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問離看着她這動作,唇角又輕輕一場。
漁嫣長睫輕輕撲扇,又把骨梳攢回發髻間。
“哦……不準備……紮我幾下?”莫問離走到門邊,饒有興致地看着漁嫣。
“以卵擊石,反會弄壞我這難得的梳子。”漁嫣淡淡說着,走到鋪子裏的小桌前坐着。
“哦……還挺鎮定。”莫問離扭頭看向鋪子外。
禦璃骁已經帶着人進去了,不消說,裏面腥風血雨的,一定精彩。可惜他噬血多年,已經厭惡了血腥,不想看到那血淹梨花瓣的一幕。
“骁王在這裏,我還怕什麽呢?”漁嫣擡眼看他,平靜地說。
“你還挺信他,你信不信,他進去了……就有去無回!”莫問離眼神一沉,聲音陡然變得冷酷無情。
“我不信。”漁嫣輕笑,可擱在膝頭上的雙手卻已經緊握成拳。
禦璃骁是被天漠人騙來的,不知道他要天漠人把什麽人交給他,又不知道裏面有什麽殺機伺伏。莫問離人突然出手,讓局勢一下就亂了。
莫問離這人,看上去亦正亦邪,又自仗着武功高強,不把朝廷放在眼裏,看上去還想和禦璃骁在武功上一争高低。這種人最可怕,他們可不管大局國家,只管心裏痛快。漁嫣見過這樣類型的武林人,行走江湖,除非犯了大事,衙門官府也不會管他們。
“漁嫣王妃果然有漁禦史的鎮定風度,當時漁禦史行刑時,也是一聲未吭。”
“那天你在那裏?”漁嫣猛地擡眼,愕然看着他。
“哦,正好逛到那裏,看了會兒熱鬧。”莫問離坐下,琥珀一般的眸子裏閃過複雜的光,緊盯着漁嫣看着。
生死之事,他當熱鬧!漁嫣心裏突然就不舒服了,莫問離揭開了她心裏最難受的一幕。她不願再想那晚,轉開頭,看向門外。
梨樹下鋪了一層染血的梨花,大街上的人早就跑了個沒影,空蕩蕩地,遠遠的有城中士兵們快步奔來。
右眼皮子突然疾跳起來,漁嫣伸手捂了捂,連眼珠都跟着有些脹痛,心又驟然急跳,就像是漁朝思出事的那一晚,她也是這樣的,眼皮子狠跳,心也不安寧,總覺得要出什麽大事。
她看着那樹梨花,臉色煞白,猛地跳起來,拔腿就往對面的琴館跑。
莫問離身邊的随從們快步進來,低聲問:“尊主,要進去看看嗎?聽說找回的是十九公主。”
莫問離輕輕挽起袖子,擡腕看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淡淡地說:“哦,原來是她。”
再擡眸,漁嫣已經沖過了大路,到了琴館前。
“王妃!”徐海風趕緊追過來。
“為什麽一點聲音也沒有?”漁嫣停下腳步,看着琴館裏面。
這裏聽琴,下棋,也賣琴賣棋,更有香茗奉上,方才進去了那麽多人,此時卻不聞一絲人聲……禦璃骁不是進去了嗎?
