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塵埃暫落
“我用這些,換瑞和以及相關人士的清靜。”
“換言之,從現在起,但凡跟瑞和有關的人,只要出一點差池,我就算到你身上。”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松,眼神森冷入骨。
張文朗這種半生風雨的人,也不由心中打顫。但不能這麽容易被威脅成功,他鎮定道:“既然你手裏有這麽多料,怎麽不交給警方,那樣不是更徹底?”
周熠笑笑,“那不是給政府添麻煩嗎?浪費公共資源可不太好,能自己解決的就自己解決。”
張文朗冷哼:“那是因為你自己也不幹淨。”
周熠笑:“所以啊,不幹淨的人,就不在乎再多染點血。”
張文朗道:“你這是虛張聲勢。”
周熠眼神漸深,“你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這幾個兒子,可都是您做過鑒定的,如假包換的親骨肉。”
忽然響起鈴聲,周熠拿出自己手機,看一眼笑了。
他接聽,按了免提。
一個小男孩的稚嫩聲音,“我爸爸在哪呢?”
另一個成年男子的聲音:“再往前走,馬上就見到了。”
張文朗瞳孔緊縮,兩頰肌肉顫動。
周熠看在眼裏,對手機說:“可以了。”
他發出視頻邀請,連通後,把手機舉到張文朗面前。
黑手套越發刺眼。
屏幕上出現一張小臉,難以置信地叫出來:“爸爸?”
張文朗努力調節面部肌肉,生硬地擠出一抹笑,“小寶,是爸爸。”
“你在哪?你不在新加坡?你沒來看我嗎?”小臉立即浮現出失望。
“爸爸……現在忙,很快就飛過去。”
“很快是什麽時候?我好想你,媽媽也想你。”
張文朗看了眼周熠,“……盡快。”
周熠沒給他多說的機會,拿開手機,對那邊說:“行了,把孩子送回去吧。”
結束通話後,他好整以暇地看過來。
張文朗陰沉着臉,“為了何天奎跟我結梁子,值得?你不是也恨得想搞死他,也想把瑞和賣給外國人?”
周熠邪氣一笑,手機在他手裏轉了個個兒,仿佛一切盡在股掌之中。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想搞誰也得我親自來,不需要假手于人。總之,跟我有關的每一個人,不管是朋友還是對手,你都別想動一根指頭。還有,瑞和現在是我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你都別想染指。”
***
周熠把廂式貨車開走,路上打出去一個電話。
他問到哪了,對方稱打了車,馬上到新住處。剛才被他收繳的只是一個同款手機。道具而已,無需再還給她。
幾天前的那個雨夜,何唯聽見門鈴聲,煙頭随後也示警。
他去開門,來人穿着雨衣,只露出半張臉。
他微微驚訝,“謝小姐?”
對方眼神閃了閃,只問:“你還願意再信我一次嗎?”
他心念稍轉,然後點頭。
她眼睫濕潤,不知是淚還是雨,低聲說:“她有危險。”
然後報出一個地址,那個公園名字。
他暗自松口氣,果然。閃身讓她進來。
兩人先後進屋,何唯也很意外,但反應還算快,“你們聊,我回房了。”
他注意到,謝千語的目光落在何唯手裏杯子上,随即是她的T恤的後背,又落回茶幾,另一只杯子。他不由感慨,女人還真是細節型動物。這洞察力。
他讓她坐,去給她倒杯熱水,雨夜風涼,她臉色蒼白。謝千語沒坐,只說:“匿名信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周熠點下頭,把杯子遞給她。她沒接,他把杯子放茶幾上。待客用的杯子是何唯買的,也很別致,雨過天青色。
謝千語從随身帶的包裏拿出一個防水檔案袋,“這是我這段時間收集到的,希望對你有用。”
她自嘲道:“本來是給我自己準備的。”
***
女人是細節型動物。
謝千語最初只是奇怪,一起出行過安檢時張文朗總是避開她,後來有一次對她動手動腳,她掏出電擊器,他面露驚恐後退得頗有些狼狽……這反應讓她想到看過的美劇,男主角安裝了心髒起搏器,反派就是用電擊器輕易将他制服。
她留心觀察,注意到他随身攜帶的藥瓶,雖然是德文,但她記住關鍵字,稍後上網查詢,得知是心髒方面的藥物。一個強悍到混蛋的人,居然有這麽個毛病,心率過慢、心髒偷停。
此外,言多必失,張文朗笑話何天奎時,說過“一個男人活了半輩子,連個兒子都沒有,就是沒有未來。”這讓人難免好奇,他自己是否有了“未來”。
……
謝千語在新住處稍事休息,打出一個電話。“要出來喝一杯嗎?”
