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她轉過頭,看着滿目瘡痍,小聲問。
侍衛們正在急急地打掃,燒毀的帳篷是不能用了,也沒有多餘的,人數還得清點。裝饷的箱子倒還在,這木頭上做了特殊的處理,不易點燃。
衛子東和聶雙城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見他二人還手牽着手,沒敢過來。
“你忙去吧。”漁嫣抽回手,轉身往前方走。
十月站起來,擺擺身子,一身雪色毛發甩開來,慢吞吞地跟在她的身後。阿朗也向禦璃骁一抱拳,大步跟上去。
五好的雄獅,加上耿直的阿朗,若念恩念安也在,漁嫣覺得她的小天下已接近完美。
禦璃骁收回視線,解下了身上的輕甲。
衛子東和聶雙城趕緊過來,接過他的甲衣,放到一邊的井臺上,本想舀水洗手,卻見青石井臺上也血淌遍地,這井水只怕也染了血。他擰擰眉,放棄了現在清洗的打算。
“傷亡如何?”他轉過頭,就用帕子擦了擦手,沉聲道。
“傷一百一十人,死七十九人,燒帳篷29頂,營中的糧食都沒了。”衛子東滿臉羞愧,抱了拳,深埋着頭。
“還有,銀饷雖到了,可是糧車被禦天祁的人攔住,都掉進了河裏,只搶回了十車。”聶雙城的聲音也小。
河難攻,晚上才強行攻打過去,接下來便是圍城困城,可若他們自己的糧草都運不到,就別提困住別人了。
“知道了。”禦璃骁并未表現一絲的怒意,只淡淡地說了句。
“明月夫人帶來的四個人裏,喻桐和簡言……身中數箭……”衛子東又說。
“無治?”
禦璃骁的眉這才擰了一下,這兩個都是夜家錢莊裏最得力的人,尤其是喻桐,堪稱神算子,任何帳目都過目不忘。簡言又精通各族語言,是出去談生意的好手,失去這兩個人,夜家錢莊就少了兩根梁柱。
“是。”衛子東愧疚地點頭。
“晨瑤的傷呢?”禦璃骁問。
“箭穿透肩,賽彌已給她取了箭,上了藥。”聶雙城趕緊說。
禦璃骁丢開了帕子,大步往藥館的方向走,“走吧,去看看。”
衛子東緊跟過來,在他身後小聲問:“王爺怎會回來得如此及時。”
“有密報,有人夜襲。”禦璃骁淡淡地說。
衛子東滿臉愧色,又低聲道:“是屬下無能。”
“禦天祁身邊一定有一個謀臣!”禦璃骁轉頭看向後青皇城的方向,沉聲道:“這個人不簡單,更重要的是,我們都不知道他是誰,藏在哪裏。”
“謀臣?”二人都停下腳步,順着他的視線去看。禦天祁的身邊有哪些人,他們再清楚不過,這突然冒出來的謀臣會是何方神聖?
暗絲絨一般的天幕上,還幾只風筝飄飄搖搖,向着月亮飛去。
藥館裏,晨瑤剛剛包好了受傷的肩膀,輕輕拉好衣衫。本就染疾的她看上去有些搖搖欲墜。
賽彌是蒙着雙目的,黑色的布在眼睛上一圈圈纏得密不透光,骨節分明的手正在盆中搓洗,滿盆的水已經被血染紅。
聽到腳步聲,她輕輕轉頭,見是禦璃骁進來,眼中一亮,随即扶着桌子起來,想給他行禮。
“不必了,好好養傷。”禦璃骁一手扶住她,沉聲道:“讓賽彌送你回府養傷,這裏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是。”晨瑤點頭,手指從他的手臂一直往下滑,落在他的掌心裏,柔聲問:“王爺沒受傷吧?”