徐海風想攔她,漁嫣卻拔出了他腰上的劍,大步往裏面走去。
她感覺很不好,心裏頭堆積着全是血色,仿佛一眨眼,就能看到血在眼前流淌,血色沉甸甸地全壓在她的心頭上,讓她堵得喘不過氣來。
琴館裏悄無人聲,鼻尖有馥郁的梨花香在萦繞,裏面就仿佛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小島。
驀的,院子後面傳來了女子嘤嘤哭泣聲,她快步出去,掀起了簾子往院中看。
一地橫陣的黑衣男子,血正浸過黃土,梨花瓣落于其上,立刻有異香散開。在院子正中,禦璃骁正微微低頭,懷中抱着一名纖瘦的女子,哭聲正是這女子傳出來的。
漁嫣的眼珠子突然脹痛得越發厲害,正是右眼,胎記處也痛得厲害,這痛就像銳利的針,猛地紮透了她的腦袋,然後往四肢散去,手一軟,長劍就落在了地上。
咣當……一聲響,惹得滿院人扭頭看來。
漁嫣眼前很模糊,她用力搖了搖頭,又往前走了一步,唇瓣輕張,看着他問:“禦璃骁,你抱着誰?你為什麽抱着她……”
其實漁嫣覺得自己聲音挺小的,起碼傳進她耳朵裏的時候是這樣,小得就像風卷了梨花瓣拂過了耳朵。
可事實上她聲音很大,很尖銳,很高亢,讓衆人都面露訝色,不敢相信她居然敢當着這麽多人質問禦璃骁。
“放肆。”禦璃骁一聲低斥,放開懷裏的女子,銳利的視線看向跟進來的徐海風,“你是如何護衛的?”
徐海風趕緊抱拳跪下,連聲請罪。
漁嫣看着他微變的臉色,眼珠子更痛了,眼前血色越來越濃,耳中也開始轟鳴了,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飄渺,遙遠……他也是,明明站在眼前,卻像是站在了天涯彼岸,無法觸摸,連影子都模糊起來。
“臣妾知罪。”她捂住了額角,勉強彎腰撿起了長劍,搖搖晃晃出去。
她是太累了嗎?一夜奔襲而來,方才又心情緊張,所以太累了……可他到底抱的是誰啊?為什麽看到他抱着別人,她這樣難受啊?為什麽,他抱了別人,還要這樣喝斥她呢?
突然間,漁嫣覺得很無助,很無奈。這樣的日子,她實在不習慣,根本就不懂得怎麽要怎麽做才對。事事時時都得想着,是不是犯了規矩,是不是他會不高興,是不是他會去喜歡別人,是不是一眨眼睛,他就翻臉了……
在這一刻,漁嫣突然明白過來,不管她有多希望這個男人只屬于她,都改變不了一個現實,禦璃骁是王,她是妃,他不是俠客,她更不是俠女……
不可能做到策馬并肩,仰頭大笑,大口喝酒,對月長歡。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可在搖着折扇在路上大搖大擺走過的于大狀,她不能再随着自己的小心思行事做人。
她若選擇和他在一起,注定面對的是天下風雲變幻,注定要和大搖大擺的于大狀漸行漸遠。她不能再随性而為,她得謹遵一切規矩。她是漁嫣王妃,不是漁嫣大狀,漁嫣小女子,她得像晨瑤她們一樣溫柔體貼恪守本份才對……
可是過了十七年自由日子的漁嫣,哪裏能一下就接受這種改變?
并且,漁嫣發現她對這男人的喜歡,超出她自己的想像,她是如此恐懼他不愛她的那一天到來……
不過看他抱了別人,只一眼而已,漁嫣的腦子卻已是山呼海嘯湧出萬般雜念,根本控制不住。
禦璃骁轉臉看她一眼,小聲對聶雙城說了幾句什麽,聶雙城立刻扶着那女子上了馬,親自護送着往前而去。
漁嫣心中越加不适,收回視線,把劍還給徐海風。
“牽累将軍了,若他要罰,還請将軍擔待。”
“王妃言重。”徐海風聽着她如此大的聲音,眉頭微擰,雙手接劍,小聲解釋道:“方才那是十七公主,是靈太妃之女禦紫媛,骁王的親妹妹。七年前和親,嫁于天漠國三皇子。去年三皇子獲罪之後被賜死,她被充為官奴,骁王此次特地找她回來的。”
原來是公主,他的親妹妹!看來,她今兒又要惹怒禦璃骁了!漁嫣擰眉,看着他的嘴一張一合,眼前的血色又濃了幾分。
這到底是怎麽了?
