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漁嫣趕緊向那小統領解釋。
“他是男人,抱不穩就是他的錯,一筐糧食都抱不住,怎麽打仗?怎麽殺敵?”小統領大聲喝斥。
那小夥夫看了一眼漁嫣,愁眉苦臉地說:“是,屬下知錯,請戶長責罰。”
“有你好受的!你毀的可是一百人的晚飯!我也不讓你一百天不吃飯,你們聽好了,三天不許他吃東西,活給我照幹,晚上幹完活再去領二十九鞭。”他怒氣沖沖指責完,又看漁嫣,“你是哪個營裏的chang|ji,誰許你亂跑?”
“嗯?”漁嫣正為他這不合情理的處罰生怒,見他稱自己為軍ji,便站起來,剛想報出身份,便見在禦璃骁帳前看到的男子正轉身往回走。她把到唇邊的話收回去,笑笑,淡定地說:“我是晨瑤夫人身邊的丫頭。”
小統領聽到晨瑤這名字,神色立刻恭敬起來,退了一步,雙手抱拳,認認真真給她行了個禮,大聲說:“原來是夫人身邊的姑娘。”
漁嫣嘴角一抽,晨瑤在軍中威信如此之大!身邊的丫頭也能得到他們一聲尊稱!
“這小哥确實是我撞到的,我會向晨瑤夫人和王爺請罪,你也不要罰他三天不吃東西了,軍中是用人之際,每個人都能有自己的作用。不如就罰他今晚上不吃,再罰他勤加練習武功,別再這麽瘦了。”漁嫣賠着笑臉,為小士兵求情。
小統領有些猶豫,沉吟了一會兒說:“原本是不能同意的,在軍中,浪費糧食是大罪,輕則罰二十九鞭,重則上百,我對他也只是略施懲罰而已。”
“我知道,不過,這浪費糧食的人确實是我。”漁嫣蹲下去,雙手在地上拔動着,輕輕地說:“你且讓我先把這些弄起來,莫被風吹得太散了。”
“好吧,看在晨瑤夫人的面子上,你趕緊和這位姑娘一起收拾好,再敢如此大意,我不客氣。”小統領又吼了小士兵一句,大步走開。
小士兵長舒一口氣,埋怨地看了一眼漁嫣,小聲說:“姐姐,你到底有多大的力氣,居然撞得我雙臂都發麻了,難道你是在神醫谷裏吃了大力丸嗎?”
漁嫣心念一動,看着他的手臂說:“讓我看看你的手。”
小士兵擡眼看看她,臉一紅,含糊地說:“不可、不可,男女授受不親,我還娶媳婦呢!”
漁嫣差點被自己的一口氣憋死!她幹咳一聲,小聲問:“你多大了?”
“15。”小士兵的頭埋得更深了,捧了一把荞麥粉,小心地湊在嘴邊輕輕一吹,想把泥給吹開。
15歲,很小,還沒弱冠呢!漁嫣探指過來,幫着他把粉子上的一點灰拈開,小士兵又看她一眼,臉更紅了。
“你叫什麽?”漁嫣看着好笑,又問他。
小士兵卻是一抖,緊張地看着她說:“姑娘想幹什麽?”
“你放心,我不是向夫人告狀。”漁嫣趕緊安慰他。
小士兵嘴角扁扁,小的嘟囔,“我才不怕姑娘告狀,不過是挨鞭子不吃飯而已,我還受得住,在骁勇軍裏,哪個男人沒本事撐過四五天餓的?我也能!我只是不想被你看中了。”
漁嫣才捧到手裏的粉末又灑了下去,趕緊退了幾步,怕再讓這小士兵嫌棄。她難道就醜成這樣,讓小士兵都看不上眼?
