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杷,此時正是枇杷成熟時,只可惜戰火紛飛,枇杷只怕要爛在樹上了。
夕陽在空中抹出一道濃烈的豔光,幾縷清煙正袅袅升起。
營中糧草被燒,運來的糧草也不夠,所以此時雖快日落,卻沒有之前炊煙群起的盛況,只有幾縷煙火在空中寂寥地飄着,風一吹,搖搖晃晃地散了。
馬蹄聲漸近了,擡眼看,正是出去山上采摘野菜、打獵、以及去附近城池中籌糧的士兵們在陸續歸來。
“漁嫣,過來。”禦璃骁的聲音傳來。
漁嫣扭頭看,只見他正接過侍衛的缰繩,看上去要去柳敬亭。一衆侍衛都已經利落地躍身上馬了,不過都是穿了青色布衫。
“帶我去嗎?”漁嫣抿唇一笑,快步跑過去。
“少得了你嗎?免得留你在營中闖禍,我還得當替打者。”他向她伸手,唇角噙笑。
漁嫣把小手放上去,笑着說:“你怎麽不說,其實就想和我形影不離,恨不能時時看到?那裏的枇杷挺好吃的,就想讓我嘗嘗……”
“漁嫣,你這臉皮厚的……像城牆!”
禦璃骁的臉上都有些挂不住了,雖然這是他的心思,可如此直接地擺在一衆臣子面前,未免讓他自感有些失了威嚴。
聶雙城他們假裝聽不到,扭着脖子,紛紛上馬,有分神的侍衛,居然先前策馬走了,被人叫住了,又匆匆回來,馬蹄踏起的灰四下飛舞,讓場面有些混亂。
“再胡言亂語,仔細你的嘴。”禦璃骁低斥一句,缰繩一抖,就帶着漁嫣往前飛奔而去。
戰馬被放倒了好多,歡喜也還沒恢複,沒有多餘的馬兒給漁嫣,她其實蠻想試試騎在十月身上的滋味,但想到十月那桀骜到讓她有些害怕的眼神,便作罷了,十月那樣的獅子,就像禦璃骁這樣的人,是不能折損他們的驕傲的,否則後果嚴重。
漁嫣輕靠在他的身前,輕聲笑了笑,把銀面具覆在了臉上,半顏似玉,半銀面,回頭看時,那眸光明媚,只一眼,就讓人心池蕩漾。
并肩策馬,人間逍遙,若沒有這戰火紛飛的背景,漁嫣就快活了……可此時心裏壓着雲秦的事,實在快活不起來,一路上都沒出聲,看着暮光消逝,月色浮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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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敬亭前,正有城官在門口等着,放鐵騎入城之後,城門立刻放下。
非常時刻,這種小鎮也比平常守衛森嚴。
進了小樓,漁嫣一眼就看到了錦程、安鴻兩兄弟,一青一白兩襲華袍,讓兩位翩翩公子格外引人注意,哦,他們都戴了假面,漁嫣是從二人看禦璃骁的促狹眼神裏認出二人的。
上了樓,幾人進了雅間,這裏還有幾位禦璃骁長年放在外面的得力心腹。
見過禦璃骁之後,衆人便随他進了裏間議事。
漁嫣見他們不提吃飯之事,自己也不好意思提,而且又不方便去聽他們說事,只能獨自坐在外間看月亮。裏面聲音很小,若不細聽,還以為沒人。其間連茶水也不讓人送進去。
聶雙城和侍衛們分散守在外面,主子不吃東西,他們也不敢随意走動。倒是漁嫣,等了一個時辰,實在是餓極了,便推門出來,去找掌櫃的要東西吃。
“都點了菜,只是客倌沒說上菜,我們也不敢進去。”
掌櫃賠着笑臉向漁嫣解釋,這小樓的二樓全被包下來了,樓下也有人守着,不許人上去。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也不知為何選了他這家小店議事,讓他膽戰心驚的,都不敢離開櫃臺。
漁嫣讓他給自己下了碗面條,自己端上來。
進門時,他們剛好散了,衆人從她面前經過時,紛紛抱拳,但不出聲,只管大步下樓。