一小時後,顧遠鈞站在酒吧門口,不由唏噓。
他們之間,或許就是從這裏開始,不知今天是另一個開始,還是徹底的終結……他擡腳進去,說是在吧臺,可他卻沒見到人。
直到一個短發女孩轉過身,朝他揮手。
謝千語換回從前的風格,白衫仔褲,配粉色鏈條包。她神色放松,面帶微笑,看他盯着自己的頭發,或者說臉。她用手碰了碰發梢,“怎麽樣?”
顧遠鈞點頭,“好看,小了好幾歲。”
她自然地接:“是嗎,比何唯還小?”
顧遠鈞一怔,看向她的杯子,是一杯橙汁。在電話裏她也說了,是陪他喝一杯。他對酒保說:“給我來一杯和她一樣的。”
謝千語繼續:“那天看見你們聊得很投機的樣子。”
“原來你看見我了。”
“我又不是瞎子。”
顧遠鈞低頭笑了下,想到那天自己的刺痛心情。
“沒猜錯的話,你們當時是在聊周熠吧?”
“是。”刺痛蔓延。
謝千語像是沒注意到他的黯然,她說:“我和他從認識到每一次見面,都像是寫好了的劇本。第一次,是我和同學被流氓糾纏,他出手解圍。”
“第二次,我在書吧看書,随意看了眼看窗外,看見一個背影,等我追出去,他不見了,我不甘心地往前走,又看到他……我那天厚着臉皮請他吃飯,不吃就留個電話,他大概是餓了,或者想擺脫我,吃飯時我留了自己的電話。”
“他出門後就把那張紙給撕了,扔進垃圾桶。”
謝千語自嘲地笑,“後來他卻打給我,說在我學校門口。求我幫忙,我問你怎麽記得我號碼,他說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她還記得他說這話時,痞痞一笑,不得不說,乖乖牌對壞小子真是毫無抵抗力。
或者說,其實他特別懂得拿捏人心。
“我答應幫忙,假扮他的女朋友……他跟人碰頭,交換東西,又出意外,我們被人追了幾條街,他拉着我的手發足狂奔,我意識到他做的不是什麽好事,我可能受連累,可那種感覺很矛盾,既驚恐又刺激……”
“就在那天,他吻了我。”
她眼裏微濕,顧遠鈞摸過紙巾盒,正抽出一張,聞言頓住。
“我們跑進一條小巷子,藏在垃圾桶後,那些人追過來,大概嫌髒,沒仔細找就氣急敗壞地走了,我緊張得要命,等回過神,發現跟他離得特別近。那天是個陰天,忽然就下起雪……”
她閉了下眼,仿佛回到那一天。
他也意識到兩人離得太近,看她的眼神有一點怪。不同以往的漫不經心,多了幾分專注。轉瞬又恢複輕佻,還笑了下。
她敏感地問:“你笑什麽?”
他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她反駁,“沒有。”說完恨不得咬舌頭。
有一團雪花落到她的鼻梁上,涼絲絲。
眼前忽然一暗,臉上一熱,她來不及閉眼,他就離開。
“再見了,好姑娘。”他說完這句,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千語接了紙巾,眼裏卻沒有淚,“從那天起,他就像消失了一樣。再見面,就是你打電話那次了。”
***
顧遠鈞記得很清楚,雖然已經過去幾年。
他當時替人接了個電話,一個女聲急切道:“你終于肯接我電話了。”
他看向床上的人,那人嘴唇發白,不耐道:“問她什麽事?”