馬蹄聲聲急促,整條街上全是這些兵士。
幾名衣着汰州城官官服的中年男人匆匆過來,堆着滿臉的笑向禦璃骁跪下行禮。
“不知骁王駕到,請骁王恕罪。王爺正在王府恭侯,請王爺移步。”
“請禀報皇叔,本王稍後便到。”
禦璃骁雙手負在身後,揮手讓他們退下,獨自慢步走向漁嫣。
漁嫣一手扶在梨花樹上,撐着自己快撐不住要跌下去的身子,迎着他深遂的視線,努力鎮定下來。
“王爺罰我一人好了,他們不敢得罪我。”
她還是如此大聲,讓禦璃骁忍不住緊皺眉頭,淡淡地說:“我敢罰你嗎?任性妄為你也不是第一次了,誰許你跟過來了?”
“确實任性,可就是不想回府裏去,不想看到你的妾室們,”漁嫣苦笑,手伸過來,摁在他的手臂上,人軟軟地往他懷裏滑去,繼續喃喃說:“禦璃骁,我難受得很,我見不得你抱別人……見不得……我只是想離你再近一點……”
她的聲音還是很大,禦璃骁看着她有些白的臉色,微微擰眉,把她攬進了懷中,輕拍着她的背說:
“吃什麽幹醋?說你一百回,不許當着別人的面頂撞我,你怎麽不幹脆拿面鑼來敲着喊着質問我?”
漁嫣全身的重量都在他的身上,雙手繞到他的脖子上,又問:“只會抱我一個人吧?”
“能不能溫柔一些?”禦璃骁頭都痛了,拉住她的小手,指尖觸到她掌心的滾燙,頓時心一沉,立刻扳起她的小臉看,急促地問:“你怎麽了?”
“我……看你的臉,是紅色的,樹也是紅色的……你們都是紅色的……”漁嫣軟軟靠在他的身前,眼睛慢慢合上,真不想再看這些紅色,“禦璃骁我是不是要死了?”
“說什麽胡話!”禦璃骁把她抱起來,沉着臉色,快步往琴館裏走,“來人,去孝王府,讓尋太醫來一趟。”
“禦璃骁……”她把臉仰起來,去貼他的臉,“若我死了,你會記得我的吧?”
“不許胡說,你着寒了,捂捂便好。”禦璃骁的呼吸急了急,突然就扭頭看向街對面。
莫問離就站在那裏,風把雪袖輕輕拂動,袖口上繡着的翠色的葉片似乎随時會從袖上跌下來。
“是你做的?”禦璃骁眼神驟涼。
“冤枉,我如何敢動你的佳人?不過,我看她倒不像着寒。”莫問離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步走來。
☆、【120】嫣然遇游龍:燃燒
“看着他。”
禦璃骁掃莫問離一眼,抱着漁嫣進了內院雅室。
上好的花梨木雕成的榻擺于正中,層層雪紗垂下,紗上繡着千片粉色桃花瓣,風一拂,似有漫天桃花紛飛。
漁嫣纖柔的身體擱上去,随即陷進棉軟的朱色錦被中,一頭青絲從榻沿淌下,右手有三指從錦被裏露出來,雪色如玉,握之如冰。
“嫣兒。盥”
禦璃骁坐下去,手掌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心猛地往下墜。如冰雪一般寒,透過他的指尖,迅猛地涼進他的心裏。
“怎麽會這樣?”他又握住她的指尖,喃喃念叨,把她的小手緊緊握住,扭頭道:“再搬一床錦被過來,生炭火,關窗。”
衆侍衛趕緊過去,關窗,生火,搬被泷。
禦璃骁把她酽酽蓋好,又讓人端來熱水,給她擦洗手心腳心,想讓她暖起來。
可她還是冷,不停地發抖,殘存的一線熱量正從她的生命裏抽離。她勉強睜眼,看到禦璃骁在榻邊忙碌。
“嫣兒,還冷?”他坐下來,雙掌把她的小手包住,柔聲問她。
漁嫣輕輕眨眨眼睛。
她這是第二回在他面前生病,念恩說,其實那次發熱,他也這樣守着她一整晚。只是那時只覺得他讨厭,此時卻覺得好安心,仿若他坐在身邊,她就立刻能好一樣。
“別睡。”禦璃骁見她眼皮合上,趕緊搖了搖她。
“诶……”
漁嫣勉強掀了掀長睫,朦胧血色中,只見他正濃眉緊鎖,面孔卻有些模糊。