裏間的門打開,隐隐傳來了錦程的聲音,“雲秦已到了西關,只要通往袁城的這地方設伏,他一定逃不掉。”
漁嫣心一沉,把面條放下,扭頭看向裏間。
禦璃骁背對着大門,安鴻卻正好轉頭看來,見她正看裏面,便微微一笑,和禦璃骁說了句什麽,禦璃骁便轉過頭來,深遂的視線停在她的臉上。
她擠出一絲笑意,在桌邊坐下,慢吞吞地吃起了面條。
“嫂嫂,那禮物可喜歡?”錦程出來時,嘻皮笑臉地問。
“錦程!”禦璃骁的低斥聲随即而來。
錦程還是嘻嘻地笑,又吸吸鼻子,拍拍自己的肚子說:“還真餓了。”
“沒你東西吃,快走吧。”禦璃骁慢步踱出來,趕他離開。
“大哥好小氣。”錦程向安鴻使了個眼色,二人在桌邊坐下,盯着漁嫣笑。
“我臉上有字?”漁嫣立刻掩住了額角胎記,心裏打起了鼓。
“非也,這回我們兄弟又得了個好東西,嫂嫂一定喜歡。”錦程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只小盒子來。
漁嫣立刻想到了他們兄弟上回送的東西,臉立刻漲紅,啐了他們一口,端着面條要走開。
“嫂嫂,真是好東西。”錦程打開盒子,沖着她嚷。
漁嫣才不想看呢!
“還不快出去。”禦璃骁一手拎住一個往丢。
二人到了門口,錦程又轉頭說:“大哥,巴望山寨之事,大哥不可自已犯險,待我找到進去之路再說。”
“走吧。”禦璃骁輕輕一撣手。
兩兄弟又沖漁嫣道了別,這才一前一後,下了樓梯。大夥兒都在樓下坐着吃飯,漁嫣瞄了一眼,桌上菜色很簡單,管飽就是。
“你呢?”她又端着面條回到桌邊,輕聲說:“你下去吃吧,我吃這個就好了。”
“委屈你,我陪你吧,來人,端碗面上來。”他吩咐完,坐回桌邊。目光落在那精美的窄小漆盒上,長指掀開,看着那精美的象牙梳低低一笑。
“又是什麽破爛東西?”漁嫣忍不住地臉紅,悄悄瞄了一眼。
“好東西。”他把梳子遞過來,順勢又在她的劉海上梳了一下。
“他們兩個怎麽這麽細心?”漁嫣這才一樂,接過梳子看着。
“小心點,這骨梳可為武器,你推開後面,便是一把小刀。”他低低說着,給她示範了一下。此是亂世,有這防身利器是好事。
漁嫣糾結地看着這精美絕倫的骨梳突然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小聲說:“若我不小心切了自己的額頭怎麽辦?”
“那就變醜女吧。”他掀掀眼皮子,把骨梳攢在她的發上。
漁嫣輕撫一下,笑了笑,輕聲道:“那不是便宜你了?”
“醜女為何是便宜我?”禦璃骁愕然地看着她。
“一個美的,一個醜的,你得了兩個我,還不是占便宜?”漁嫣笑吟吟地看着他,末了,又主動挑起一筷子面條遞到他的嘴邊,柔聲說:“那,謝謝你的骨梳。”
禦璃骁雙瞳斂了斂,一張嘴,接了她喂來的一口面,卻連筷子一聲咬住,又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輕一捏。
漁嫣開始還笑吟吟的,可在他深遂銳利的視線逼迫下,漸漸地收斂了笑意。
“遇上別人的事,你的眼神一向平靜,只有聽到他的事,你就會這樣不由自主的慌張。這喂我吃面的動作,太僵硬了,再練練吧。”他松開了她的手,吃了這口面條,淡淡地說道。
漁嫣看着他,把筷子放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是故意讨好,可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便不是愛字,也有情在。你若讓我看着你們兩個撕殺,不如殺了我。”
“混帳!”禦璃骁頓時怒氣高揚,一掌拍在桌子上,怒視着她。
“你聽我說完哪……”漁嫣吓得一抖,快速說:“我修書一封,你派人送去,我會勸他回去,和婧歌公主一起過日子,好嗎?”