“晨瑤夫人最美了。”小士兵又補了一句,擡頭看她,小聲問:“晨瑤夫人喜歡吃什麽?我很會烙餅,不然我烙幾張餅,你幫我帶給晨瑤夫人,感謝她前些日子幫我治好了腳傷。”
“你的腳怎麽了?”漁嫣輕聲問。
“哦,摔了一下,腳脖子摔斷了,晨瑤夫人真是神醫,不過三帖藥,就讓斷骨接好。”
小士兵又絮叨了好些晨瑤的好處,聽得漁嫣真想趕緊走開。
她哪有那麽大的力氣把這小士兵的筐子撞出那麽遠,一定和那個鷹勾鼻脫不了關系!
蹲在地上許久,腳也麻了,酸痛的腿更痛了,面粉才捧了大半起來。小士兵雖然叨叨,但從他這裏聽了不少營中的事,也甚是有趣,比一個人坐在大帳中有趣多了,而且若今後還能寫,這些有趣的事全能和許娘子一起再著本雜書。
這小士兵是辦事極細心的人,捧起來的面粉非要拈得幹淨了才放進筐裏,一面放,一面惋惜弄髒不能吃的那些,又抱怨漁嫣不應該太大力,應當像晨瑤那般溫柔美麗。
“別羅嗦了,我賠。”漁嫣撫額輕嘆,左手摸到右手,卻沒有戒指手镯可賠他,頓時心中一陣酸意,她這正妻元配窩囊成這般,還真難得!
“在幹什麽?”禦璃骁低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漁嫣扭頭看,只見禦璃骁和幾名高大的将軍們就站在幾步之外,盯着她看着。而此時的她正趴在地上,臉上和脖子上都沾了灰白的荞麥粉。
“王爺……”漁嫣趕緊起身行禮,眼角的光卻斜斜看向一邊,阿朗來了!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絲笑,想必念恩念安也來了吧?
“王爺,各位将軍。”小士兵磕了頭,繼續趴在地上捧面粉。
這就是規矩,不必随時向将領們請安,該做什麽就做什麽,這就是為何他們過來了,而漁嫣不知道的原因。也因為如此,這裏沒人敢分心做別的事。
“怎麽回事?”範毅将軍已知漁嫣身份,見她和小士兵面對面跪在地上,趕緊叫來那位小統領。
“回王爺的話,這位姑娘剛剛不小心撞到了小騾子,屬下已經嚴厲地責罰了小騾子。”小統領趕緊大聲回話。
“放肆,這是王妃娘娘。”範毅臉色一沉,低斥一聲。
禦璃骁不僅親自帶漁嫣進大營,還親自帶阿朗來見漁嫣,明眼人都看得出漁嫣在禦璃骁心裏的位置,居然還有人敢讓她和小士兵一起在這裏幹活。
“軍中有規矩,不管是誰,糟蹋了糧食就得罰,是你撞了他,也要一樣領罰。罰了他什麽?”禦璃骁轉頭看小統領,沉聲問。
“晚飯,還有29鞭,再加每天多練一個時辰的武功。”小統領猛冒冷汗,幸虧沒罰三天不吃飯……把王妃餓死了,誰擔待得起,不過,29鞭怎麽辦?
