團的陽光已經驅散了早上的濃霧,風也停了,梨花香正從每個角落往屋裏面湧。
漁嫣低眼看着溫柔的他,忍不住的高興。
禦璃骁居然對她如此體貼,她真是好命呢!還以為,雲秦之後,不會再遇上這樣的男子了!看來,她命中注定,是要有好男人相伴的!
她抿唇笑着,手指落在他的眉眼上,輕輕地撫過,像在觸摸一件傾世之寶。
禦璃骁擡眼看來,被辣得紅紅的鼻子嘴巴,讓漁嫣又忍不住地好笑。“你到底在幹什麽呢?為什麽吃辣椒啊?”
“開胃。”
禦璃骁平靜地說了句,站起來,拿起一邊自己的披風,給她披好。
“開胃呀……新披風?你母親的牡丹披風,你給了她了,意義一定不同哈。”
漁嫣故意說着,視線落在桌上,有一把劍,兩碟辣椒和洋蔥,還有一本泛黃的書……
禦璃骁把劍收好,又不露聲色,故意慢慢吞吞地把書丢到榻上,囑咐聶雙城收拾好房間。辦完這些,才扶住了她的手臂,低聲道:
“身外之物,我還有母妃的九鳳攢珠華勝,鳳镯一對,仕女踏月耳墜子……她的東西,我都好好收着,你想要哪一個?我帶你自己去選?”
漁嫣嘴角抿抿,慢步走到了門口,漫天陽光紮過來,眼睛還是有些痛,于是眯眯眼睛,微側了臉,小聲說:“都不要,和別人一樣了,無趣得很。”
“你的心一向很大……什麽都要不一樣的,太難伺侯,小心臺階……”他低頭看着她腳下,給她輕輕拉高披風。
“誰敢讓王爺伺侯我呀,王爺還沒治我的罪呢!哎,還是冷哪,明明太陽很大呀!”漁嫣揪緊了披風,仰頭看着太陽,輕嘆道,“人真不能生病,一病了,就和個稻草人一樣,感覺随便哪個小娃兒來戳一下,都能散架。”
“有我給你撐着,誰敢戳你?”他見她走路搖晃,索性把她抱了起來,大步往外走,“這樣走得快,想吃什麽,我們先沿街吃飽了再說。”
“對面包子其實挺好吃的……”漁嫣笑着,突然就一伸手,把方才趁他不注意,悄悄在桌上摸到的一塊辣椒往他的嘴裏塞去,“王爺再開開胃吧!”
暴辣的辣椒讓他猝不及防,又硬生生挨了會兒這辣進五腑的滋味,眼中又是一紅,滾燙的液體又滑了幾滴出來。
漁嫣卻吃吃地笑起來,正當她笑得開心時,他突然把她放下,捧着她的臉,湊過來吻她。
漁嫣傻眼了,這辣椒——真的很辣呀!
可是她很快發現,他并不是真的想吻她,而是把他的臉往她的唇上去貼,有鹹鹹的東西沾到了她的唇上,壓過了那辣的味道……
“你到底在幹什麽?”
漁嫣掩着唇,迅速退了好幾步,愕然地看着他,他居然喂她他辣出來的眼淚……太荒|唐了!這到底是哪門子的嗜好?
看着她這副如同見鬼的樣子,禦璃骁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溫度也已經回到了她的體內,她的指尖不再冰了,她額角上的忘蝶雖已展翅,但也不那麽燙了!
難道他這麽兩滴淚也有作用?
或者是昨天莫問離的那根刺進去的針,讓漁嫣轉危為安?
又或者,他被莫問離給耍了,根本沒有忘蝶這種東西存在?
他盯着她,久久不語。
“怎麽了?”漁嫣見他臉色不好,小聲問。
聶雙城手裏捧着碗,快步過來,大聲嚷:“王爺,這個一定行,大夫說了,這個是治眼疾的,就是得用眼淚來清洗眼睛,喝了一定能流眼淚。”
他是低頭看着碗,怕藥湯灑出來,待擡頭看到漁嫣時,頓時怔住,“王妃沒事了?”