禦璃骁抽回手,扶她坐下,低聲道:“我沒事,賽彌,好好照顧小姐,明早你們就回去。”
“是。”賽彌這時才解下了蒙在眼上的黑布,轉身給他行禮。
禦璃骁又叮囑了兩句,帶着聶雙城和衛子東出來。
外面已經收拾了一半,火撲滅了,灑落得到處都是的箭和兵刃收起來,有人抱去河邊清洗擦淨。三人穿行在大營之中,禦璃骁沉默了一會,沉聲道:“衛子東,你帶人去營外準備一下,明天拔營。”
“是。”衛子東抱拳,扶着腰上的寶劍,大步走開。
“王爺,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阿朗是知根知底的,可這賽彌畢竟是個男人,又心儀晨瑤夫人,放任他跟在晨瑤夫人身邊,只怕……”聶雙城猶豫一下,低聲道。
“他早年練武走火入魔,如今和宮裏的公公一樣。”禦璃骁淡淡地說。
聶雙城怔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這賽彌居然是廢人。
“還有,今日在大營裏的人,全都查一遍。”禦璃骁腳步微緩,聲音壓低。
“瑤夫人和賽彌也查?”聶雙城問。
“查。”禦璃骁點頭。
“那……王妃呢?”聶雙城又問。
“她又什麽好查的?”禦璃骁轉頭看他,眉心微擰。
“王爺剛剛說大營裏的人,全都查一遍。”聶雙城摸摸後腦勺,有些不明白他為何生氣。
“多嘴。”禦璃骁掃他一眼,大步往前走。
聶雙城揉揉鼻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禦璃骁的那方向,是去找漁嫣,他跟去只會惹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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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館裏,桌上的一盞小油燈跳躍着,豆大的燈光在大帳中浮動。
晨瑤正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禦璃骁的身影走遠。一陣風刮過來,吹到她的臉上,表情木然,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賽彌走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小聲說:“小姐,歇着吧。”
晨瑤打開賽彌的手,冷冷地說:“以後你若敢再這樣擅自行事,你就回去!”
賽彌嘴唇抿緊,看着她搖搖晃晃走到桌邊,才小聲說:“我去給你熬藥。”
“不必了。”晨瑤看也不看他,在桌邊坐下,輕聲說:“管好你自己,別讓十月聞到你背上的血腥味。”
賽彌的手往背上摸了一下,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小姐,跟我回神醫谷吧,我看他的心,并不在你身上。”
“心在不在不要緊,人在就行了,心會變,人不會變。”晨瑤冷漠地看他一眼,神情絕決。
賽彌又抿緊了唇,一雙對任何人都陰冷冷的雙瞳,在看晨瑤時,慢慢有了幾絲柔情。
“別這樣看着我。”晨瑤擰眉,轉開了臉。
賽彌也轉開了頭,二人靜了好一會兒,晨瑤才輕聲說:“賽彌,死只會讓人永遠記着,恨才是最狠的手段,懂了嗎?以後不要再擅自行事了,我明天只能回去,把他完全地推到了她的面前,毫無益處。”
賽彌深吸了一口氣,點了一下頭,“都聽小姐的。”
“賽彌,你發現她額角胎記的異樣了嗎?你索性回去一趟,替我從父親那裏取本書來。”晨瑤沉吟着,蒼白的臉上抹上一絲興奮的紅意,“我一定在哪裏見到過她額角的胎記,它越來越豔麗了!”