“她是女子,經不起29鞭,本王替她領了。”禦璃骁掃了一眼漁嫣,淡淡一句,拔腿走向空地。
“骁王……萬萬不可,您豈能受這鞭打之刑?何況今日是你的生辰。”衆将趕緊圍過去,想勸住他。
“讓屬下來吧。”阿朗也大步過去,急急地說。
“對,屬下來領鞭罰。”衆将都急了,想阻止他。
“軍規如山,本王不允許有任何人享受特|權,不管何人都不得逃避營規。但她今日才來,我未向她說清,理當我受罰。”禦璃骁利落地解了外袍,丢給阿朗,雙手抓住了面前的木杆,沉聲道:“行刑。”
“屬下來吧。”範毅滿臉肅然,在這裏能動這手的,當然只有他這老将軍。
侍衛猶豫了一下,才捧上長鞭,範毅恭敬地道了聲:“臣有一議,既然是都有責任,這鞭刑理當對半分,小騾子年紀小,就領14鞭,王爺15鞭。”
“打吧。”禦璃骁淡淡地說了句。
漁嫣聽着鞭子到肉的聲音,心驚肉跳,軍規森嚴,原來嚴厲至此。
若是打在她的身上……她扭頭看向遠處,晨瑤帶着就鷹勾鼻站在那裏,夜色已臨,暮霭沉沉,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過,現在不管打不打在漁嫣身上,看上去都是晨瑤贏了,晨瑤在幫他,而她在給禦璃骁添亂。但一細想,晨瑤又輸了,因為是禦璃骁在向衆人诏告漁嫣的地位和份量。
漁嫣等禦璃骁挨完了打,從阿朗手裏接過了長袍,快步過去給他披上,又退了兩步,給他福身行禮,脆聲說:“妾身知罪,感激王爺憐惜,今後一定謹守營規,不敢再犯。”
“王妃是不知者不罪。”範毅将軍打着圓場,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幾眼。
漁朝思的清廉之名,遠播天下,雖不是禦璃骁認為的合格的官,在百姓們心中卻是個好人,一個不懂為官之道的好人。
漁嫣笑着向範毅将軍點點頭,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問了好,扭頭看向阿朗,“阿朗,我可能把小騾子的手撞傷了,你去給他看看。”
阿朗大步過去,撸起小騾子的衣袖,兩個手臂都仔細看了看,轉身回到漁嫣身邊,抱拳說:“沒什麽大礙,娘娘放心。”
漁嫣點頭,笑着對小騾子說:“對不住了,讓你跟着挨打,好好練得強壯一些吧。”
小騾子呆呆地點頭,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走了。”禦璃骁已經束好了腰帶,大步往前走。
漁嫣心疼他背上有傷,趕緊追上去,緊跟在身旁。
阿朗緊追了兩步,在她身邊輕聲說:“是有人打到了他手臂上的穴位。”
漁嫣明白了,一定是鷹勾鼻幹的!那人很有本事!能恰到好處的看準時機不說,還能不讓人察覺。
晨瑤此時大步迎上來,扶住他的手,關切地說:“我給王爺上藥吧。”
“不用了,讓漁嫣來,還得給她說說規則。”禦璃骁平靜地說。
晨瑤有些失望,看了一眼漁嫣,退到一邊。
“王爺,那晚上的……”範毅的腳步停在大帳外,低聲發問。
“照舊。”禦璃骁人已走到了榻邊,轉過身看向跟進來的漁嫣和阿朗。
“我去倒水。”阿朗一抱拳,拿起一邊的銅盆快步出去。
漁嫣走過來,微露愁容,小聲說:“是我的錯,你不要緊吧。”
“範毅動手,不會太痛。”他淡淡地說了句,長指在她臉上抹了一把,擡到眼前看,她臉上盡是灰白的荞麥粉,鼻尖上也有,就這樣,還淡定地站在那裏和各位将軍打招呼,還真能鎮定!
“不過,我晚上真的不能吃飯嗎?我覺得我會餓。”漁嫣猶豫一下,小聲問。
“吃、吃、吃……我餓着你了,你跑那裏去幹什麽?”禦璃骁眸色一沉,食指在她的額上輕敲了一下。
漁嫣抿唇一笑,“開個玩笑,中午也吃多了,你把衣服脫|下來吧,我給你看看。”
這話還說得挺溜麻利,禦璃骁長眉揚揚,張開了雙臂,低聲說:“要你來伺侯我,不是來指揮我。”
“哦……”漁嫣慢吞吞走過來,給他解開腰帶,踮着腳尖,褪下長衫和亵衣,轉到他身後去看鞭傷。
縱橫交錯,紅腫起來,還微有血絲滲出。
“範将軍還真會把握力道。”漁嫣伸手摸了一下。
禦璃骁擰擰眉,不悅地說:“怎麽,還得打重點你才高興?”