“可是,為什麽要流眼淚呀?讓我流嗎?我眼睛是不是有惡疾?難怪我昨天看東西,血紅血紅的。”漁嫣說着,伸手去接那碗藥。
☆、【122】嫣然遇游龍:獨愛 (萬字更,求熱愛)
“王妃小心,太燙……”
聶雙城趕緊一縮手,藥碗從手裏滑落,在青石地上跌成了幾半,滾燙的藥湯潑得到處都是,還飛濺到了漁嫣的裙角上。
“呀!”漁嫣連退幾步,靠在了禦璃骁的身前。
“王妃恕罪。”聶雙城趕緊抱拳,向漁嫣賠罪,“屬下再去煎一碗藥。”
“好吧,大夫說了我這眼睛是怎麽了嗎?現在看東西還是有點不太清楚。盥”
漁嫣輕輕點頭,擡眸看向禦璃骁。他也不出聲,她這眼睛是不是沒得治了?還有這胎記的事……若夙蘭祺在這裏就好了,可以問問清楚。
“去吧,讓大夫仔細開藥,不得出了差子。”
禦璃骁輕一揮手,讓聶雙城退下去。這小子機靈,不亞于錦程。忘蝶一事,他還不想讓漁嫣知道泸。
“那我們呢?是先喝了藥再去王府,還是現在就去?”
漁嫣猶豫了一下,他的事固然重要,可是聽着聶雙城提到眼疾二字,又覺得自己的眼睛更為重要,莫等成了瞎子,那可就後悔莫及了。
“回來再喝吧,也沒什麽大礙。你整夜颠簸,又沒那個強壯的身子骨,以後要切記,還是坐馬車吧。”禦璃骁彎下腰,撣了撣她的裙角,擰擰眉。
昨兒王府裏的夫人送了幾身衣服來,可他看着極為俗氣,不想讓漁嫣穿着。可這裙子畢竟髒了,也不能讓堂堂骁王妃穿着條髒裙子出去。
等她換完衣服再出來,禦璃骁立刻就後悔了,這衣裳實在是不适合她,豔|俗得很。緋色原本就很豔麗,可偏在心口和裙擺上還繡了大朵的芙蓉花。
“不好看?我也覺得挺醜的。”漁嫣輕嘆。
“還行。”禦璃骁勉強說了句,把手伸手給她。換來換去,難免又吹了冷風,她方才還在說冷。
“算了,還是穿我那件男衫吧。”漁嫣又折回去,不由分說地關上了門。
禦璃骁站在臺階下等着,滿腦子全是她這來勢洶洶,又去得莫名其妙的病。
“王爺,我讓大夫換了一個滋補的方子,大夫說,還有助于一舉得男。”
聶雙城又喜滋滋地過來了,把方子舉到他眼前獻寶。
禦璃骁嘴角猛抽,掃他一眼。
“這大夫是有名的送子大夫,這城中不少人都是吃他的藥,才生下了子女,延續香火。”
聶雙城自認為有功,又誇了幾句。
禦璃骁擰擰眉,都不想責備這小子了,這是質疑他某些方面的能耐了?
他的子嗣當然不能随便讓女子生出,一定要是最好的那個,為他生出最優秀的兒女。但漁嫣如今這身子的狀況,只怕還不能承受孕*育之苦。
“去,給白城安傳個信,讓他開個溫和一些的方子,讓她暫時不能有*孕。”他低聲囑托。
聶雙城一怔,禦璃骁又低聲道:“只你知,他知,便可。”
“白禦醫?屬下馬上去辦。”聶雙城明白過來,趕緊收好方子,快步出去。
“藥好了?”