“我送小姐回府之後,馬上就回去。”賽彌點頭,擔憂地看着她,“可是我走了,誰保護你。”
“放心,我是晨瑤夫人,他還信我。”晨瑤笑笑,篤定地點頭。
看着她的笑意,賽彌的眼中湧出幾分失落,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開了臉,唇角再度緊緊地抿起,似是要把那些喜歡全都死死憋在肚中,不讓它們悄悄跑出來,打擾晨瑤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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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瑤已經從大營後方出來,在十月和阿朗的陪伴下,到了大營半裏路的小河邊。
這條河叫曲椤河,是山中泉水蜿蜒而下,彙集而成,再往東,彙集到了大晉河之中。河水并不寬,因是泉水,顯得格外清澈,若是白天,甚至能看到河中的石子,還有悠哉游過的魚兒。
漁嫣一身太髒了,而且只披了長衫,繡鞋也是出營前在大帳裏翻出來的,已經弄得很髒了。
阿朗在遠一點的地方守着,十月跟着她到了小河邊。河水在月光下嘩啦啦地淌着,片片鱗光閃耀。十月把大腦袋湊近去,喝了幾口水,趴到了小石子上,用爪子在臉上輕輕地抹過,居然也是在洗臉。
都道獅子兇悍,可此時漁嫣面前的十月就像一個溫馴的大貓,悠閑地曬着月光。
漁嫣洗了臉,突然有了頑笑的心,掬了水就往十月的臉上澆去,晶瑩冰涼的水花和她的笑聲一起在空中飛散,正當她開心時,一聲低斥響起來:“小心。”
話音才落,禦璃骁和十月一起撲向了她,十月的爪子貼着她的胳膊落下,幽碧的大眼睛裏寒光閃閃。禦璃骁護着漁嫣退了好幾步,一指十月,低斥道:“退開。”
十月這才慢吞吞地退了幾步,趴到了地上。
漁嫣驚魂未定,驚恐地問:“十月瘋了嗎?”
“是你自己先找它玩的,可是它的玩,只怕一爪就送你上了西天。”禦璃骁松開她,緊擰的長眉松開。
漁嫣悵然,雄獅就是雄獅,它不是貓啊!
十月此時已經走進了水裏,悄然又敏捷地往河對岸潛去。
“它生氣了?”漁嫣小聲問。
“它看到獵物了,如果它大方點,明天我們有烤羊腿吃。”
禦璃骁走到河邊,甩開長袍,大步走進水裏,清洗身上的血漬污跡。
漁嫣在後面看着,小聲問:“你今天怎麽回來得這樣及時。”
“怎麽,沒向你禀報?”
他微微側臉,月華烙在他的側影上,怎麽看,怎麽迷人。
漁嫣抿抿唇,轉開了臉。他雖然信任晨瑤,也只讓她接觸醫藥之事,信任明月,也只讓她管管鑰匙。真正的jun國大事,他是不喜歡女人過問的。
悶了會兒,漁嫣才悶悶地說:“你才舌頭長刺!不過問問罷了!”
禦璃骁從河裏起來,撿起衣衫披上,淡淡地說:“那不然我們相互拔拔刺?”
“不要。”漁嫣搖頭,笑了笑,拎着洗幹淨的繡鞋往前走。
禦璃骁跟在她的身後。
淡柔的月光鋪在河邊的小石灘上,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硌在腳底,走一步都會有微微的痛。漁嫣一手拎着繡鞋,一手挽着裙擺,小心地在上面走着。河水漫過來,浸過她的腳背,又退回去。有點滑,她搖晃兩下,抓着裙擺的手松開了,往旁邊一抓。
禦璃骁抓住了她的手,手指撒開,和她十指扣住了,慢步在河邊走着。
“你不累嗎?要不要回去歇着?”漁嫣扭頭看他。
“晚上大營會很吵,找個地方歇着吧。”禦璃骁搖頭。王帳被燒了,他若回去必會占了士兵們的地方,不如就在這河邊呆一晚,還能安靜地陪着漁嫣。
“禦璃骁……”漁嫣又扭過頭來,躊躇了一下,輕聲叫他。
“嗯。”他應了聲,擡眸看來。
“如果……我想……”漁嫣看着他深遂的雙瞳,輕吸了一口氣,低聲道:“你準備怎麽安排明月和晨瑤?”