“骁王,沈郡王來了。”
徐海風推門進來,隔着層層紗簾叫他。
“不見。”
禦璃骁此時哪有心情見別人,喝退徐海風,又擰了塊帕子,探進被中給她擦拭心口。
“去見見。”漁嫣推了推他的手,聲音弱弱的,不似剛剛在門口那般大聲。
五王爺禦孝奉的幾個兒子都想繼承汰州城,也正悄然争鬥。汰州雖然仍是靜土,但是一旦孝奉王死了,這地方必将成為争奪之地。漁嫣對天下局勢看得很透,禦璃骁找回十九公主,一定有他的目的,他從來都不是走無用棋的人。
“你這樣,我怎麽放心出去。”禦璃骁坐下來,深深地吸氣。
“沒事,睡會兒……”漁嫣緩緩閉上了眼晴。
禦璃骁臉色沉了沉,又用力推了推她。
“沒死。”漁嫣有氣無力地說了二字,徹底睡了過去。
禦璃骁悄悄把長指探在她的鼻下,探得一絲熱量,這心才拽回胸腔。
“王妃不是着寒。”
莫問離的聲音傳進來。
禦璃骁擰擰眉,推開門看,莫問離正站在梨花樹下,擡手扯梨花,在掌心裏揉碎了,往腳邊的小池裏丢,碧水幽暗,上面浮了一層碎碎的梨花瓣,像下了一場碎飛的雪。
“你知道是什麽病?”禦璃骁問。
“病?只怕不是病。聽離夙蘭祺正在滿世界找忘蝶石,據說那是種古怪的石頭,把嬰兒血放出來,滴進鎖骨山中的泉裏,就能煉出長生不老丹。”莫問離轉過頭來,唇角揚揚,輕輕一笑。
“荒謬!你的手倒是越伸越長了,朝廷的事也開始插|手,夙蘭祺找過你?”禦璃骁淡淡地說着,擡步過去。
“哦,他來找我下棋,想買點東西,我不過是來看熱鬧而已。”莫問離又掐了一枝梨花,轉頭看他。
“你想要什麽?”禦璃骁沉聲問,他哪會信莫問亨來看熱鬧?
“骁王登基之後,重修兵器譜,我的要排第一。”莫問離眼中一亮,急聲說道。
“你還要這虛名?”禦璃骁看着他,越發不信,莫問離隔幾年就會換一件兵器,劍刀勾扇,已使了個遍。
“好吧,我要十九公主。”莫問離揚唇一笑,妩媚叢生,連枝梢梨花瓣都羞澀不敢相比。
“不行。”禦璃骁當即拒絕。
“那,她就等死吧。本來十八歲才發作,不過,遲早會死,早一兩個月,晚一兩個月都無所謂,就算是我現在能給她止住痛,将來也是死。這天下,有情人的血好求,有情人的眼淚難遇。”莫問離輕聲嘆息,轉身往外走。
“你不怕我殺你。”禦璃骁盯着他的背影問。
莫問離微微側臉,揚唇魅笑,“我早就活膩了,骁王三年不在,我三年無敵手,每日飲酒等死而已。以後骁王問鼎天下,自是不會再看得起我這種江湖草莽,再與我平湖之上大戰三天三夜,我還是寂寞,殺便殺吧。”
“莫問離,你是不是瘋了?敢如此和骁王說話,小心你的腦袋。”聶雙城正好進來,聽到他的話,忍不住怒斥。
“裝瘋賣傻!十九公主是你能要得起的人?”禦璃骁冷笑,不再理他,只要知道忘蝶石這東西就行。
高手怕寂寞,莫問離的怪癖,就是要和武功最高的人比試,和禦璃骁戰成了平手,三年來耿耿于懷,恨不能跳下懸崖揪着他再打一場。今日一交手,便知禦璃骁較三年前更厲害,內力霸氣,剛勁逼人,如同蛟龍在身。
禦璃骁和很多人的關系都似敵似友,譬如這江湖第一人莫問離,又譬如天漠國的新王墨夷漣,武功上不相上下,野心上不相上下,甚至連桀骜古怪的脾氣都不相上下。
“十九公主可是我的心上人,何不給我,換你的心上人平安?”莫問離走了幾步,又不甘心地轉頭看他。
禦璃骁看也不朝他看,大步往房間裏走。
“十九會是你的心上人?你打什麽主意,你知、我知,收了誰的好處,就向誰複命去吧,我留着你的命,日後還你心願,親手把劍刺進你的心窩,釘于平湖之中那棵雪櫻樹上。”
“真兇啊!”莫問離嘴角抽抽,一記水媚眼波掃向聶雙城,“你們主子如此之兇悍,王妃可承受得住?”
