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塵埃暫落
周熠快天亮時才睡着。
醒來時,何唯已經去學校了,煙頭守在床頭,一副“我很餓你看着辦吧”的表情。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是個養家的男人了,一個鯉魚打挺起了床。
中午接到何唯電話,說晚上住宿舍。
周熠無語:“……為了不見我嗎?”
“嗯。明天民政局見。”
周熠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嗯?”
“跟你爸媽說一聲,好歹也是個終身大事。”
“我沒忘。”
“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昨晚臨睡前。”她聲音悶悶的,“我會說的。”
“事後通知?”
“不然呢,事先征求意見?他們肯定會反對。當然,也不一定。”
周熠知道她指的是誰,也暗自嘆息。
只是希望能給她多多的愛與溫暖,把她缺失的那一份都補上。
***
同一時間,火車站的咖啡廳。
謝千語從座位上站起,拖着行李箱搭電梯去高鐵候車室,看着電子屏上閃動的車次信息,有些激動,也有些忐忑。
當初離家時,鬧得很僵。父親放下狠話,“走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
倒是母親一次次打電話,說父親後悔了,讓她不要記恨。
而她近來也時常想家,想念她的房間,陽臺的花花草草,客廳裏的沙發,那些都是令她無比心安的所在。
車站停車場邊緣,靜靜停着一輛黑色奔馳。
王秘書拉開副駕座車門,手捧一杯拿鐵。“謝小姐已經上車了。”
何天奎略微點下頭,繼續翻看手裏的文件。
秘書繼續彙報,“路上安排了人照應,家裏那邊也有人盯着,古筝已經在路上,差不多跟人一起到。”
“聽說很快就會出國讀碩士。”
何天奎這才接一句,“走遠點也好。”
他看了眼手表,說:“走吧。”
車子開出火車站,路況尚可,陽光也不錯,路邊店鋪欣欣向榮。
何天奎把文件放到一邊,揉一揉眉心:“開慢點。”
過了片刻,他問:“你說周熠到底用了什麽手段,讓姓張的老老實實?”
秘書謹慎慣了,何況那位跟自家老板又是如此微妙的關系,不便妄加揣測,只是笑了笑,表示自己也猜不出。
何天奎也只是随口一問,周熠做事很隐蔽,只跟他要了支援,沒主動分享信息,當然他也不希望了解太多內情。
據說,張老板這幾日推掉一切應酬,閉門不出。有人猜測是因為剛解除婚約,失戀的緣故。
秘書看了眼手機,實時彙報:“那位現在在機場,飛新加坡。”
***
列車向北一路疾馳,沿途景致飛快後退。
謝千語打開一本書,卻看不進去,托腮望向車窗外。
她沒選飛回去,就是想要慢一點,給自己一個緩沖。如果不是為了耳根清靜,可能還會選個慢車。
正因如此,駛離這座城市的速度也慢了一些。
鐵路兩邊是各種倉儲物流公司,再往遠看,是工業園區,一排排廠房,高聳的煙囪,吐出黑色煙霧,充滿着重工業城市的特色。
她想起那天在酒吧門口分別時,顧遠鈞問:“真的決定放下了?”
她點頭。
有些記憶,比如那個似有若無的吻,出租屋內相依為命的時光……她本想留給自己,卻一股腦地傾訴出來,就是因為決定放下了。
顧遠鈞看着她說:“既然要放下,為什麽不徹底一點?”
見她不解,他冷靜地提醒:“還有一個人,你幾乎沒提。”
她反應過來,低聲說:“那只是個錯誤。”
當晚收拾東西時,卻意外地看到的那個粉色的彈力球鑰匙扣。許久不見,她以為它早就丢了。鑰匙早已摘掉,她把它拿在手裏,摩挲片刻,又抛出去,它在地上跳了幾跳,停留在牆角。
***
謝千語不讓送行,不想傷感,想要平靜地離開這個城市。
這讓顧遠鈞很是悵然,于是去找寧小宇消磨時間,他坐在沙發上長籲短嘆,“三缺一俱樂部,徹底變成二缺一了。”
寧小宇卻說:“你得努力了,我可能也要脫單了。”
顧遠鈞問:“跟萌妹子和好了?”
“不是。”
顧遠鈞咋舌:“在我的空窗期,你居然談了兩個。”
這簡直是對他這個戀愛導師的一大打擊。
他問:“到什麽程度了?”