漁嫣清柔的聲音傳過來,禦璃骁轉頭,黛藍色的長衫包裹着她纖瘦的身子,站在一束陽光下,美好到似一位剛剛從畫裏出來的小公子。這樣挺好,既不用穿得那般俗氣,還不讓別人觊觎她的美貌。
“走了,回來再喝藥。”禦璃骁忍不住地彎起唇角,過去牽住她的手。
“其實我挺不想喝藥的。”漁嫣小聲念叨。
“嗯,以後把身子養得強壯一些,就不必喝藥了。”
“很好了,能一夜奔襲,骨頭還在。好歹我也是禦史家的千金呀,總不能壯得像屠夫家的大嫂吧?”漁嫣和他開着玩笑,扶着他的手,爬上了馬車。
禦璃骁溫柔地笑笑,貓腰,坐了進來。
小馬車穿過長長的街,兩邊的鋪子都已經大開大門。汰州富足,百姓日子過得安穩,在這裏聞不到一絲戰火的味道。小攤小販在街上挑着擔子,慢悠悠地晃過,不時大唱幾句誇贊自家貨好的打油詩。
漁嫣趴在窗子上,饒有興致地看着。
遠遠的,只見一座恢弘的大宅映入視線,暗紅的高牆往兩邊延伸過去,大門上是數對黃金鑲玉的門環,可大門上卻沒有王府的牌匾。
“王府?”漁嫣指着問。
“嗯。”禦璃骁的長指輕輕推開些馬車門,看了一眼,收回視線。
“怎麽都沒個牌匾的?你府上的牌匾就很大啊,大到好像怕人家看不到一樣。”漁嫣紅唇一揚,笑着問他。
“我府上?”禦璃骁輕輕一掀眼皮子,灼亮的目光停在她的臉上。
“總不是我府上吧。”漁嫣故意說。
“皮癢!”他低低地說了句,一擡手,在她的嘴上輕輕打了一下。
“你的王府很大,人很多……我只想要一個小院落,有幾棵大樹,有一園子花,有個秋千,有個你,有個我,哦,我還要一個自己的書房……”漁嫣偎過來,輕輕合上眼睛,在腦子裏幻想。
這不就是她的漁府小院嗎?
禦璃骁輕輕地拍着她的背,眼中柔情愈濃。
被一個女人這樣依偎着,描畫着只屬于他和她的小日子,确實很有趣,讓他感覺到……很溫暖。這是一種純粹的感情,不帶功利,野心,yu望,簡簡單單的男女之情,足能溫暖他心中的整個城池。
————————————————我是只要純粹溫暖愛的分界線,請一定要愛我啊——————————————
大門打開,放馬車直接進去,一重一重的通報往裏面傳,最裏面的聲音透過來,居然像遠到了天邊。
這奉孝王府不簡單!
遠離天子腳下,獨自開辟出一方樂土,還能成功地在各方勢力的威脅下如魚得水地保持着它獨有的繁榮,更令人敬佩的是,居然能讓各個霸主都不來輕易得罪他。
奉孝王的四個兒子一起出來迎接禦璃骁,長子已有三十多歲,小的卻只有六歲而已,一色的暗紫色郡王袍,那三個容貌都有些相似,帶着奉孝王的影子。最小的這個最可愛,個子比同齡人要矮小一些兒,白白胖胖,明明是個小不點,卻像模像樣地學着三個哥哥行禮,小小郡王袍,小小玉蟒帶,還有小小的金冠,再加上他那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讓人看着,真恨不能上前去擰他一把。
“骁王,骁王妃。”四人長揖到底,十分恭敬。
“免禮,自家人,不必客套。”禦璃骁輕輕一扶孝王長子,禦清安。
“聽離王妃病了,想去探望,又怕叨擾王妃清修,父王早就囑吩下來,讓府上的大夫随時聽侯差遣。”禦清安已三十有七,身為貴公子,養尊處優,皮膚很白,胖胖的臉上帶着謙恭的微笑,雙手一直輕抱着拳,跟在禦璃骁的身邊。
他年紀大一點,人也沉穩一些,沒朝漁嫣多看,那三個卻不同了,老二禦清宏和老三禦清沈年紀差不了幾歲,正青春壯年,都忍不住看這個把禦璃骁給迷倒的美人。
一身男裝,五官倒是精致,不過才病過,臉色還有些白。依世人之目光,漁嫣比不上宮中的趙蓉欣,也比不上禦璃骁身邊的郝晨瑤,因為她額上有那麽塊紅斑,給人感覺總像是美玉上有了瑕疵。
而且女子有這刺目的斑記,總讓人覺得不吉,怎麽看,也都不能理解為什麽禦璃骁會寵愛這麽一位女子。最重要的是,她還是漁朝思那頑固老頭的女兒,對禦璃骁來說根本不起什麽作用。這滿朝上下,只怕除了雲家和幾位和漁朝思一樣固執的老頭兒,人人都被漁朝思彈劾過,包括禦奉孝!