“不可能,雲家不服,始終是我之患,你婦人之仁,莫要再提此事。”他冷着臉,起身欲走。
“禦璃骁……”
“你別忘了,你要了我的什麽,我給了你我的什麽,若你敢三心二意,我會親手掐死你。”他大步離開,一點回旋餘地也沒有。
“我要了你的心,也給了你我的心,可你也別忘了,你還有晨瑤明月,我只是想勸親人遠離戰火……”漁嫣站起來,沖着他的背影大聲說:“信我一定會寫,一定會讓人送,你若不放心,自可拆開查看。”
“不想要手指,盡管寫。”
“你若忍心,盡管砍。”
漁嫣頂完嘴,他就猛地轉過了身,鋒利的眼神盯得漁嫣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我要的是一個和我一條心,一心一意的女人,漁嫣,你第一天進我王府時,我就和你說得清清楚楚,忘了你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除非臣服于我,只要一天追随禦天祁,就是我的敵人,我就會除掉他。”
“他退回去還不行嗎?”漁嫣趕緊說。
“我放他退過一次,可他還是來了!難道你要看着他們聯成一線,一起對付我?這就是現實,你只能在我和雲秦之間選一個,而且結果只有一個,就是他死。漁嫣,我再寵你,也有個限度,你好自為之。”
禦璃骁眼神愈涼,漁嫣的心也有點涼。禦璃骁寵她,但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她只能依附于他,只聽他的。不管什麽原因,什麽人物,只要攔了禦璃骁的路,統統不行,漁嫣若敢攔,禦璃骁不會向她退讓。
“你明知道……”漁嫣負氣,扭頭看向一邊。
他明知道她和雲家的關系,他明知道雲家對她的意義,他非要這樣狠!就連騙騙她也不願意——
可禦璃骁怎麽會是個拿這種事騙自己女人的人呢?他甚至不屑于去騙,他要做的都是他看來再正确不過的事。漁嫣是他的妻,本就不應該再擔憂別的男人的生死,更不應該為這樣的事和他争吵。
他下樓去了。
漁嫣把面條推開,又拽回來,用筷子狠狠戳了幾下,像是戳他那冷漠的眼睛。
“王妃,王爺讓我拿上來的。”聶雙城端了一碟熱汽騰騰的素包子和一小碗粥上來。
禦璃骁畢竟是疼她的,這樣一鬧,面早就涼透了,還怎麽吃?
漁嫣拿起包子,輕輕咬了一口,裏面是豆腐和青菜餡的,扮了點辣椒末兒,還算開胃。可是胃口都被雲秦的事給堵住了,禦璃骁的排兵布陣出神入化,雲秦怎是對手?禦天祁拉他出來分散禦璃骁的視線,這目的太明顯了。可雲家世代忠誠,就算知道禦天祁的目的,也不會抗旨,而且有漁嫣在這裏,雲秦只怕是恨不能安上兩只翅膀,直接飛過來了。
又不是三五天的感情,那是從小到大手牽手長大,差點成為夫妻的人哪……若不是後面的變故,這一世夫妻,那是做定了的啊!
漁嫣看着包子和粥都涼了,心中越發委屈,越發地焦躁。
門推開,禦璃骁已用完飯回來了,見她一點東西都沒吃,臉色又沉了沉,忍不住地責備:“怎麽,非要擺出這癡情的樣子給我看?”