“kiss……”
卧槽,暴擊。
寧小宇大喘氣:“……然後,挨了一巴掌。”
顧遠鈞立即來了精神,“說來聽聽。”
寧小宇的“新歡”不是別人,正是跟他向來不對盤的皮皮佳。
原本是說好了四個人吃飯,但遲遲約不上,不是這個沒空就是那個忙……直到某天,他在某數碼産品專櫃前偶遇了皮皮佳。
于是他故意道:“不是要請客,該不會是拖着拖着就黃了吧?其實我也不差一頓飯,就是覺得朋友們聚聚……”
皮皮佳眼睛一瞪,立馬請他一頓旋轉小火鍋。
他當天開了輛改裝車,特別酷炫。看得出她很好奇,還問那些塗鴉是不是出自他手,得到肯定答案後,看他的目光裏似乎多了一些崇拜以及愛慕……于是他主動提出送她回學校,她也沒拒絕。
他故意開快車,吓得她大呼小叫。他發現她也就是看着兇巴巴,一口流氓腔,實際還是很小女生。而且是個身材不錯的小女生。
于是他提議,“要不咱倆處處?”
她沒理會,假裝看風景,他說:“不敢?”
皮皮佳扭頭要反駁,臉上一熱,準确說嘴上一熱。
然後,兩人臉都紅了。
當然寧小宇只看到對方臉紅,心中一喜,“我早就發現你對我有意思了。”
然後,“啪”,附加一句:“我對你全家都有意思!”
顧遠鈞笑得拍大腿。“早就說了,你這說話方式必須得改改。”
寧小宇虛心求教,“怎麽改?”
顧遠鈞剛想開口指點,又被勾起傷心事,于是慫恿:“給你周哥打電話,他現在就是個大情聖,肯定招兒特多。”
寧小宇卻不肯:“不好吧,萬一打擾了人家呢?”
顧遠鈞:“我靠,這大白天的有什麽打擾的,他是不要腎了還是不要命?”
寧小宇嫌棄:“你想啥呢?上次我給周哥打電話談正經事兒,結果人家在菜市場,兩句就把我打發了,我在他心中分量都不如給小刺猬挑根蔥,懂嗎?我是怕打擾人家當家庭煮夫!”
***
如果寧小宇知道他周哥馬上就榮升為“人夫”,估計也得哀嚎,這速度,堪比火箭。周熠這兩日還真跟坐了火箭似的,被送入太空,有點失重感。
或者說,巨大幸福忽然将臨時,往往有種不真實感。
所以他盡量讓自己保持平時的節奏,該幹嘛幹嘛,直到時間差不多,他才起身上樓。藏于衣櫃暗格的那個厚實檔案袋裏,有他的一切身份認證,也包括戶口本和單身證明。
剛走到樓梯一半,手機忽然響,他腳下一頓。
因為是個專屬鈴聲。
輕柔女聲,英文歌,still alive。
這個聲音沉寂太久,以至于他都要忘了它的存在。
他看着樓上,只差幾步,勝利在望,幸福就在眼前。可鈴聲一直繼續,頗有些不屈不撓的意味。他清晰地聽到一句:While you’re dying I‘ll be still alive.
And when you’re dead I will be still alive.
他踟蹰數秒,轉身,往下走。
***
何唯以為自己肯定是晚婚一族,不說別的,老爸就第一個不同意她早早出嫁。
奈何命運如海,瞬息萬變,一個大浪拍來,天翻地覆,幸好有人抓住她的手,沉沉浮浮,找到一座島嶼,打造出一個屬于他們的小世界……
走進民政局時,何唯接收到目光無數。
或許,她的确像是走錯門,不僅看起來不夠法定婚齡,還只有一個人,而且背了個碩大的包。
包裏除了必要證件,還有她的小恐龍,小貔貅,小刺猬。這是她的精神財富,分別代表着親情,友情,愛情。還有那個畫滿了某人的手的速寫本。嗯,是紅娘。
她以為周熠會提前到,沒關系。她還從書架拿了幾本書,有羅素的《論幸福》,送給他的精神食糧。這會兒她打開的是梭羅的《瓦爾登湖》。
随意一翻,剛好看到一句:“人類之所以想要一個家,想要一個溫暖的地方,或者舒适的地方,首先是為了獲得身體的溫暖,然後才是情感的溫暖。”
她會心一笑,看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對于這個突如其來的求婚,她除了第一時間的驚訝,然後是甜蜜,恢複理智後還有欣慰,這說明,他的身份也沒那麽見不得光。
何唯忍不住張望,他怎麽還不來?難道是堵車?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好像她有多急不可待地嫁出去似的。
直到窗口透進來的光線一寸寸暗下去,身邊的空位越來越多,何唯的心也漸漸涼下去。同時又升起隐憂,會不會是出了什麽事?