“嗯?”他沒懂她的意思。
漁嫣停下來,轉身面對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曾看過一本雜書,少年兒郎為了心愛的女子,枯等一生,終生未娶,他不知女子早為了替他上山采藥,已經墜下山崖,香消玉殒。”
禦璃骁長眉擰擰,還是未懂她的意思。
“我想要,只等一個人、只愛一個人、只想和一個人在一起的情。”漁嫣又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地說。
風掀動着河水,鱗波更亮。
“心還挺大。”他笑笑,擡手捧住她的臉。
漁嫣的眼神黯了黯,推開了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你成天拿着刺紮我,還找我要這樣的情?”他跟在她的身後,慢吞吞地說。
“我哪有紮你?”
漁嫣這都是坦誠心意,要和他一生一世了,他居然說她心大……她惱怒不已,又恨自己閑得慌,居然和他這樣的人,說這樣的事。他這種人,只怕恨不能擁盡天下美人!
“行了,看你這刺猬樣子。”
禦璃骁還是不緊不慢,輕輕地在她的發上撫了一把。
“給,還是不給吧?給個痛快話。”漁嫣一跺腳,柳眉倒豎。
禦璃骁低笑起來,沉聲道:“你也嘗到這滋味了?”
“什麽滋味?”漁嫣惱怒地問。
禦璃骁的長指探過來,指着她的心口說:“這裏堵得慌。”
漁嫣頓時明白過來,這人問過她三回要不要他的心,她三回都不曾給過他答案!她臉紅了紅,扭頭就走。他爽朗的笑聲和風聲、月光、水聲、蟲鳴一起追來,讓她的心跳愈加地快了……
☆、【116】嫣然遇游龍(20號)
河水潺潺,如詩如歌,明明從狼煙中歸來,卻又心情愉悅得像活在了一幅山水畫卷裏,這畫裏只有美人、青山、晚歌如夢。
美人在前,粗布羅裙下露出一截玲珑的腿肚子,那細細的腳踝,小巧的蓮足,在踩過石子時,輕輕踮起來,又慢慢落下去……一下、一下,像踩在禦璃骁的心裏面。
“漁嫣……”他唇角揚着,低喚。
“诶……”她微微側臉,長睫輕垂。
“你真美。”禦璃骁低笑罘。
“才知道呢。”她扭過去,水眸輕輕眨着,紅唇輕揚。
“對不住,才知道。”禦璃骁笑出了聲。
“呸。”漁嫣輕啐,腦袋輕歪欹。
她沒再問他要不要一顆心只給他,他也沒有一本正經地答她。風突然大了,撩起她三尺青絲,遮住她如玉的臉。水中似有什麽游過,冰冰涼涼貼着她的腳,漁嫣吓了一跳,一聲驚呼,往旁邊一跳,伸手亂抓間,拉住了他的手腕,長着青笞的石子很滑,他不知是故意不防備,還是腳下也打滑,和她一起跌進了冰涼的河水裏……
“诶……”她又是一聲驚呼,在水裏撲騰幾下,慌亂地撐在他的胳膊上坐起來,抹去臉上的水,秀眉微擰了,用力往他臉上澆去一捧水。
他倒在水裏,長長的發在水面上浮起來,水漫過了臉龐,好半天都不動。
漁嫣推了推他的胳膊,輕聲說:“起來了,水裏涼。”
他又躺了會兒才坐起來,深深吸口氣,沉聲道:“累……”
漁嫣怔住。
這樣一個霸王,在她面前說了個累字,一定是很累的吧?他也是人,有七情,有六yu,有愛有恨有怨有怒……他和她,和別人沒什麽不同!甚至,他更累,因為他不能停,停了,便是生死的懸崖。
漁嫣的心髒裏多了一個詞:心疼。
漁嫣突然很心疼他,柔軟的雙臂伸過去,繞過了他的肩,在他的背上輕輕地拍了幾下,像在安慰一個孩子。
禦璃骁一怔,慢慢轉頭,過了會兒,低低幾聲笑。