“你叫什麽?”漁嫣不管那二人好奇的視線,彎下腰拉住了小公子的手。
小公子趕緊縮回手,又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認真地回話。
“回王妃,我叫禦清晨,因為我是早上出生,是早上的第一縷陽光。”
“哇,這麽有意義,小郡王果然像陽光一樣,有朝氣。”漁嫣樂了,摸摸他的小腦袋,笑着誇贊他。
“王妃過獎。”禦清晨趕緊說,胖胖的小臉上露出幾分驕傲的笑意。
“嗯……你最小,你的哥哥們,我就不管了,不過我送你什麽見面禮好呢?”
漁嫣有些為難,什麽也沒帶,可這小公子是小孩,空手面對,始終有些不好意思。
“王妃,不用了,我什麽都有呀。”禦清晨趕緊擺手,緊張地說:“不然父王和母親會怪罪我的。”
“怎麽會怪罪呢,你這麽懂事,很惹人喜歡呢!不如,就把這個送你吧。這是你王叔送我的,雖不貴重,但也算有趣,你放在水裏,就會有魚影在盆底游動,拿着玩吧。”漁嫣從腰下取下錦鯉纓絡佩,送給禦清晨。
禦璃骁給她的東西,一定不便宜,所以這東西送人也不丢面子。
這孩子才六歲,禦奉孝就讓他穿了郡王袍,一看便知是捧在手心裏疼愛的,這孩子的母親一定是美人,極得禦奉孝的喜愛。婦人的枕頭風,有時候盛過謀臣進言,禦璃骁若不想汰州落入敵人的手中,便得讓奉孝王保持中|立的态度。和這位美人建立良好的關系,又何嘗不是一條捷徑呢?
漁嫣願意用她最大的努力,為禦璃骁分擔一切。
禦璃骁扭頭看着她,心房裏又湧起幾分暖意,漁嫣就是這樣,想做什麽,就會依着她的心思去做,而且做得不露山不露水,很輕松平常。
“走了。”他淡淡招呼一聲,把眼中的小歡喜小心地掩飾起來,徑自和禦清安走在了前面。
在外人面前表露太多的寵愛,對漁嫣來說也不算是一件太好的事。
漁嫣牽着禦清晨的手,慢步跟在後面。
往遠處看,那紅牆綠瓦,高樓入雲,綠樹成蔭,各色奇珍異草繁茂生長,不時有亭臺水榭闖入眼中,潺潺流水上,有香霧缭繞,聞之令人心醉。
這孝王府實在氣勢磅礴,不輸皇宮!按理說是愈矩的,只是先皇不管,禦天祁也放任他。大夥兒都需要有這麽個地方,緩沖各方尖銳的矛盾。
所以,禦奉孝是個極聰明老頭兒,他讓幾個兒子對任何人都表現得像這般謙恭,誰也不得罪,悄悄兒地發他的大財,住在他這仙境一般的地方享樂。
穿過長長的漢白玉石雕的路,前方又走來一群人,那領頭的瘦高個兒一身藏青色錦袍,濃眉大眼,額心有歲月刻下的川字紋,同是禦家人,倒和禦璃骁沒一個地方相像,禦奉孝的長相,更像天漠國人,可能是和他的母親來自天漠國有關。
“皇侄,你大病歸來,我還沒去看你呢!”
他大聲說着,扶着身邊美人的手,慢步過來,到了禦璃骁跟前時,那雙微微有些混濁的眼睛一紅,眼看就要老淚縱橫了。
“皇叔抱病在身,勿需親自出來。”
禦璃骁大步過去,扶住了禦奉孝的胳膊。
“哎,是骁兒你來了,我才出來的。三年多未見,你倒比之前更加威武了。”
禦奉孝抹抹眼睛,又笑着拍拍他的手背,連連點了好幾下頭,一副欣慰的神情,末了,這才轉過頭看漁嫣,笑着問:“王妃的病可好了?”
“好多了,謝孝王挂念。”漁嫣微笑着點頭。
“那就好,我已吩咐廚下,給你熬了些好東西,就在我這府上住上幾日,好好養養身子。”
“謝孝王,只怕不成,骁王他忙着呢。我也是私自趕來的,若不是生病,只怕早被他攆回去了。”漁嫣牽着禦清晨的手,笑吟吟地看向站在後面的那位夫人。
她猜得果然沒錯,陪孝王出來見客的都是這美人兒,氣質文靜秀雅,一看就是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如此佳人,委身于這樣一個老頭兒,實在委屈呢!