“莫問離,拎着自己的腦袋快走吧,別打公主的主意。”聶雙城瞪他一眼,手扶在腰上寶劍之上。
“骁王,後會有期。”莫問離雙手攏進雪袖之中,踱着優雅的步子,慢慢出去了。
聶雙城擰眉看着他走遠,大步走到房門口,低聲問:“十九公主已經安頓好了,王爺,王妃怎麽了?今日為何如此大聲?”
“讓徐海風在外面等着,莫問離的人拿東西來了,立刻拿來。”禦璃骁沉聲說着,輕輕掀開了雪紗垂簾,看向漁嫣。
“可是這人生性古怪,若有歹心怎麽辦?”聶雙城擔憂地問。
“他不會。”禦璃骁搖頭。
他了解莫問離,那人天真和陰狠并存,妖孽和古怪同在。
能讓莫問離動心的條件,只怕離不開一個“武”字。他就是個武癡,甚至都不願意費心在勾心鬥角上,不過,這不代表他不會勾心鬥角。
他陰起來,能陰|死你八|輩子祖|宗!這些年來想暗算他的武林中人多如過江之鲫,都死得慘烈,且花樣百出。以至于後面幾年再無人敢挑戰他的尊主地位。他覺得無味,膽大包天,跑去給禦璃骁這戰神下了封戰書。
二人打了一天一夜,只是平手而已。在莫問離心中,皇子們都是草包,可事實上,禦璃骁讓他這武林之尊大損驕傲,當即就約好來年再戰,甚至還不時前去戰場上找他喝酒,刺探他是否又學了什麽武林絕學。
不過禦璃骁回來這麽久,莫問離沒來,十九公主一出現,他就趕過來,不是受人之誘,又是什麽?
“那屬下馬上去安排。”見他篤定,聶雙城一抱拳,大步過去。
禦璃骁過去關上門,回到榻邊。
他已經探清,先帝去世之前,悄悄把秘诏分成三份,給了三個人,一份交給了早就被人遺忘、幽居深宮的靈太妃,靈太妃殉葬時,令人把秘诏送去給自己遠嫁的女兒十九公主;一份給了漁朝思,可漁朝思不知藏在了何處;另一份,禦璃骁也未查到下落。
想找秘诏,并非如以前一樣,證明他才是後青國真正的王,而是想弄清楚先帝到底留下了什麽話給他。就像漁嫣所說,他勿需秘诏,強者自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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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靜下來,只有禦璃骁和她二人的呼吸在輕響,不,只有禦璃骁一人的呼吸,她的呼吸如此輕,如此淺。
他擡眼,額角的胎記豔色無雙,如蝴蝶展翅,好像随時會從她的雪顏之上飛出來一般。
這叫忘蝶的東西,真會讓她有生命危險嗎?
長指落在她的胎記上,冰得他又心痛起來,忍不住說:“嫣兒,你不能有事!”
其實禦璃骁并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鎮定,不害怕。相反,他很怕她這樣睡着睡着,就醒不過來了。好容易有一個總能一眼讀懂他心事的人,讓他不寂寞,讓他時時感覺到歡喜,他怎麽能失去這樣的她呢?