“不是,王爺英雄,打成這樣也不哼痛。”漁嫣拍了句馬|屁。
明知她是假話,禦璃骁也懶得和她計較生氣了,漁嫣看他挨打的時候,左顧右盼,媚眼亂瞄,壓根就沒有半分心疼的神情!此時還能聽幾句假話,已是不錯了。
阿朗進來了,把銅盆放到桌上,漁嫣走過去,浸了帕子,擰幹,過來給他小心地擦拭掉血漬。
“那個鷹勾鼻子是什麽人?”她小聲問他。
“鷹勾鼻子?”禦璃骁微微擰眉,側臉看她。
“跟着晨瑤的那個。”漁嫣提醒他,又讓阿朗把金創藥拿來,倒在掌心裏捂熱了,給他抹在背上。
“哦,那是神醫谷主郝海的大徒弟,派來照顧晨瑤的,叫賽彌。”禦璃骁淡淡地說,享受着漁嫣溫柔的小手撫過背上的感覺。
“武功一定很高吧?和阿朗比呢?”漁嫣笑着問。
“漁嫣,你不必和她比。”禦璃骁握住她正滑到他腰上的手,輕輕捏了捏。
“晚上要幹什麽?”漁嫣抽回了手,走到桌邊搓洗沾了血的帕子,輕聲問。
禦璃骁笑笑,穿上了衣服,沉聲道:“去一個不讓你餓肚子的地方。”
“不是罰我不吃晚飯?”漁嫣好奇地問。
禦璃骁還是笑,卻不肯透露。
☆、【110】繁華落盡,與君行
禦璃骁的鎮定自若,勾起了漁嫣的好奇心。
在這之前,他帶她去過月亮島,去過公主府後的空地練劍,每一次都讓她意外。不知這一回又是哪裏?
“換上。”他拿來一套小士卒的衣服,青藍顏色,袖口和領上繡着骁字紋。又丢來一圈青色錦布。
“那你轉過去,不許偷看。”她抱着衣服,有些羞澀地說。
他二話不說,還真轉過去了,在桌邊坐着,端着茶碗輕抿畛。
“真不許看,不然我生氣。”漁嫣飛快瞟他一眼,背過身去。
禦璃骁聽着她的話,無聲地笑笑,慢慢轉頭看她。她還真敢信他不看,衣衫褪盡,玲珑身段,纖腰圓|臀,實在是美。
“你看!”她突然轉頭钚。
禦璃骁卻比她快了一步,佯裝喝茶,慢吞吞地說:“我要看,會走到你前面去看,誰看你的背?”
漁嫣哪知他已偷看光了,還以為真冤枉了他。轉回頭,先用布纏了胸,再套上了外衫,對着銅盆裏的水梳了個高發束,用布包上,立馬成了個假小子。只是因為劉海梳上去後,額角的胎記就打眼多了。
“有沒有面具?”漁嫣打扮停當,轉過身捂着額角小聲問他。
他轉過頭來,雙瞳一亮,慢步走到她的面前,長指輕擡着她的下颌,左右看看,低聲道:“不用面具,很好。”
“真的。”她指自己的胎記,小聲說:“這個,不吓人嗎?”
“男人當然要有些特殊的記號,才顯得威武。”
禦璃骁本意是安撫,不料漁嫣一聽,怎麽都覺得不對勁——男人得要有這個,可她明明是女人,難不成她長得像個男人?
她摸出帕子,在額上捆了一圈,擡眸掃他,“這樣好了吧?”
禦璃骁眉梢擡擡,慢聲說:“你這是坐月子?”
漁嫣扯下帕子,沮喪地說:“你還知道女人坐月子要捆這個呢?”
“我還知道,女人和男人在一起了,才能生孩子。”他走到一邊的櫃子前,翻了片刻,拿出一只小鐵盒。
“王爺博學,居然還知道這個!”漁嫣諷刺幾句,走到他身邊,好奇地往他手裏看。
這是一個白銀的半顏面具,他拿起來,往漁嫣的半臉上扣去,嚴絲合縫的,恰恰遮去了半臉。一邊顏如玉,一邊隐于這寒光閃閃的白銀之中,明眸薄唇,清瘦窈窕,完勝最負盛名的青倌。
“怎麽這樣看着我?”漁嫣指尖落在銀面具上,秀眉輕蹙,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他黑亮的眼睛上下打量完了她,一笑,“好看。”
漁嫣突然就被一種叫喜悅的東西擊中了,抿唇一笑,走到銅盆前去對着水左右照個不停。
“真好看?你怎麽會有這個東西?準備送給誰的?”