他拿着手機走遠一點,“你好,我是他的朋友,他現在情況不大好……”
那個聲音很好聽的姑娘,來得很快。
顧遠鈞正把一團紗布裝進黑色塑料袋裏,敲門聲響起,他去開門,看見來人的瞬間,他愣了一下。
對方看到他也有些驚訝,但反應更快,視線下移落在他手上。随即驚呼,又掩住口。他低頭,看見袋子外露出的一角紗布,染着血。
他忙把袋子藏到身後,讓她進門。見她要往裏沖,他提醒道,“剛睡着。”
準确說是剛換過藥,揭開紗布時幾乎疼暈過去。
這姑娘站在床邊,捂着嘴,淚珠一顆顆滾落。
顧遠鈞看着這一幕,為之動容。
周熠對他的自作主張不太滿意,但也确實沒別的辦法。他聽說出事,忙裏抽空飛來一趟,今晚就得走。
他簡單介紹病人情況,外傷。沒說出來的是,一尺多長的刀口,險些傷及內髒……已經縫針,現在主要是休養觀察,換藥吃藥。他留下一個裝着現金的信封,還有一張名片。
她聽他說話,不時回望床上。
他存下她的號碼,問名字。她抹着淚說:“謝千語,千言萬語的千語。”
那一晚,飛機上,他想睡又睡不着,腦補了一個愛而不能、蕩氣回腸的故事。
以至于後來她一次次聯系他,委婉打聽那個人。他在不違背原則的前提下,透露一些。卻不知,也無意中摻入了自己的心思。
***
回到現實中,謝千語繼續:“我請了假照顧他。他很客氣,有意保持着距離。”
她敏感地覺得,這份疏離不僅僅是對她,像是對這個世界。他變了很多,每天除了睡覺,就是抽煙,發呆。偶爾說兩句,也是語焉不詳。她看見了他的那道傷疤。他只說他在賭,賭一個出路。
她問,值得嗎?他說不值得。
他剛好一點,就趁她外出購物時,叫了個小姐上來。她氣瘋,把買來的東西朝他們扔去,哭着跑出門。等她理智歸位再回去時,人去屋空。
顧遠鈞咂舌,這倒是那人做派,出人意表,破釜沉舟。
謝千語說:“再後來,就是我做了個噩夢,打給你,然後來到這座城市。”
她嘆口氣,“我小時候看過很多中外名著,對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很向往。遇到他,我以為自己是那個女主角,後來才知道女主角早已內定,而我做得越多,錯的越離譜……有段時間,我用喝酒來麻痹自己,不知不覺上了瘾。”
“上次在這裏見過的那個田雲峯,一直糾纏不休,過年時我出國散心,在飛機上認識了張文朗。”
當時飛機遇到氣流,他坐在她隔壁,說沒事,他出門前拜過佛,聊過後留了電話。後來他請她幫忙選購禮物,跟老外砍價,随身帶一捆現金,給人感覺又土又呆……
“回國後,他有應酬請我做翻譯,那天我喝多了,在他刻意誘導下,說了不該說的。酒醒後,我悔恨的同時又如釋重負。既然我放不下那個人,就讓他恨我好了。但我還是不放心,繼續跟張文朗周旋,後來發現,他真正感興趣的是瑞和。”
“還聽說一件轶事,十多年前,張文朗在社交場合見到一人,驚為天人,大獻殷勤,對方反應冷淡,後來一打聽,人家孩子都有了,老公還不是一般人。”
顧遠鈞想一想,問:“田雲岚?”
“是。”
“他當時就發了個誓,要打敗何天奎,把他老婆收了。可他花了十多年才真正翻身,在他眼裏,女人過了三十就是殘花敗柳……所以他換了戰利品。”
顧遠鈞罵了句:“雜碎。”
謝千語平靜道:“不是我,就是何唯。”
因為那陣子胡助理給她當司機,她無意中聽到他打電話,“……目的是試探她老子,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像外面傳的半癱了,或者還是植物人,如果能把人抓來就更好,讓老板先嘗個鮮,但也得小心,別惹一身腥,盡量讓那個張武動手……”
她想到記憶中那一張臉,年輕而美好。想到那人說起女兒時的一臉驕傲,說她“喜歡泥巴和石頭。”
縱然有陰暗的念頭閃過,她終是不忍,發出示警信息。
又或者,是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張文朗看着粗鄙,實則深谙人性。對她出手闊綽,許以婚姻,承諾把幾家公司送她。她從最初的無心,漸漸迷失,與其說是財富,不如說是權力打動了她。張文朗口頭禪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回顧自己小半生,為父母,為愛情,似乎從未真正為自己而活。
她當然不會傻到只信口頭承諾,一邊咨詢法律流程,一邊收集張的黑料作為護身符。但正如顧遠鈞所說,這樣互相算計,彼此提防,的确是累。尤其是張文朗日益暴露的粗俗嘴臉,也讓她心生厭惡。
謝千語輕聲說:“我甚至想過,受夠了的話,就利用他的心髒病……”她搖一搖頭,“人性是萬丈深淵,我不想再繼續探測它的深度了。慶幸站在懸崖邊上時,被人拉一把,有朋友真好。遠鈞,謝謝你。”
顧遠鈞聽到“朋友”二字,暗自苦笑。
明白了她今天的用意,傾訴,拒絕。
他問:“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先回家看看,然後繼續讀書,學一點感興趣的,也許這才是真正的為自己而活。”
作者有話要說:
20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