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塵埃暫落
所謂天時地利人和。時間,地點,由謝千語提供。何天奎提供人手,安保部裏身手最好的幾個,用來牽制那兩個寸步不離的保镖。
周熠還克服心中芥蒂,聯絡上遠在非洲的陳嘉揚,原本只是希望他能規勸父親不要助纣為虐,畢竟他也算是個“君子”。沒想到他做得更徹底,令人刮目相看,幸虧這家夥開竅得晚了點。
還有暗中行動的,那個行蹤詭異、脾氣古怪的電腦高手。對方醜話說前頭:這是最後一次幫你。給再多錢也沒用。因為你變了。
這位網名叫“歡樂咒”。人如其名。典型的高智商反社會人格。最初認定周熠是半個同類,現在看來他只是顆“矮行星”,因為沒有清除軌道上的雜物——情感的羁絆。
對此,周熠有點惋惜,倒也不至于太遺憾。
能夠結識這樣的人物,純屬偶然。幾年前,他有段日子如斷了線的風筝,在網吧打發時間。網吧舉辦游戲大賽,獎金不菲,贏得冠軍的是個叫寧小宇的網瘾少年,但對手不甘心背地下黑手,周熠也只是略施援手,寧小宇感激涕零,要把獎金分他一半。
他不要錢,倒是想起在網吧時聽寧小宇吹牛,說認識個超牛的黑客。寧小宇拍胸脯保證确有其事,還把大神的QQ號給了他。
那麽牛逼的人物玩QQ?他半信半疑地記下了號碼。
再後來,還真的聯系上,并有幸合作。
周熠有自知之明,他的智商還不足以讓他成為某領域的大神,他也不希望用人格的缺失去彌補,以前憤世嫉俗、離經叛道,是因為沒目标,無所謂。如今,還是更想當個普通人,去享受世俗的幸福與煩惱。
通常,做完一件大事後,周熠需要獨處幾小時。
他去了一家酒店,這裏有個超寬泳池,這個時間段人不多,運氣好的話可以獨享這一方空間。鵝黃色燈光,岩石牆面,比起露天泳池,更讓人有安全感,像是藏在深山裏的一處世外桃源……
他先暢游了幾個來回,然後閉氣,沉入水中。一直撐到極限,猛然出水,大口喘氣。
只有真正的瀕死感,才能讓人長記性。記住一輩子。就像他,在剛剛就回憶了數次類似情形。
生喝雞血,入口滑膩腥臭,咽下後血腥味兒從喉嚨往上返。在此前還有個環節,親手宰雞。當然,這不是瀕死,是生不如死。
峽谷跳水,從三層樓高的瀑布往下跳,事後被問為何二話不說就跳下去,他說越遲疑越害怕,把這條命當成別人的就行。說的潇灑,只是因為無牽無挂。
這兩次只是考驗勇氣。真正的瀕死體驗,是後來的“激流勇進”。他點兒背,剛下水就意外受傷,浪大,水流急,體溫迅速下降,有人扔了繩子他也抓不住,眼看就被水流沖下瀑布,那一瞬間,有一種大限将至的悲涼,同時湧出一股強大的求生欲望。靠着這股子勁頭,硬是游到對岸。
但這件事,在記憶裏留下深深烙印。
正如張文朗今天的經歷,應該也能銘記一生。
首先是車子失控,那種被鎖在車裏的局促感,全程清醒卻毫無還手之力。他一進車裏,就聞到了一絲異味。再強悍的人,也不過是個人,何況身體還有明顯缺陷。怕死,人之常情。不怕死,才能“高人一等”。
其次是那一通電話。某種意義上,他與姓張的是同類。熱衷于掠奪,有着嗜血的特性。而同類,更容易辨別出彼此的真實意思。這不全是恐吓。如果他在意的人出事,如果是何唯……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退一步說,張文朗這種心髒病,萬一發作,萬一急救無效,那就是故意殺人。
直到“噗通”一聲,又有人跳入水中。
周熠回過神,看了眼腕上的智能手環,時間不早了。他立即上岸,沖了個戰鬥澡,火速換衣服。
歸心似箭,一路疾馳。走進家門時,頭發還沒完全幹。
家裏亮着燈。煙頭跑出來,張嘴就要叫,他豎起食指。
一樓客廳,除了健身器材,又添置了新裝備,做雕塑用的,何唯稱其為“小作坊”。這會兒,她正在忙于創作,穿着圍裙,紮了馬尾,在做一個泥塑。
周熠悄悄走近,雕塑臺上,作品初步成型,是個戴着兔頭帽的小女孩,萌嘟嘟的臉,挺着小肚子像是在撒嬌。在她手下,泥巴有了生命,有了情緒。
她正在用雕塑刀修飾細節,不時轉動雕塑臺。周熠知道,在細致刻畫局部的同時,也要觀察整體。這種時刻的她,表情專注,身上有光。
終于告一段落,她輕輕松口氣。
他也跟着松了口氣。
然後就被發現了。
何唯如夢方醒,放下工具,像小鳥一般飛撲過來。
他接住她,緊緊抱住。
她問:“完事了?”