漁嫣難得多話,她自己沒發覺,自打他站在那麽多人面前替她挨了鞭子之後,她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像雨後幹淨明亮的天空橫上了一彎虹,美得雲霞滿天。
“撿的。”
他慢吞吞地回她二字,邁步出去。
漁嫣還等着他說特地送她的呢,不想是撿的……哪有撿?她也去撿十個八個……
跟着她出來,範毅他們已經外面等着了,一人一騎,個個英姿勃發。晨瑤和寒彌也其中。晨瑤穿的是黑色勁裝,束着寬寬的腰帶,長發束成高髻,一支白玉簪攢住。背上背着短弓,腰上挂着箭囊,露出十數枝黑羽箭。賽彌也是黑衣勁裝,鷹勾鼻下的嘴唇緊抿成直線,陰鸷的眼神緊盯着漁嫣。
漁嫣故意和他對望一眼,微微一笑。
阿朗把黑鐵小刀遞給漁嫣,擡眼刺向寒彌,低聲道:“賽彌,王妃不是你能盯着看的。”
“王妃恕罪。”賽彌低下頭,抱拳行了個禮。
“人長着臉就是給人看的,不然長着臉幹什麽?”漁嫣笑笑,把小刀系在腰帶上。
“這是王妃的馬。”聶雙城牽來一匹黑色俊馬。
漁嫣定晴一瞧,樂了。雖比不是晨瑤的汗血寶馬威風,但她一眼看到這馬就喜歡,高大挺拔,四肢強壯有力,而且右眼圈是純白色毛發,很是有趣——這不是和她右額的胎記有異曲同工之趣嗎?
禦璃骁故意的吧?她轉頭看他,他正在系披風,和範将軍他們說話,沒往這邊看。
“是戰馬嗎?會不會把我抛下來。”她笑着,拉着缰繩要往馬上爬。
阿朗剛要伸手扶她,她已經利落地爬上去了,像模像樣地用腳踢踢馬肚子,脆聲笑道:“很好……走了……啊……”
這可是最會聽指揮的戰馬,她說走了……它就立刻帶着她飛躍而起,居然高高地躍過了前面那群人的頭頂,再輕盈穩重地落在地上,往前疾馳而去。
漁嫣的魂都差點被這一躍起驚得粉碎,只覺得淩厲的風從臉頰邊刮過,皮肉疼得厲害。騎馬這事,看上去威風,實則不怎麽好受,屁|股和大腿最痛,還讓臉被風吹得幹燥發痛——看看江湖俠女,常年日曬雨淋、策馬奔騰,肌膚确實不如她們這些長年養于深閨的女子來得嬌嫩,想當俠女,是要付出代價的!
漁嫣很緊張,一直緊揪着缰繩不放,身後馬蹄聲漸急,一匹接着一匹的俊馬疾奔而來。禦璃骁的“青箭”,晨瑤的“紅鸾”,寒彌的“大兔”,範毅老将軍的“伏行”……全是一等一的好馬。
“一個人可以嗎?”禦璃骁放緩了速度,笑着看她。
“王爺,若這馬把我抛下去,要記得救我啊。”漁嫣瞟他一眼,視線緊緊地盯着前面,肩用力聳着,渾身力量都用在了雙臂之上。
“別怕。”禦璃骁馬鞭輕輕甩過來,拍打在馬兒的背上,朗聲說:“歡喜,好好跑。”
漁嫣飛快轉頭,訝然于自己聽到的這名字。
元寶、歡喜……禦璃骁給漁嫣看的,是他性格裏最放松的一面,不願讓別人看到的那一面,倒也不怕在漁嫣面前失了威嚴。
踏星踩月,揚風拂塵,一行人很快就從大營後方出來,進了月光透不進的大山腳下。
漁嫣學着他們用力勒了一下,擡頭看向前方。郁郁蔥蔥的大樹連成密不透光的林子,侍衛們點起了火把,照亮眼前一片地方。
“老規矩,獵到紅狐,代表萬事順心,獵到灰狐,代表延年益壽,皆重賞。”聶雙城策馬往前,手舉兩黑紅兩面旗,用力一揮。
“呵,老臣有些日子沒打獵了,今兒也來湊個熱鬧,小子們,多讓着我這老頭兒,讓我沾沾骁王的福氣。”
範毅豪爽地笑笑,從背上取下了弓箭,翻身下馬,招呼身邊近衛進山。
“老将軍,你是老狐貍,我們還怕你把我們幾個賣給了山神,拿去換你的福氣!”