情根深種,霸王動情,那情字如火焰一般在他胸膛裏熊熊燒起,讓他時時熱血沸騰。她一笑,她一怒,她一側目,她一調皮,她一溫柔,全讓他感覺妙極了,美極了。
總之,愛着了,便事事時時是好的。
他躺下去,把她連被子一起擁進懷裏,貼在她的耳邊小聲說:“知道嗎?那晚在你家小院,你說的話,讓我極為振奮,你雖有時候令我惱怒,卻更令我歡喜,就算是和我鬥嘴,吵架,撓我抓我,也讓我歡喜。”
“嫣兒,別睡得太沉了,也別害怕,有我在,不管多大的事我都會為你擋着。”
滾燙的手掌順着她冰涼的手臂往下,一直握到了她冰冰的指尖,才用力握住。
她的呼吸急了急,随即又平靜下去,淺淺的,随風散了,一點兒聲音都傳不過來。
禦璃骁不敢閉眼睛,就這樣盯着她看着。
禦孝奉來人請了好幾回,禦璃骁都不肯去,沈郡王也等不了,先回去了。得知王妃病倒,王府裏的家眷親自帶了婢女過來侍奉,又送上靈芝雪蓮人參等珍貴藥材,就在這琴館裏為漁嫣熬煮。
琴館只是普通一家店而已,這樣一攪和,店主早吓得不知藏哪裏去了,客人也不敢進門,甚至半條街都無人敢踏足。
一天熬下來,禦璃骁就似在油鍋裏走了一遭。
勾月懸起時,聶雙城快步過來了。
“骁王,莫問離果然送東西來了。”
禦璃骁飛快起身,箭步過去,從聶雙城手中奪過那本泛黃的書。
“一說,忘蝶毒,以忘蝶石割破七名陰年陰月陰日出生之女嬰額頭,滴血入鎖骨山頂泉池,在極陰之月夜,以女嬰祭祀,再取泉水與忘蝶石一同煉制長生丹。二說,以七名陰年陰月女嬰之血融化鎖骨山頂秘鎖,可得天下至富財寶。”
“這些都是傳說,如何可信?”聽他念完,聶雙城忍不住憤然發問,“而且這也太殘忍了,以出生女嬰的性命,換這些虛枉的東西,太可惡了!應當把寫這個的人抓起來,碎屍萬段……”
他說着,扭頭看向榻上,又露出一臉愕然,“可是,王妃好歹也是禦史家的千金,怎麽會被在嬰孩時割了額頭?難道是禦史老兒狠心對自己的女兒下手?”
禦璃骁擰擰眉,繼續往下看,“有情人之心頭血,有情人之心頭肉,有情人之眼中淚……”
他怔住,莫問離說,血和肉可得,可淚從何處來?他七尺男兒,還真沒落過淚啊!就算這時候,他也擠不出眼淚!
“用辣椒?洋蔥?”聶雙城趕緊出主意。
“試試吧。”禦璃骁焦燥起來,如此焦燥,又如何流得出淚來?
“屬下去拿。”聶雙城快步出去。
禦璃骁抽出長劍,取血割肉倒易,可是這上面也沒寫,這三種東西要怎麽用呀!
“要朝心口上捅呀,一定要又狠又準,帶出熱血三碗才行。”莫問離幽幽的聲音傳進來。
“行了,下來吧。”禦璃骁擰擰眉,不悅地說。這亦正亦邪,亦敵亦友的對手,此時讓他格外心煩。
若是平常,即便是像羽毛一般輕,他也一定能聽到莫問離落在屋頂上的輕微聲響,可今晚他心思全在漁嫣上,聽她每一聲輕微的呼吸,看她每一次眼皮輕顫,手指和手指疊交,一直未曾分開。
“哦。”他從窗口輕盈盈地落進,月光恰巧投在他的背上,讓他像從月亮上飛過來一樣。
“堂堂武林尊主,也一大把年紀了,時時扮這狐*媚子樣子出來,也不覺得丢了身份?”