“嗯。”
她掙開一點距離,摸他臉,手上的泥屑沾染到他臉上,渾然不覺,她又看他周身,細致地檢查。
他笑,“要不脫光了讓你看,少沒少幾根汗毛?”
她嬌嗔着給他一拳,他摘下她的頭繩,讓長發絲綢般傾瀉下來,把臉埋進去,沉醉在獨屬于她的香氣裏。
她感知到他的情緒,拍一拍他的後背。輕聲問:“怎麽了?不順利嗎?”
他悶聲答:“太順利了。”
她不解,手也慢了半拍。
他說:“你要把我改造成一個好人,如果改不了怎麽辦?”
何唯明顯松了口氣,捧住他的臉,認真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
“我知道對付流氓惡棍,肯定要用非常規的方法,就像你當初去讨賬,拿鹦鹉開刀……但我也相信你,始終有底線。我不要改造你,你只要聽從自己的直覺,做自己就好了。”
周熠吻她。
她回吻,摟住他的脖子,投入而虔誠。
吻畢,繼續擁抱。他說:“你像一顆小太陽,耀眼又溫暖。”
何唯輕笑,“你的名字裏才有’耀眼‘。”
周熠搖頭,“我是月亮,自身不發光。”
何唯笑,“這樣挺好,你要是再發光,我每天不用做別的,專門收拾情敵了。放心吧,我會一直溫暖你,照耀你的。”她把他抱得更緊。
周熠安心地閉上眼。
一顆心在一天之內經歷了亢奮,迷茫,莫名的不安,在這一刻終于平靜下來。
過了許久,他看向她身後,說:“我好像在哪見過她。”
“嗯?”何唯也回頭看那小女孩。
“大概在夢裏。”他說完也笑。
何唯卻說:“沒準兒真的見過。我給她起了個名字,小玉米。”
“小玉米?”
“有一首兒歌,’大西瓜和芒果,和蘋果和雪梨,我最喜歡的還是小玉米,小呀小玉米,我要送呀送給你。‘”
她模仿童音,唱得軟糯甜香,讓人想要咬上一口。
周熠問:“是送我的?”
何唯點頭。“小玉米的原型就是小煜。”
“以後我們如果有女兒,就叫小煜好不好?”
周熠呆住,看她一臉誠懇,滿眼的愛與天真。
在他久久注視下,何唯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羞澀,反應過來自己的提議意味着什麽……他終于開口:“何唯。”
“嗯?”
“咱們結婚吧。”
***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了下。
周熠回過神,補充了句:“現在這樣子,跟結婚也沒差別了。”
她問:“就因為這個?”
他回:“因為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她眼睛閃啊閃,遲遲沒回應。
周熠的心莫名揪起來,暗自冷靜了下,琢磨如何給自己挽尊,就見何唯伸出左手,他沒反應過來。
她噘嘴,“沒戒指就想娶我?”
他心情激越,“現在去買,還是要定做?那得等很久吧?”
何唯眼珠一轉,“我有個主意。不用出去買,不用等很久,你現在就定做一個,就地取材,一定要有新意,一定要打動我,不然我不嫁,哼。”
周熠瞠目結舌:“這……聽起來是你的強項。”
何唯看着他,嘟起嘴。
跟那個小玉米撒嬌的樣子如出一轍。
他忽然有了主意,從口袋裏摸出一圈纖細銅絲。
這是他的萬~能~鑰~匙。
何唯瞠目結舌:“你果然……”
“果然是個賊?”他笑,“這輩子最大成就,就是偷了一顆心。”
他立即開工,找來工具,測量指圍,打開臺燈,用小鉗子掰來繞去,不多時完工,幫她戴在無名指上。
何唯定睛一看,是一朵镂空荷花,極簡而生動。燈光下,銅絲綻放暗紅微光。
她展露笑顏:“你才是藝術家。”
周熠也一起欣賞,覺得還不錯,就是有點委屈她,他居然送了個銅戒指……他試圖補救:“以後正式送一個,喜歡鑽石還是寶石?”