☆、【118】嫣然遇游龍:狂奔
漁嫣沒和他頂撞,只輕吸一口氣,拿起筷子,往嘴裏小口地喂着涼掉的粥。
順從,是她想央求他退讓的另一個手段。她明白,他更明白,盯着她看了會兒,他慢步過去,從她手裏奪過了碗,手一揮,就從窗子裏丢了出去。
“寫吧。”他冷冷一句,指指內室。那裏有文房四寶,她大可以寫下她相思的文字。
漁嫣得他許可,喜出望外,直屋就鋪紙磨墨。
門輕響一下,随即碰上,漁嫣只來得及看到門上人影閃過罘。
他生氣了!可他生氣不要緊,晚些時候哄回來就好了,關鍵這信着實有些難寫,她想了好一會兒,腦袋都想炸了,也不知如何寫才對。
“漁嫣,快點。”他在外面催了一句。
漁嫣慌了會兒,筆尖在紙上落下,一小團兒墨跡散開,她靜了靜心神,工工整整地寫道飑:
“雲秦,今昔身邊相伴之人,與我琴瑟和諧,心意相投,實乃我所愛。還記否,你我青梅有約,只要彼此安好,便是幸福。如今你有公主,我有他,還望成全,不要再踏進風雲塵煙。”
看了一遍,吹了吹紙上墨跡,疊好了,出來找他。
他背門而站,看看着樓下的幾盞燈籠出神,昏暗的光投在他的臉頰上,神情看上去有些薄涼。
漁嫣輕輕地搖了搖他的袖子,他轉頭看她一眼,視線落在她中輕捏的信上,墨的香在鼻端散開,讓他立刻就不自在起來。
漁嫣躊躇一下,小聲說:“你不許看。”
禦璃骁冷哼一聲,把袖子抽出來,擡步往樓下走,“聶雙城,找信使把她的信給他送去。”
“嗯?他?”聶雙城怔了一下。
“雲大将軍。”禦璃骁的聲音從樓梯下飄來,帶着薄怒。
聶雙城愕然看向漁嫣,她硬着頭皮把信給了聶雙城,輕聲道:“聶将軍,拜托。”
“是,王妃。”聶雙城趕緊雙手接過來,墨還未幹透,透過了宣紙,沾在他的指上,翻過來看了一眼,勉強認出一個好字。
漁嫣快步下來,禦璃骁已經上了馬,馬尾輕輕甩着,四蹄前後輕踏挪動。
他不伸手,漁嫣就主動輕輕地拽了拽他的衣袍,擡起水盈盈的眸子,楚楚可憐的望着他,“禦璃骁,我爬不上去……”
禦璃骁心軟了,抓着她的手,用力一拎,把她放到了身前。
漁嫣側坐着,一手輕拽着他的袖子,依偎在他的懷中。
“還生氣呢……就這一次,我保證。”她猶豫片刻,主動道歉。
他不出聲,鞭子輕揮,在涼涼夜風裏甩出輕響,馬兒往前飛左而去。漁嫣沒防備,差點沒從馬背上滑下去,趕緊抱住他的腰。
“诶……把我摔下去了,你沒小表妹了……”她驚呼着,雙手在他的衣上緊緊揪着。
“何惜之有。”他冷漠地回了一句。
漁嫣的手松開了,仰頭看看他,冷漠的神情,冷硬的棱角,冷酷的言詞,讓她心中一涼,半晌,才小聲說:“是……愛你的女子多得很……”
他心又軟了,一手撫來,捏在她的耳朵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聲道:“第四次了,都說事不過三,漁嫣,你倒是有好本事。”
“什麽?”漁嫣聽不懂,眸光閃了閃,小聲反問。
禦璃骁不出聲,馬兒奔跑得更急。從她墜下了那小屋,撞上了他這個“金富”,他的步子就開始亂了。
第一次,他為了她不被太後治罪,提前現身。
第二次,他為了從金富的追殺下脫身,讓小院落進禦天祁和太後的眼線之下。
第三次,他為了把她從趙太宰的利箭下救出,又公然搶人,還把雲秦放走。
這對于一個正籌謀宏圖大業的人來說,每一次都可能導致棋局傾覆。
這一次,她又有她的要求了……
禦璃骁知道自己不應該如此,沾上她的婦人之仁,該斬的敵手,根本不應該手軟。尤其是漁嫣也沒向他求過別的,偏偏都是為了雲秦……