漁嫣反應過來,趕緊縮回了手,臉一紅,從水裏爬起來,低着頭往前走。
“漁嫣,人生如河,水只能往前流,可有些東西是水永遠帶不走的。”他站起來,水聲嘩啦啦響過。
“譬如……”漁嫣小聲問。
“你我的情份。”他走過來,牽住她的手。
“哦……”她抿抿唇。
要這麽兩個人說出太直白的話不太可能,他繞着彎兒告訴她,不管他将來成為什麽樣的人,她都會在他的心河裏。
漁嫣喜歡這樣的話,在迷茫紅塵中,仿佛出現了一朵光亮,她往後的日子就是往這朵光亮的方向奔跑——
她拎着還在淌水的裙擺和繡鞋,跳過了石子灘,在草地上跑了起來。禦璃骁先是慢步跟着,然後大步跟過來,身形躍起,追上她,拉住她,在月下林中,像兩個孩子一樣,全力地奔跑……
奔跑向,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江湖。
———————————我是愛得很暖心的分界線,請一定要愛我啊——————————————
兩匹馬安靜穿行在山中小道,身形不時被山林中茂密的枝葉擋住,月光漏下時,又隐隐可以看到身形晃動。
藍衣藍帽,夙蘭祺。黑衣黑帽,侍衛浮屠。
浮屠取下面具,轉頭看向夙蘭祺,不解地問:“主子,屬下不明白,主子花這麽多心思代價,難道就為了進去看漁嫣姑娘一眼?若王爺喜歡,為何不帶她離開?”
夙蘭祺緩緩揭下臉上的細皮面具,在掌心揉爛了,用火折子點着,随手一抛,看火光在天空中劃過一道弧,迅速化成一團輕煙,消失不見。唇角一絲笑意揚起,又慢慢消失,淡淡地說:“你覺得今晚能帶她走?”
“可明明有密信,禦璃骁親自率軍過河去了,怎麽會突然返回大營?而且這漁嫣姑娘真不簡單,臨危不亂,若能和主子比肩,倒是一樁美事。”浮屠感嘆着,可話鋒一轉,又說:“貴妃只怕不樂意,她一向喜歡寒王府的初曉郡主。”
寒初曉,年方十六,生得花容月貌,可又如何和漁嫣相比?
美人天下比比皆是,漁嫣這樣的,天下無雙,今日探她的脈,那忘蝶之毒分明是有人在助她克制,她身邊還有什麽人,如此有能耐?念安、念恩那兩個自不必說,只是普通的丫頭罷了,阿朗一直在骁勇軍裏供職,也沒有任何奇特之處。整個王府之中,還有誰?晨瑤不是,賽彌不可能,莫非是夜明月?這猜測有些離譜!
夙蘭祺對那人充滿了好奇,對漁嫣更充滿了好奇。幾片落葉落在他的袖子上,抖抖缰繩,葉片飛開了,馬兒飛奔起來。
“走吧,去羌元寺。”
“主子,我們此次出來已兩月有餘,皇上的壽辰快到了,貴妃催了好幾回,若再不回去,只怕貴妃會責備主子。”
浮屠看看月色,疾追而來。已是醜時,他們進山已經有半個時辰,夙蘭祺不慌不忙,像閑庭散步。現在還要去玄泠國的羌元寺,那地方離這裏有一千多裏路。
“去找讓父皇愛不釋手的賀禮。”夙蘭祺笑起來,藍袍在勁風裏翻飛起來,像背上綻開的一葉翅。
玄泠國的十一位皇子,數夙蘭祺最愛在外面游玩,他排行第六,對王位一向沒太多興趣,太子等人對他也不放在心上,反而是他常會帶些新巧玩藝兒回去,讓他們高興。
這一回,夙蘭祺決定帶一件皇上最想要的東西——長生卷——上面記載着一位活到一百五十歲的老者的心得,莫說活到一百五,便是活到九十、一百,也是皇帝想要的。
越有權,越怕死,越希望活得天長地久,永享榮華。
————————————我是男人争權,女人鬥心的分界線,請一定要愛我啊——————————————
旌旗飄揚,驕陽似火。