她不假思索地打出電話,沒人接。
她又撥了另一個號碼:“我要結婚了。”
那邊應該是在忙,“嗯”一聲,随即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麽?”
她重複了一遍。
“和誰?周熠?”
“是。”
她不等媽媽反對,就挂了電話。然後,又編輯了一條微信。“老爸,我要結婚了。”
沒有回複。
她悵然一笑。再打周熠手機,關機。
那顆懸浮在半空中的心,“咚”地沉了下去。
命運如海,瞬息萬變。
何唯一直等到民政局下班,周熠始終沒有出現。
***
何唯回去時,田雲岚的車等在門口。
田雲岚清減了許多,下巴尖削,幹練中又多了幾分淩厲。
面對媽媽急切的眼神,何唯說:“我開玩笑的。”
田雲岚皺眉:“這種事怎麽能開玩笑?”
何唯幽幽道:“身世都能開玩笑,還有什麽事不能?”
一句話把田雲岚堵得啞口無言。
隔了會兒,她說:“我聽青姨說了,你今天上午回去過,是去拿戶口吧?”
煙頭在門裏聽到何唯聲音,開始撓門,汪汪叫。
何唯掏出鑰匙開門。
田雲岚似乎也感覺到什麽,說:“跟媽媽回去吧。”
何唯固執道:“明天再說,我累了。”
田雲岚按下鑰匙鎖上車,“我跟你一起等,等周熠回來有話跟他說。”
何唯擋住,“媽,我求你了,別插手,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決。”
她臉上明顯疲憊,眼裏有些血絲,還有哀求。
這眼神,田雲岚不禁一愣。也讓人心疼,她柔聲道:“小唯,媽媽最怕的就是你也這樣,重蹈我的覆轍。”
何唯笑一笑,“不會的。”
“我跟你不一樣,周熠也跟那個人不一樣,我相信他。”
***
田雲岚離開後,何唯放下大背包,給自己煮了面條,給煙頭拿了狗糧。
又打一遍電話,依然關機。
倒是看見老爸的回複,原來在民政局下班前就回了。
只有三句話。
“婚姻大事,不要當兒戲。”
“至少要在了解之後再做決定。”
“他配不上你。”
再看發送的間隔時間,何唯無聲笑了笑,眼裏濕潤,繼而蔓延。
她不想放任想象力去折磨自己。這個時候,她想起卡蜜爾。愛情重要,但事業和夢想更重要。羅丹可是個有名的工作狂,名言之一是:工作是人生的價值,人生的快樂,幸福之所在。
她也要去工作,可剛開了個頭,就被搭架用的鐵絲傷到手指。還是上次雕刻桃核時碰到的傷口,舊傷未愈,特別疼。
她簡單處理了傷口,忽然滿身疲憊。這兩天睡得不好,全靠一股信念支撐。她上樓拿了條薄毯,躺在長沙發上,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聽到煙頭低聲叫,何唯立即醒過來。
門推開,有人進來,裹挾着一身酒氣。
何唯心裏一凜,他很久沒這樣喝酒了,煙也明顯減少,她還打算制定個婚後規則,其中一條,就是把煙戒了。嗯。雖然他抽煙的樣子很男人,但她更希望他有一個健康的肺。
周熠看見她從沙發上坐起,問:“怎麽還不睡?”
一如往常的語氣。
何唯答:“我在等你。”
他愣了愣,走過來坐下,離她有點遠。
何唯問:“你去哪了?”
他攤下手,“喝酒。”
“為什麽?”
他扯了下嘴角,“……婚前恐懼症?”
何唯沒有笑,也沒有表情,眼睛不眨地盯着他。
周熠左右看了下,一眼看到煙頭趴在地上,也正看着他。
像是也等他給一個說法。
他抓了下腦袋,說:“我那天,有點沖動了。你還太小,應該以學業為重。另外,先斬後奏也不大好,好歹養育二十年……”
何唯接過:“你可以跟我說,我又不是恨嫁女。”
周熠嘴唇動了動,說:“對不起,我考慮不周。”
何唯無聲一笑。
周熠看着煙頭說:“我無拘無束慣了,一想到以後要養家,要擔起責任,就有點……連覺都睡不着。”
何唯問:“你是跟我生父一樣,不願承擔責任?”
他愣一下,“是吧。”
“不,你不是。”
周熠擡手扶額,“随便吧,總之,我反悔了。”
作者有話要說:
202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