禦璃骁轉過頭來,把長劍往桌上一丢,咣當一聲,震得莫問離臉色大變。
怎能說他……一大把年紀?
“骁王若下不得手,我這老頭子就幫你一把。”莫問離咬牙切齒,雪袖一揮,長指化刀,直戳禦璃骁的心窩。
禦璃骁閃身躲開,黑衫拂過莫問離的胳膊,冷冷地說:“莫問離,我現在沒空陪你發瘋,你只要護住她的性命,十九公主和你要的東西,我給你。”
莫問離收住腳步,轉頭看他,一臉愕然,“你真給?”
“真給。天下江山,我自能取得,便是給你十九又如何?但是你若敢傷十九性命,你莫問離永生永世,也別想擡頭做人,我自會讓你生不如死。”禦璃骁盯着他,唇角微彎起冷傲的弧度。
莫問離雙手回到雪袖之中,攏于身前,輕輕點頭道:“骁王動情,這可不是好事。”
“是人皆有七情,六yu,何奇之有?”禦璃骁轉身走向榻前,凝望着漁嫣道:“若我連一個心愛之人都護不住,又哪能護住我的家國江山。”
“若到了你在漁嫣和家國江山之間選擇的時候呢?你如何選?”莫問離上前一步,盯着他冷傲的背影問。
靜了會兒,禦璃骁淡淡地說:“不會有那一天。”
☆、【121】嫣然遇游龍:心灼
大風驟起,撞開飛雀銜梅枝的雕花大窗,層層雪紗狂舞,片片桃花瓣就像在大風裏顫抖飛旋。
莫問離的白袍被風灌滿,眼角的妖孽之笑漸淺了,掀開重重雪紗,慢步到了榻前,低眼看向漁嫣,半晌過後,才低聲說:
“江山美人,英雄所謀。可是,王者動情,等于把軟肋交于敵人之手。”
“這些不勞你擔憂,你只需說忘蝶如何解?”
禦璃骁濃睫垂下。話雖如此,人也撐得鎮定,可是分明滿瞳都浮動着竭力掩飾的擔憂盥。
莫問離笑笑,攏在身前的袍袖松開,探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指,在漁嫣額角的忘蝶印上,輕輕落下。
“鎖骨泉邊忘蝶人,忘蝶淚盡泉中血,忘蝶腸斷永不還,忘蝶枯骨念舊人。”
禦璃骁不想聽他念詩,他焦燥得就像快燃燒起來了。莫問離的聲音就像這屋子裏懸垂的雪紗,明明是輕輕飄起,又重重砸進他的耳中泷。
“書中所載的這兩個都不是傳說,寶藏和長生丹都在鎖骨山上。山下附近幾個小村,大都是兩百多年前傾覆的大雲王朝的遺族。他們在那裏,守護的是當年退至鎖骨山上、殉情而死的大雲皇後于攸兮的陵墓。”
“于攸兮?她不是帶兵退至大漠邊,被萬箭穿心而死?”