新立起來的大帳在一裏之外,漁嫣和阿朗一起返回了舊營,禦璃骁給她的銀面具丢了,她得找回來。阿朗是來這裏和将士們集合的。
昨晚她已說服了禦璃骁,讓阿朗去做他想做的事,而不是把大好光陰花費在她這裏,她有十月就足夠了。
還有将士在這裏收拾殘局,掩埋逝去的人,不管是敵人,還是骁勇軍士。
在大帳垮塌的地方翻找了許久,也沒見着銀面具。
“在這裏看看。”她有些失望,又指一堆斷木下。
“娘娘退後,讓屬下來。”阿朗點頭,大步過來,粗胳膊用力,一手一根斷木,輕輕巧巧地舉了起來。汗水從他黝黑的臉上滴落,他只抹了一把,又擡起了兩根斷木。
一點銀光露出來,漁嫣喜出望外,趕緊彎下腰,小心地扒開上面的斷枝灰塵,手探進木頭縫隙裏,把那點銀光抓出來,可一瞧,卻是一枚銀簪。
若不是晨瑤的,便是夜明月的。她用帕子包好,掖進腰帶裏。撿了根木棍,繼續在裏面找。
“明月夫人是關着了嗎?”她随口問。
“嗯,明月夫人無诏私進大營,依軍法是要鞭打五十的。”阿朗把手裏的斷木丢開,繼續在裏面翻找。
“她帶來的夜家人也是私進大營嗎?”漁嫣轉過頭來看他,五十鞭下去,夜明月還能活嗎?
“不是,他們是來送軍饷的,不過,可惜的是簡掌櫃和肖掌櫃死了,這兩個可是骁王特地物色來的狠角色。”阿朗搖頭,甚是惋惜。
“簡言死了?可是他昨晚明明和我們在一起!”
漁嫣心頭一震,腦中閃過簡言的臉,他武功不錯,只是最後一會兒沒和她們在一起而已!
“可能是最後……總之身中數箭,确實是死了。”阿朗長嘆一聲,又道:“聽聞這簡言懂得數族語言,可是夜家錢莊不能少的人物。”
漁嫣秀眉緊擰,沉思了片刻,又問:“另兩個呢?”
“那兩個只受了點小傷,”阿朗抹了把汗,眼前一亮,咧嘴笑起來,“找着了!”
他把面具捧出來,用袖子擦幹淨,遞到漁嫣的手裏。
“謝了,阿朗。”漁嫣笑着,又用帕子輕輕擦拭一回,把面具扣在了臉上,擡眼看他,“如何?是不是有江湖女俠的神秘?”
阿朗憨笑片刻,點頭。
“阿朗,你就要去建功立業了,願你旗開得勝,這些日子,謝謝你保護我。”漁嫣走上前一步,在他的胳膊上輕輕一拍。
阿朗退了一步,抱了拳,恭敬地向她行禮。
“王妃大智慧,大風度,屬下敬佩。”
“吃過午飯你就要出發了,我不送你,我相信阿朗将軍必勝,我會等阿朗将軍凱旋歸來,與你同飲慶功酒。”
漁嫣笑笑,一手捧緊臉上的面具,轉身上馬。
“王妃小心。”阿朗上前來,輕輕扶了她一把。
“阿朗,保重。”她上了馬,扭頭沖他一笑,缰繩輕閃,往大營外沖去。
幾名侍衛立刻疾追過來,緊随其後。沙塵飛揚,她自疾馳如飛。
————————
回營的時候,禦璃骁剛剛議完事,和衆将軍們步出大帳。糧草是最緊要的一件事,當務之急便是籌集到足夠的糧草。
夜家的兩個掌櫃就在帳外等着,聽到說糧草的事,其中一人上前來,低聲說道:“從這裏穿過一座山,有幾個山寨,他們都是巴望族人。這些人甚少和外界接觸,也不向朝中交租子。因為他們有大山險峻屏障,所以朝廷始終沒能拿下那裏。若能從他們那裏買來糧食,那是最快的方式,從這裏只要一天的路程。不過可惜的是,簡言死了,他是懂得巴望話的,也和巴望人打過交道。”
禦璃骁輕輕擰眉。
漁嫣此時策馬入營,一身月白色素裙,面覆白銀半顏面具,長發飄舞,還真有些飒爽英姿。
馬一直到了禦璃骁前面才一揚前蹄,停了下來。
“停下來的時候,不要這樣急,若前面有障礙,你會被甩下來的。”禦璃骁拉住了缰繩,一手伸向她。
漁嫣扶着他的手,跳下了馬,笑着說:“知道了,骁夫子。”