他發現自己對這方面還真是欠缺,不如姓陳的。
何唯哼哼:“我自己就是鑽石,每一面都完美,不需要昂貴的小石頭來妝點,我就喜歡這個。跟我一樣,是唯一的。”
她微揚下巴,一臉驕傲的樣子,美得讓人心折。
那個神秘的小酒窩也再次浮現。
周熠也伸出左手。
何唯一臉嫌棄:“男的要什麽戒指。”
他佯怒,“別蒙我,婚禮上不是有個交換戒指的環節?”
她嘻嘻一笑,抓過他的手,在無名指印上一吻。
她信口胡謅,“你這個戒指可來頭大了,叫做’女王之吻‘,絕對的限量版”。
周熠疑惑臉:“這是讓我一輩子不洗手嗎?”
何唯歪着頭,眼睛亮亮的,“當然不是,每天一個吻。”
這還差不多。
不過這空手套白狼,啊不,套新郎的本事,可真是夠奸商的。
周熠把手拿開一點,裝模作樣打量。
何唯問:“你看不見它嗎?”
“當然看得見,只有真愛的人才能看得見,對吧。”
何唯咯咯笑,捏他臉,“小熠真乖。”
不等他抗議這個稱呼,她眼珠一轉,跑去拿筆,抓過他的手,在他無名指上創作起來。她畫了一只鷹,也是個指環。用最細的筆,羽翅分明,栩栩如生。
周熠覺得,這下他是真舍不得洗掉了。
她收好筆,極其自然地問:“我們什麽時候去結婚?”
周熠回:“明天?”
他咳嗽一聲,“我能預支個洞房嗎?”
不想被一口回絕:“不行。結婚前一天新郎新娘不能見面。”
何唯說完就捂住眼睛。
周熠傻眼:“這什麽鬼規矩?”
“不許胡說,這叫傳統。你也把眼睛閉上。”
“……”周熠一邊吐槽,還是乖乖閉眼。
何唯像是撞到哪兒,“哎呦”一聲,周熠剛要睜眼,她制止。“別看我,我要露出一點縫看路。”
說着“咚咚咚”,跑上樓梯,“砰”一聲關上門。
周熠方位感很好,閉着眼也能準确找到沙發,坐下。
煙頭趴在一邊,挺着脖子看了許久的戲,兩位主子一會兒像傻子,一會兒裝瞎子,無法理解。它也閉上眼,嗯,睡覺覺了。
沒一會兒,周熠手機響,他這才睜眼,嘴角勾起,屏幕上顯示“小荷花”。
他覺得,可以改成“周家小媳婦兒”了。
那邊像是趴在床上,語氣懶洋洋的,說:“我查了一下登記流程,要帶戶口本,身份證,無配偶證明。”
周熠皺眉:“這麽麻煩?”
“這你就嫌麻煩了?我問你,你是單身麽?”
“……算是吧。”
“嗯?”危險的味道。
“有個同居的女朋友,算不算?”
“切,先聲明,我現在很窮,比煙頭都窮,到時候萬一那啥,分你一半財産……”
周熠急眼:“萬一那啥?”
“……”
“我最值錢的財産就是你。萬一那啥,你分的一半裏必須包括我。”
聽見她的輕笑。随後是沉默,聽筒裏傳來呼吸聲,纖細的,溫柔的。讓人浮想聯翩,他的呼吸也不由變粗。
她輕聲說:“再忍忍。”
“我能忍。”
“我對自己說的。現在特別想抱着你……”
他騰地站起來。
媽的,先不結了行嗎,他還真是嘴欠。
她輕笑,“我已經鎖上門了。晚安,好夢。”還沖着電話響亮一吻。
周熠的心都跳起來了。
這怎麽能忍?!
他走了幾個來回,瞪着手機發狠,等着吧,一起算賬。
又沖了一遍澡,平複了身體裏的躁動。躺在床上,心中依然悸動。
他在黑暗中,正視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在此前,以為兩個人水乳~交融,就真正擁有彼此了。他對婚姻,對這些傳統的東西并沒太大概念。畢竟,他父母有一紙婚約,卻沒能保障什麽。如果他跟何唯的确是至親,更不能去辦手續。
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家。
可今天,他給人制造恐懼的同時,也驚悚到了自己。總覺得有點怕。有些不好的預感。怕失去。他要長長久久、時時刻刻地擁有她。
也同樣長長久久、時時刻刻被她擁有。
還要生個孩子,順其自然就好,這個沒那麽重要。
當然不用叫小煜。他的小妹妹一直被他藏在心裏,因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沒人知道她的存在,沒人質疑她的身世……自從說出來,也釋然了許多。他要放手,讓她自由了。
臨睡前,周熠忽然想起,結婚這麽大的事,兩個人居然就決定了,都忘了提一提她的父母,何況還有兩個爸。他沒想起來也就算了,她居然也完全忘了……
私定終身。這可真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詞。
作者有話要說:
202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