“天下風雲,我也懂,我謝你給我這次機會,以後我不會再幹涉你的事,可你連幫我的次數都記得,也還真懂得計較。”漁嫣扭過頭,不再看他。
這語氣生硬得跟馬蹄子踏飛的小石塊一樣,硌得禦璃骁心頭發悶。缰繩猛地拽住,長指捏着她的下巴,迫她轉頭看過來。
漁嫣靜靜地看着他,下巴被他捏得生痛,也不肯再出聲。她明知是不能折損他的驕傲的,可是想着他那句“何惜之有”,便忍不住氣惱。
“再說一遍。”薄唇輕張,冷冷下令。
“臣妾知罪,王爺還請高擡貴指……”
漁嫣擺了擺腦袋,企圖掙開他的長指,勉強說了句頑笑話。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低低地說:“你還知你是妻,我是夫?從來妻以夫為天,我問你,你可曾做到為我着想、以為我天?你可把我當成你的夫君?你可顧忌過我的立場、心意?我此時也是生死攸關,你可曾我擔心過一時一點?嬌妻佳人當解語,你又何曾想過成為我的解語花?下去吧,給王妃一匹馬。”
他說完,松開手指,把漁嫣從馬背上放下去,徑自策馬而去。
“我……”漁嫣被他問得啞口無言,頓時面紅耳赤。
衆騎士從漁嫣面前疾馳而過,只留二人二馬,其中一人給了漁嫣一匹馬,與另一人同騎。
漁嫣自己爬上馬,跟在衆人後面,心裏面被煎熬得別提多難受了。
她不是不為他着想,而是雙方實力懸殊太大,她甚至沒有想過禦璃骁會輸,在她心裏,禦璃骁一定是那個問鼎天下的人……他根本所向披靡,無人可敵啊!
而雲秦,雲秦他不行,雲秦怎是禦璃骁的對手,等着雲秦的只有被殺死,被黃土掩埋的命運……
漁嫣不想雲秦死,活着多好,不再見面,又相忘江湖。
他的馬很快,漁嫣追了會兒,還是被丢在後面一些,遠遠地看着前方那揚起的灰塵,心似是被放在油鍋裏煎熬一般……難受極了!
突然前方的灰塵停下,遠處又有更大的沙塵卷來,讓人根本無法看清那邊的情形。
護在漁嫣身邊的那一騎兩衛趕緊拔出長刀,防備地看着前方。
漸近了,只見幾匹俊馬攔在前方,待這沙塵退去,露出幾張異域特征極度明顯的硬朗面孔,都是微藍的眼珠,深遂的眼窩,略厚的嘴唇,黝黑的膚色,身上穿着的更是萬金難求的瑰甲衣,上面隐隐有沙漠狐裘花的花紋。
這是天漠國的人!
幾人下了馬,左手握拳,抵在右肩上,單膝跪下,沖着禦璃骁行禮。漁嫣一眼眼就看到了他拇指上雕工精美的青玉扳指在月下閃着幽幽寒光,是一個豹子頭,咧着嘴,露出尖尖的牙,兇猛威武、
“王爺,您要找的人,大王已幫您找着了。”
“現在何處?”禦璃骁俯視幾人,沉聲問。
“已帶至典思館,大王說,王爺該履行承諾。”
“走吧,去看看。”禦璃骁揚起長鞭,頭也不不回,沉聲道:“送王妃回府衙。”
“诶……我不想回去……”
漁嫣聲音漸低了,她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他頭也不回地領着人去遠了。正對她心有不滿,而且,他也不能事事時時都帶着她,畢竟是女子,很多時候會成累贅。
“王妃,請吧。”幾名侍衛催促着她。這裏離府衙只需兩個多時辰便能到,可以趕在天亮時到家。
漁嫣輕輕點頭,把掀到發頂的面具往下拖,慢慢吞吞地往前走。馬兒不時打幾個響鼻,甩甩馬尾巴。“王爺是找什麽人哪?”走了會兒,她忍不住問。
幾名侍衛互相看了看,沒出聲。
漁嫣掩唇,輕嘆道:“又多嘴了。”
“王妃恕罪,屬下等不得擅言。”侍衛趕緊抱拳,向她賠罪。
“沒事。”漁嫣笑笑,又說:“典思館的名字好有趣,在何處?”