幾個年輕将軍也下了馬,開着玩笑,向禦璃骁一抱拳,快步往山中跑去。
“王爺,我們也去了。”
晨瑤走上前來,向禦璃骁點點頭,和賽彌一起進了山。一高一低的兩道身影很快就被濃得像潑了墨的夜色吞噬,
被山風搖動的樹枝發出沙沙聲響,給寂靜的山林帶來些許詭異緊張氣氛。
“我們走哪邊?”漁嫣看着面前兩條小道,把腰上的小刀拔了出來,在掌心裏緊緊握着。
“收起來吧。”禦璃骁緩步上前,握着她的手,把刀放回了刀鞘,“別吓得亂揮,狐貍沒獵着,把我紮了幾刀。”
漁嫣一陣胸悶,又把刀拔出來,仰頭看着他說:“不會紮着你的,你和聶雙城一隊,我和阿朗一起,我紮我紮他,他肉緊強壯,不怕紮。”
隊……對?禦璃骁還沒反應過來,漁嫣已經大步往右邊的山路上走去了。
她是不服輸的女子,又喜歡刺激新鮮的事,深夜圍獵的事是生平第一遭,早興奮得血液急湧,恨不能馬上就獵着虎狼豺豹,威風一把。
阿朗在身後跟着,腳步沉穩,不時用手中長刀替她砍開探過來的枝葉荊棘。
漁嫣走得滿頭大汗,又餓了,靠在樹上休息。
“王妃先吃,等下獵到了兔子野雞,屬下烤了給你吃。”阿朗從懷裏拿出一個油紙包,裏面是兩個包子。
“這就是他說的不讓我餓肚子?”漁嫣啞然失笑,把面具往上一揭,頂在頭頂,然後接過包子,大口咬下。
林子裏密不透光,阿朗手裏只舉着一個小小的火把,山風一吹,火光亂舞。
“難不成打獵的事是為我,讓我專躲在這裏來吃包子?”她好奇地問。
阿朗尴尬地咳一聲,低聲說:“王妃想多了,原本春季是禁獵禁漁的,要待萬物複生,秋季才是捕獵的時候。所以今兒獵狐得捉活的,而且要王爺明天下令進攻之前親手放生,以鼓舞士氣”
漁嫣三兩口把包子吃完了,輕嘆道:“越位高權重,越愛折騰啊……既要放,何必捉。”
阿朗嘴張張,又合上——敢這樣說話的女人,只有漁嫣和念安,一個是膽大,一個是沒膽。
“咦,你看,這是七結草。”漁嫣突然停下來,指着路邊一篷野草笑,上面開着細小的紫色小花。
“這草有什麽作用嗎?”阿朗小聲問。
“嗯,煎好後泡腳,能助眠。”漁嫣蹲下去,割了一大篷七結草,用帕子包了塞進腰帶裏。
禦璃骁晚上睡着了總是擰着眉,看得出夢裏并不安穩,他心裏積郁了太多的怨和怒,所以的夜不安眠。
漁嫣以前就常給父親用七結草煎水泡腳,效果挺不錯。
“想不到娘娘也懂草藥,娘娘睡不好麽?”阿朗也幫着她割了一些,把衣袍下擺撩起來塞進腰帶,把七結草就裝進衣擺裏。
“啊,嗯。”漁嫣不解釋,慢吞吞地往前走。過了十多步,她又擡手割了一篷野花在手裏握着。
“這又是什麽?”阿朗看着她手裏的草葉,好奇地問。
“不知道,就覺得這花好看,回去插|花瓶子裏——王爺有沒有說,什麽時候讓念安和念恩回來?”