“清晨,王妃病着,不可造次,快過來。”禦奉孝看到禦清晨手裏拿着的玉佩,趕緊招呼他過去。
“這是王妃賞我的。”禦清晨把玉佩捧起來給禦奉孝看。
“哎呀,別打爛了,讓你娘替你仔細收好。”禦奉孝眼中精光閃過,樂呵呵地招呼身後那位美人上前來。
“快過來。”美人上前,拉過了禦清晨,又給漁嫣行了個禮。她只是側室,漁嫣卻是正妃,所以雖是嫁的長輩,也得在漁嫣面前恭敬福身。
“免禮了。”漁嫣笑着點頭。
“父王,進去吧,王妃不能久站。”禦清安在一旁邊小聲提醒。
“嗯,進去坐吧。聽說十九公主找着了?”禦奉孝點點頭,一面走,一面小聲問禦璃骁,“琴館裏的刺客是什麽人?”
“應該是禦天祁的人,提前一步到了琴館,想誘殺我。”禦璃骁神情淡淡。禦天祁雖有長進,但因趙太宰嫉妒心太強,一旦有人會威脅他的權勢,便往死裏下毒手,所以禦天祁手下的強兵不剩多少,難以和他對抗。
“哎,芙葉的心就是小,這麽多年過去,還是如此霸道。”禦奉孝搖搖頭,一臉感嘆,“你們親兄弟,卻鬧成這樣,實在不雅,若你肯聽我調停,我倒想讓你們兄弟坐下來,好好談上一談。”
“我肯,他肯嗎?王叔不必操心了,若可能的話,我會留他性命。”禦璃骁笑笑。禦奉孝這老狐貍,慣會裝老好人。
漁嫣跟在後面,邁過門檻的時候,腳下稍滑了一下,一雙手立刻從身後探來,扶住了她。轉頭看看,正是那禦清沈。
“謝了。”她點點頭,慢步進去。
禦清沈不出聲,只垂着雙手,恭敬地跟在後面。
禦璃骁聽到動靜,扭頭看了一眼,眼中微微滑過一絲不悅。莫說只扶一把,就是衣衫衣角,他也不願意讓別的男人沾上!
“過來。”他沖漁嫣招招手。
漁嫣偏偏頭,慢步走了過去,任他拉住了自己的小手。
“王叔,我這愛生病的王妃說要來吃府上的美食,有什麽好吃的?”禦璃骁拉着她坐下來,這才擡眼看禦奉孝。
“呵,好東西多着呢,我這一輩子最愛的就是吃!”
禦奉孝眼中一亮,側過身向在身邊服侍的小夫人說了幾句什麽,夫人便快步出去張羅了。
不多會兒,瓜果、點心、汰州有名的小吃,擺了滿桌子,還有好幾種糖水,任漁嫣挑選。
漁嫣剛想動筷子,那小夫人又過來了,親手挽了袖子,手中拿着銀針,當着二人的面一一試過,再用筷子自己先夾了吃了,這才恭敬地說:“骁王,王妃,請用。”
漁嫣怔在那裏,這可是小公子的親生母親,禦奉孝居然讓她來試毒!萬一有事,死的可是這小夫人!男人的寵愛真可是可怕!
再冷眼看那四位公子,之前的美好印象一掃而空,那三個都冷眼看着,眼神令人玩味。
侯門深似海,柔弱的女子進來了,便和入了大牢一樣。小夫人生了這樣伶俐懂事的公子,又得了多少榮耀呢?
漁嫣的胃口大打折扣,随便吃了幾樣,便放下了筷子。
“怎麽了?不合胃口?”禦璃骁俯過身來,小聲問她。
“雯兒,你怎麽搞的?王妃不愛吃,再去準備!”禦奉孝濃眉一緊,看着小夫人的眼神淩厲起來。
小夫人趕緊起身,匆匆出去。
“不必了,是我病了,胃口不好,都挺好吃的。”漁嫣趕緊解釋。
“嗯,病了胃口确是不佳,不過,也無礙,午膳就讓廚下多做些好的,開胃養胃,總之,到了我這裏,你們只管當成自己的家一樣。”禦奉孝又呵呵地笑起來,轉動着拇指上的龍頭扳指,一副慈祥的神情。
漁嫣輕吸口氣,側過臉對禦璃骁說:“我怎麽感覺,這是對我們示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