“哦,典思館在汰州城,是一家琴館。”侍衛對這事倒不隐瞞。
“哦,琴館。”漁嫣笑笑,又扭頭看向他們遠去的方向。
從這裏去汰州,需要四五個時辰吧?他每天這樣奔走,确實是累,也确實是她的錯……她理當為他分憂才是。
“我能不能去?”她突然停下來,勒住了缰繩,轉頭問侍衛們。
“王妃,無令不得同行!”侍衛趕緊阻止她。
“那……我會挨板子?”漁嫣歪了歪頭,抿唇一笑。
侍衛們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打吧,打吧,我想跟着他……只是委屈你們,可能要跟着我一起挨打,放心,我不讓他們砍你們的腦袋……你們就說是我騙了你們,自己跑了……”
她清脆地說着,調過了方向,馬鞭用力一甩,脆聲道了聲:駕……
俊馬撒蹄狂奔,疾沖向前。
侍衛們慌了,趕緊追上來。
“王妃不可!”
“王妃……”
“我這一生,叛逆慣了,越不許我做,我偏要做,越不許我去,我偏要去……你們主子,他不也是這樣的人嗎?”
她又甩了一下馬鞭,只覺得勁風刮在臉上,又貼着耳朵飛過,那嘯嘯之聲,仿若命運的手掌碾過了她的靈魂,疼痛中,刺得熱血沸騰。
侍衛們又不敢用鞭子把她卷過來,只能跟着她一路狂奔。
想嘗嘗這種滋味嗎?策馬揚鞭,縱行江湖,血液暢快淋漓地在這副軀殼裏奔湧,寂寞的夜也不寂寞了,悲傷的心也不悲傷了,煎熬的靈魂也不煎熬了……
——————————————————我是一路狂奔的分界線,請一定要愛我呀————————————
禦璃骁的馬快,早就奔出了上百裏。
漁嫣和侍衛們趕到的時候,已是清晨。淡淡的霧在眼前浮萦,伸手不見五指,人走進霧中,便如同消失了一樣。
汰州剛剛打開城門,禦璃骁他們應該已經進城了。
漁嫣下馬,牽着缰繩快步走向城門處。
“站住。”守城衛兵見來的一行人都荷劍而行,立刻攔了過來。
侍衛出示了骁勇軍令牌,衛兵們仔細查驗片刻,才放幾人進來,又有人快步上去禀報守城關,再有快騎回府衙報信。
汰州是五皇叔禦奉孝的地盤,這地方還屬中立。
禦奉孝是先一輩中最不愛管事的人,給他錢,他也收,給他美人,他也要,可讓他給幾個兵出來打仗,他就渾身都痛起來,從頭發根一直病到了腳趾頭,你可以說他是老狐貍,也能說他膽小怕事,就是這麽個汰州,獨立于戰火之外,倒成了世外桃源。誰都能進城來,但是誰都自覺,不在這裏鬧事,免得失去最後這麽一個可以進行私下交易的地方。
兩邊鋪子正在開門,油鹽醬醋,針頭線腦,胭脂綢緞,都在眼前一一展開。
“典思館在何處?”她停下腳步,四下看看,小聲問。
侍衛們已經跟到了此處,只能指向那地方。漁嫣擡目看去,只見三層小樓立于南邊,一株綴滿雪色梨花的大樹立于小樓邊。
這梨樹不同凡響,幾乎有這三層小樓高了,枝葉展開,比小樓還要大,滿樹的梨花開得繁茂,一朵朵、一簇簇,令人見之心生純淨,一絲半點雜念都被這梨花香給沖拂幹淨了。