“她們兩個已經回王府了,只有你和晨瑤夫人兩位女子能進王帳大營,別人是不能進來的。”
“前面打仗打得怎麽樣了?”漁嫣點頭,又随口問。
“嗯,僵持不下,隔着河總也打不去,戰船和将士們折損不少。所以王爺才趕過來,想要拿出破城之計,六日之內必須攻下河對岸的楚荊城。”阿朗揮劍,給她又割了幾枝她看中的野花,用藤曼紮好了,跟在她身後走。
“阿朗你真細心。”漁嫣笑着看他。
“王爺有令,娘娘做什麽,想要什麽,屬下必當幫着娘娘完成。”阿朗認真地回她。
漁嫣嘴角揚揚,輕聲說:“他教你這樣說的呀?給你加饷嗎?”
阿朗又尴尬地咳一聲,不知如何回她了。
漁嫣輕聲笑笑,快步往前走去,她故意說的而已。在她采七結草的時候,禦璃骁已經跟過來了,阿朗耳朵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故意說好話,想讓她說幾句好聽的,讓禦璃骁高興。
可漁嫣晚上才幫他上過了草藥,這藥味兒一聞就知道,他跟過來了!偷聽別人說話不是好習慣,所以漁嫣才不說好聽讓他聽呢!
“娘娘,不然,我們也去獵狐,圖個喜慶。”阿朗見她無心獵狐,只慢吞吞地走,割草掐花,悠哉游哉,便勸她道。
“這樣就很喜慶了呀,難得悠閑,而且還有高手保護我。”漁嫣突然轉過身,把一朵野花放在鼻下嗅。
禦璃骁就站在十步之外,阿朗手裏的火把之光,勉強照到他腳邊,光線弱去,只隐隐見他雙手負在身後,高大的身影挺拔驕傲。
“你到底帶我去哪裏呀?我真走不動了。”漁嫣笑着問。
阿朗一怔,正苦思答案,禦璃骁慢步過來了,盯着她說:“獵狐。”
“你這狐貍的祖師爺,會有這閑心逸致做這種無用功?兜這麽大一個圈子,甩開這些人,還得光明正大的,還不說,我不走了。”漁嫣往地上一坐,伸手在小腿上直揉,小聲抱怨威脅。
“漁嫣,我最讨厭你的,就是什麽事都一眼看穿。”禦璃骁用腳在她的小腿上輕輕蹭蹭,語氣倒是平靜,聽不出喜怒情緒。
“不敢,說得我能讀心似的,只是和形形色色的人接觸久了,懂得分析判斷。”漁嫣擡起袖子抹汗,把半銀的面具罩下來,又說:“比如說這面具,是你準備送給心上人的吧?在櫃子裏翻那麽久,明明就放在最上面,我都看到了,你卻看不到,這說明你心裏緊張,頭一回送自己想送的東西給別人吧?哈,王爺……”
漁嫣說着,脆生生笑了起來,一點面子也不給他留。
“閉嘴。”禦璃骁突然就有些惱羞成怒了,彎腰捂住了她的嘴,惡聲惡氣地威脅了一句。
阿朗不好意思看下去,悄悄遁了。
漁嫣的肩不停地抖,被他捂緊了嘴,還要含糊地說:“王爺小心閃了腰……”
“牙尖嘴利。”他的雙手叉過來,把她硬生生從地上拎起,抵在了樹上,掐着她的小臉就狠吻了下去。
說是狠,一點都不為過,力氣大得能把她的舌頭給吮下來,痛得漁嫣哎哎直叫。
“哎什麽哎……遲早咬掉你這條靈巧的舌頭。”他重重地喘着,被她挑釁之後的沸騰熱血此時正在他的體內急速湧動,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皮膚,都開始發燙。
漁嫣掩着唇,輕輕垂下眼簾,突然就有些嬌羞起來,輕聲說:“咬就算了……我……許你親一親。”
她太聰明了,什麽事在她心裏都明鏡一樣,看得透,看得穿。禦璃骁輕撫着她的臉,額頭抵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她,咬着她的耳垂,啞啞地說:“只親一親?”