衆人側目,王爺王妃正濃情蜜意,尤其是漁嫣種種行為,落進衆人眼中,除了覺得不可思議,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簡言的屍身已處理了嗎?”漁嫣轉頭,看向夜家的二人。
“已經火化。”那二人一怔,不知漁嫣為何要問他。
“你們一路而來,可有覺得他有可疑之處?”漁嫣又問。
那二人臉色一變,若簡言被疑,他們可都脫不了幹系。
“我去見見明月夫人。”漁嫣把馬鞭給侍衛,轉身就走。
“漁嫣。”禦璃骁叫住了她。
“嗯?”漁嫣轉過頭來,看向衆人古怪的神色,明白過來,她不應該在衆人面前顯露鋒芒,幹涉他的事,于是一笑,從懷裏拿出那根銀簪子晃了晃,“我撿到明月夫人的簪子了,而且,她一定不習慣被一人關着,王爺,就讓我去看看她吧。”
禦璃骁這才點頭,輕一揮手,讓人帶她過去。
夜明月被獨自關在一個小帳篷裏,哭得雙眼紅腫,一見她進來,立刻就冷下了臉,背過身去。
“明月。”漁嫣把手裏的茶壺放下來,小聲叫她。
“漁嫣,我不想和你這樣惡毒的人打交道。”夜明月冷笑,不客氣地說。
“可你想想,若昨晚我未出來,雙方僵持着,稍有不慎,就會有人要了晨瑤的命……”漁嫣想解釋,見她一副冷漠的樣子,索性不說了,把簪子拿出來,小聲問:“是你的嗎?”
“不是。”夜明月掃了一眼,譏笑,“我怎麽會用這樣低劣的簪子。”
只是銀簪而已,确實入不了夜明月的眼,她的珠釵寶簪都是上好的珊瑚珠玉,翠石瑪瑙,漁嫣還沒戴過那樣好的東西。
漁嫣見她這樣說了,只能收起來,轉身出去。看她這樣子,只怕也不會知道簡言的事。
“漁嫣,我真後悔幫你!”夜明月猛地站起來,眼淚又湧出來,“不然,王爺怎麽會這樣無情,把我關在這裏?”
“明月,他關你,不是因為我,而是你來了不應該來的地方。”
漁嫣轉過頭,看着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夜明月有多生氣,她都會承受,因為她能明白夜明月此時難受的心境,喜歡的男人正深深地迷戀另一個女人,就像她當時看到婧歌公主一樣,那種難受心悶的勁兒,确實難以疏解。
“還有這個。”夜月明飛快的抹掉了眼淚,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重重地往她身上一丢,“雖然你是小人,但我答應別人的事,一定會做到。”
信打在她的身上,又彈落在地。漁嫣怔了一下,彎腰撿起。
“婧歌公主托人給你的,我進大營是為了給你送信,我深信你與我結盟,你卻在背後捅我刀子。昨日我是太生氣,所以沒給你,現在拿去,以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生死各由命。”夜明月咬牙說完,扭頭不語。
漁嫣飛快撕開信封,匆匆看完,心頭一沉,雲秦奉诏領兵往池城來了,婧歌公主勸不住他,只能同行,這信是悄悄送出來的,希望漁嫣想想辦法,勸雲秦回去。
漁嫣心念一轉,便明白雲秦是挾怒而來,為她而來。青梅不忘情,而她的心已經往前飛了,飛出了當年情懷,陷進了禦璃骁的天下。
她捏着信,擡眼看夜明月,一聲苦笑,“明月,謝謝你。”
夜明月扭着頭,牙關緊咬。
禦璃骁此時糧草被燒,雲秦的雲家軍若從後面包抄而來,他們的境地就會很危險。
而漁嫣最怕看到的就是禦天祁召雲秦過來,和禦璃骁對抗。這不是要活活把她的心撕成兩半嗎?