漁嫣牽着馬慢步過去,仰頭看了半天,才扭頭看向小樓裏。
大門敞開,幾個小厮正在擦拭門窗,朱底金字的招牌懸于小樓之上,字體飄逸镌秀。
見她站在那裏仰頭看花,,小厮趕緊上前來招呼她。
“姑娘,是要飲早茶,還是買棋?後面棋樓要午後才開放。”
“不飲茶,只看花。”
漁嫣搖頭,順手抿唇笑笑,讓侍衛給自己折了一枝雪白的梨花花,然後牽着馬往棋館對面的賣包子的小攤走去。
“王妃,我先進去看看?”侍衛小聲問。
“不要,筆直往前走,不要回頭。”漁嫣低頭嗅花,用只有身邊的侍衛長徐海風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話。
“嗯?”徐海風一怔。
“對面有弓箭手,我們進去,你們得護着我,必将受制,生死難說。王爺不知進去沒有,也可能就在附近看着。”
漁嫣步子緩緩,手中的梨花枝又輕輕轉了轉,往發上輕輕一拂,小指輕輕翹起,指着高牆的方向。
徐海風心一凜,手輕輕摁向了腰上的刀柄。
“別動呀,幹脆抽出來沖過去……”漁嫣微微側臉,小聲提醒。
徐海風的手放下來,護着她到了包子鋪前,假意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目光這才稍稍掃了一眼棋館的方向。
“我們有五個人,吃得多,先來三十個吧,這是大骨湯嗎?”漁嫣揭開大湯鍋的蓋兒往裏看過了,一雙水眸又笑吟吟地掃過了衆人,“都坐吧,吃完了還要趕路。”
侍衛們坐下,心都懸着,互相看看,都看向了漁嫣。
方才都只顧着害怕受禦璃骁責罰,沒看出蹊跷,那擦門窗的小厮分明輕功了得,步子沉穩,梨花樹的高牆上悄然伸出十數枝弓箭,淬毒的箭頭冷光閃閃,不想讓漁嫣看出來了。
“對面是胭脂鋪,王妃只需裝成看胭脂,進去躲着。”侍衛長徐海風已經鎮定下來,端着粗瓷茶碗,在手裏轉了一下,擡眼看向漁嫣。
“嗯。”漁嫣點頭,眸子掃向前方十幾米外的胭脂鋪子。
天漠國的人引禦璃骁前來,卻又埋下殺機,這于理上是說不通的,可是殺機又實實在在存在。不知禦璃骁在哪扇窗子後面看着?
一輛裝飾精美的馬車緩緩而來,馬車上懸着的纓絡珠玉碰響,一路上都是這悅耳聲響,
馬車在棋館門口停下,馬車上用珠玉串成的簾子輕掀開,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先探出來,分明是雪袍,袖口上卻繡着竹葉幾片,翠得如同方才雨後洗淨一般,拇指上是一枚同樣翠綠的玉扳指。這是一只男人的手,骨節分明,又修長精致,只不知這手的主人有着一張如何驚豔的臉?
☆、【119】嫣然遇游龍:問心
“武林尊主莫問離,他居然來了。”徐海風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
“莫問莫離,人劍成雙,江湖衆門,只跪尊主。他就是十年前一統武林那人?為何看上去還如此年輕?”