“诶……”漁嫣輕嘆,得寸進尺這四字最适合他了,她可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不然……親一親這裏?”他的手滑到她的臉頰處,輕輕地揉着。
漁嫣臉紅發燙,趕緊推開他的手,“你還要辦事,快走吧,別誤了你攻城的大事,你既帶着我,一定是我有用處……總不能把我弄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你就白費心機了。”
他這才慢慢松開手,滿眼底都是笑意,在她的嘴上輕打了一下,“漁嫣,別這麽聰明。”
“給你節省說話的力氣,不好麽?”漁嫣又掩住了唇,明眸左右瞟着,分明羞得不敢看他。
他心念一動,飛快地把手鑽進了她的衣擺裏,低笑起來。
嫁人四年之後、習慣了當寡|婦的漁嫣,在個春天的夜裏,用身體誠實地向他坦露了心事……喜歡上一個男人的心事。
“小嫣兒……怎麽這麽敏|感?”他啞然失笑,只這樣擁抱親吻,她就有反應了,他還真是得了個寶貝。
“不許笑。”漁嫣陡然惱了,呼吸以驟急,扭頭就走。
“方向錯了。”他在她身後悠哉游哉地說。
漁嫣轉過身,又往他的方向走。
“還是錯了。”他還是那淡定語氣。
“到底哪邊?”漁嫣怒氣沖沖地問。
“上面。”他指頭上,枝葉繁茂,有只貓頭鷹正蹲在枝頭,瞪着碧綠的大眼睛,惱火地看着這兩個讓它捉不到食物的人。
“上天去?”漁嫣腳步重重,幾大步回到他的面前,沒好氣地瞪他。
“對。”他淡淡一字,拉住了她的手,慢步往漁嫣開始走的那方向走。
“你……我這不是走對了嗎?”漁嫣怒氣沖沖地,這不是耍她麽?
“不對!”他轉頭看她,卻不再往下說。
得和他一起走,跟在他身邊,這就是他要的——并肩而行!
漁嫣立刻明白過來,曾幾何時,她也想過要和雲秦一起如此并肩一生,和他策馬邊疆,踏過黃沙……
什麽時候,那夢居然離她遠去了,而她居然許這面前霸道讨厭的男人親一親她……
漁嫣有種背叛了青梅美好的負罪感,她怎麽會讓心裏裝上了一個、她以前極力排斥的人呢?
她怎麽會悄悄接受了一夫多妾的現狀呢?
明明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啊!
她的腳步慢了,惆悵地看着他的背影,難道這就是她掙紮許久、争來的人生?從此她将在争寵裏度過,無休無止,明槍暗箭?為了他給的一點寵,沾沾自喜,并且最終成為晨瑤那樣,為了得到感情而不擇手段,陰謀害人的女人?
“在想什麽?”他停下來,轉頭看她。
漁嫣自嘲地笑笑,輕輕揮了揮手裏的小花枝,“想……你會有什麽大事,需要我這名震京城的于狀師出馬?”
☆、【111】繁華落盡,與君行
幽亮的瞳眸停在她的臉上,片刻之後,他轉過頭,淡淡地說:“自作聰明。”
枝葉沙沙響,一顆夜明珠微弱的光勉強照亮眼前的路,緊握着的雙手,掌心微微滲出汗來。
與他一同冒險的興奮感,讓漁嫣的血液沸騰。
“怎麽是自作聰明,若不是你有大事,怎會支開他們,特地鑽這山裏來?”
“嗯,大事,我的大事就是把你拐來,奉祭給山神,以佑我一統天下。”他不緊不慢地說着,也聽不出真假畛。
只是漁嫣篤定地相信自己的猜測,輕抿着唇,用花枝在他身後勾鞭他的身形——寬寬的肩,為了行走方便而穿上的窄袖長衫,寬寬的腰帶下是他結|實的臀……
她花枝一抖,落在他的臀上,還輕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