禦璃骁驚愕地看着莫問離,他小時候就看過國史,大雲王朝盛極一時,是被後青國先祖帝一手傾覆的。不過王朝更替從來如此,勝者為王,敗者寇,無謂對錯。
史書有記,大雲王朝最後一帝,其皇後乃大将之女,精通文武,深得太後喜歡,十四入宮為後,卻因疾病所至,一生無所。後來雲帝寵幸後青國先祖帝獻上的貴妃,戰火起時,貴妃頻将情報傳遞給後青國,大雲鐵騎一敗再敗。
皇後親自領兵,帶人拼死一戰,也未能救回大雲國,皇後帶着追随自己的将士被圍困在大漠之邊,最後被萬箭射殺。
莫問離笑着搖搖頭,緩緩地道:“錯,她退去了鎖骨山,想等大雲皇帝前來相聚,就此隐居深山。可一月之後,等來的卻是皇帝和貴妃一同沉湖自盡的噩耗。她在月起時,于鎖骨泉邊以忘蝶石割腕自盡,呵,多麽凄美的愛情……在這個世上,最無情的人,最有情的也是人,人可以無情到遺忘一切,也可以有情到付出一切,只為了守護心裏那一點點的念想。活下來的忠心護衛們就在山腳下建村耕地,守護他們忠義皇後的陵墓,幾代人都未離開過。”
“你的意思……嫣兒她是大雲皇族後裔?”禦璃骁眼中銳光一寒,
“大雲皇族自诩高貴不凡,出生時便在右手手臂內|側紋上穿雲紫雀記一枚,她有嗎?況且都兩百多年過去了,那幾個小村和外界婚嫁頻繁,哪裏還會有大雲國後裔在!骁王太多心了,我只是說個故事而已。”莫問離笑笑,轉頭看他。
漁嫣只有額上有這紅記,身子玉白如瓷,完美無瑕,一點小疤痕都沒有!他搖搖頭,盯住了莫問離的眼睛,想從他的神色中看出幾絲端倪。
莫問離知道的事,多到讓他生疑!
莫問離靜靜地和他對望一眼,轉頭看向漁嫣,露出一臉惋惜,輕聲說:“所以她沒那個福氣,就是個倒黴到正好出生于陰年陰月陰時的小村女娃而已。一定是有人信了書中所記的方法,找了漁嫣王妃她們幾個小女嬰,施了血咒術,也不知道怎麽就沒成功,讓漁嫣活了下來……只是可惜十八年了……”
仿佛察覺到了禦璃骁淩厲眼神,莫問離又說:“哦,這些都是夙蘭祺說的,他最喜收集這些奇聞異事,從中尋找寶藏下落。”
禦璃骁收回視線,冷冷地說:“看來夙蘭祺和你喝的酒還不少,莫問離,我不是讓你來說故事的,而是讓你來說忘蝶!”
莫問離嘴角抽抽,收回探在漁嫣額上的長指,從發上拔下攢發青玉釵,頂部慢慢旋開,露出一點寒光閃閃的細針,輕輕地刺入漁嫣的額角。
“诶……”她輕輕皺眉,不适地動了動眼皮。
禦璃骁趕緊彎下腰來,拉住了她冰涼的手,沉聲道:“嫣兒別怕,是我。”
漁嫣随即安靜下來,任那針越刺越深。
妖*冶的紅光順着細針一直往上,被青玉汲入,立刻在青玉上碎開,一絲一絲,像朵豔麗的彼岸花。
莫問離輕輕搖頭,神情難得地嚴竣下來,盯着青玉半晌,低聲說:
“我正在是說忘蝶,若連忘蝶是什麽都不知道,你怎麽解?忘蝶石本就劇毒,鎖骨泉更因為皇後自盡時流進的毒血而成毒中之尊,這二毒摻在一起,根本無解。”
他把汲了血的青玉釵針收回釵中,重些攢進發中,慢吞吞地轉頭看禦璃骁。
“雖然當時有巫師的手段,讓她不至于立刻毒發,但是這毒在她體內潛藏十八年,早就滲進每一根骨中,還是早早為她選好風水優美的陵寝,讓她早點投胎去吧,若她跑得快,還能趕在你未老之前,再嫁你一回。”
“你到底會不會?不會就滾!”禦璃骁終于按捺不住脾氣,一掌抓住他的手腕,往後重重一掀。
莫問離雪色身影被他抛開,像一片輕盈的羽毛,落在了窗邊,神色依然肅然,盯着禦璃骁說:
“骁王,現在就要看你舍不舍得了。”
“我已說過,只要你治,十九和問血劍都歸你。”禦璃骁濃眉緊鎖,微擡下颌,緊盯着莫問離。
莫問離眼角的笑意牽開,眼梢妖孽又流淌出來,輕輕搖頭,手指指向漁嫣,一字一頓地說:“其實我想要她!我要取她的骨,重煉忘蝶毒,這可比十九公主和問血劍好多了。”
“來人……”禦璃骁忍無可忍,迅速扭頭,銳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