走出大帳,她找了個地方,把信燒掉,坐在大青石上,輕撫着銀簪出神,這信要不要回,如何回?
☆、【117】嫣然遇游龍,難擇(21號)
關着夜明月的大帳前停了輛馬車,夜明月正被人送上馬車,嬌小的身影上去時,扭頭看向漁嫣,二人視線對上,夜明月随即恨恨地轉過頭,鑽了進去。
漁嫣有那麽一點兒惆悵,男人争權,女人奪寵,她正走着自己以往不屑的路,甚至不能回頭。
馬車遠遠走了,她才垂下頭。面前不時有士兵穿行,馬蹄踏起飛塵,在陽光裏飛舞撲來。
“嫣兒,坐在這裏幹什麽?”禦璃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曬太陽。”漁嫣轉頭,柳眉輕彎,笑着問:“怎麽叫得這麽溫柔?罘”
“那怎麽叫?”他坐下來,在地上撿了根樹枝,劃了漁嫣二字。
漁嫣手裏拈着銀簪,轉動幾下,在他的手背上輕戳,“問你……”
“嗯……”他轉過頭來,眼皮子掀了掀欹。
“夜明月,你要如何處置?”漁嫣小聲問。夜明月為她送信之事,她不能說,這是大忌諱,會給夜明月再加一罪。
“擅入大營,放行者,杖一百,未勸阻者杖五十,夜明月杖三十,降為……”禦璃骁停頓了一下,他雖稱王,卻還沒冊封後宮,無級可降,于是沉吟一下,低聲道:“先禁足一月。”
“我不是想替你執行,我給她求個情,別打了吧。”
漁嫣擺擺手,大眼圓瞪,他別是以為她是催着他來懲罰夜明月,所以故意再罰得重些的吧?
“規矩就是規矩。”他擰擰眉,神情淡然。
“你還替我挨打了呢,不如你也替替她……”猶豫一下,漁嫣輕聲道。
“那我不如棄了這江山,專給你們做替打者。你以後再犯事,也別想我護着你!”他臉一黑,擡起手中小樹枝,在她的嘴上輕敲。
嫣紅的唇沾到了樹枝上的灰,漁嫣擡手一抹,又抹到了右臉上,躊躇了一下,柔聲道:“你不護着我,誰護着我?不然我替她挨了吧,我還欠她的情……況且她倒是真心愛你……你就……”
“漁嫣,你怎麽不當媒婆去?”禦璃骁冷笑,拿着他當條件和夜明月做交易的事,他還沒向她算帳,這時候她還真敢提。
“那行當也挺好賺的……”漁嫣輕聲道,耳畔的呼吸聲頓時急了,明眸一擡,迎上他銳利薄涼的視線,于是把手中銀簪子往發間一攢,“我去歇會兒,王爺您忙着。”
才起身,只見聶雙城滿頭大汗的快步過來了,抱拳行禮,低聲請安。
“骁王,王妃。”
“聶将軍免禮。”漁嫣淺淺一笑,準備走開,才不起他們的大事,免得說她幹政。
才走幾步,便聽聶雙城的聲音傳來。“大家都到柳敬亭了,等王爺過去。”
柳敬亭離這裏有兩百多裏,是個小鎮,那裏盛産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