漁嫣聽過此人,二十歲時一劍一人,劍染百人血,力壓千人力,登上武林最高的位置,至今無人敢向他挑戰。
武林和朝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和當地府衙相安無事,各走各路,各過各河。
那人已下來,似是聽到了這邊的聲響,慢慢轉頭看向漁嫣盥。
那樣好看的手,那樣好看的一張臉,讓人挪不開視線。青絲如緞,懶懶披在身後,一雙褐色瞳眸,像貓兒一般慵懶地眯了眯,薄唇輕輕一揚,便是傾城奪魄的笑。
“王妃別看他。”徐海風趕緊拉漁嫣。
“怎麽,他還會妖術不成?”漁嫣轉過頭來,端起粥碗喝着,以掩飾自己的些許失态泷。
“這倒不是,只是王爺會生氣,況且王妃不應該如此盯着男子看,實在有失……身份。”徐海風猶豫一下,脫口而出。
呃……滾燙的粥滑進喉中,燙得漁嫣差點沒閉過氣去。哭笑不得,又微微含怒,抹了嘴,嗔怪地瞪徐海風。
“徐侍衛,你把我看成什麽樣的人了!看一下而已,我眼睛不會爛,他的臉也不會因為我看一眼而金光閃閃。”
漁嫣這禦璃骁到底多大魅力,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全都如此忠于他,就連他的女人,這些人都不遺餘地幫他看着,盯着,管着……
“王妃恕罪。”徐海風趕緊起身,向她抱拳請罪。
“呵……”
幾聲低低地笑傳過來,低醇好聽,就似有溪水淌過了耳畔,又令人忍不住想擡眼去看。這妖孽,哪裏像武林尊主,說他是傾盡天下婦人的妖孽還差不多。
漁嫣忍住看他的沖|動,低垂長睫,拿出錦帕擦擦嘴角,突然又小聲問:“他和王爺是敵是友?那王爺會不會有危險?他和這莫問離比,誰的武功更高?”
“王爺修練的是至陽至剛的功夫,莫問離是陰柔的內功,若真打起來,還真說不好。”徐海風看着還站在那裏不動的莫問離,微微擰眉。
不光漁嫣那樣盯着人不對,這人如此盯着漁嫣也不對。
此時莫問離已轉過身,慢步走向典思館,輕笑道:“他和我打過,平手而已。”
衆人訝然,待轉頭看時,只見那一抹雪色身影已然拔地而起,衆人還未看清,他長劍已然出手,抱劍而行,揮過梨花樹,片片梨花被劍風掃起,如一陣暴雨,擊向了高牆上躲藏的弓箭手。
就在此時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蛟龍一樣,從包子攤後的小鋪子裏躍出,手中長弓滿弦,幾聲铮響,連發五箭,對面牆頭上落下了好幾人。
“王爺。”徐海風驚呼出聲。
禦璃骁手中的長弓一抛,一柄長劍出鞘,刺向了莫問離的後背。
莫問離身形一轉,長劍擋住禦璃骁的攻勢,和他雙雙落于地上,長劍相抵着,輕輕地說:“骁王還是如此咄咄逼人。”
“不知到此何事。”禦璃骁瞳眸微縮,盯緊莫問離的琥珀雙瞳。
“賞琴,賞花,賞美人……這位美嬌娘就是漁朝思的千金漁嫣?”莫問離笑笑,轉頭看向漁嫣。
漁嫣已退到了鋪子裏,探頭出來看,視線掠過莫問離,和禦璃骁遙遙對望。
“真閑。”禦璃骁手腕一抖,強大的內力陡然傾辄而出,逼得莫問離退了好幾步。
“你殘廢那麽久,功力居然不退反進。”莫問離眼中閃過一絲愕然地光。
“急巴巴趕來,就是挨打的?”禦璃骁收了劍,傲然看着莫問離。
這二人一問一答,把琴館裏的殺手都當成了空氣灰塵,而牆上的弓箭手們也找不着好的角度能射中二人。
“莫問離,休得在王爺前放肆。”徐海風帶着人圍過去,逼近莫問離。
“那晚上再比吧,看上去王爺很忙,我就先替王爺陪陪美人。”莫問離又看向漁嫣,那雙貓兒眼又慵懶地眯了眯,慢步走向漁嫣。
漁嫣無法分辯他是敵是友,見他過來,便抓下頭上象骨梳,防備地看着他。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