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水落石出
有人失意,心情一如夕陽下的廢墟。
有人得意,鮮衣怒馬,佳人在側。
張文朗剛見了個客戶,客戶是老外,身邊這位說着流利的法語,盡管他一句聽不懂,但對方眼裏的驚豔讓他十分受用。
他又看一眼身側的人,她今天穿黑色套裙,臉上是淡妝,素淨得只剩左手一枚鑽戒,他問:“今天怎麽穿這麽素?”
“總是穿金戴銀,膩了。”謝千語随意道,“不好看?”
“你穿什麽都好看,不穿更好看。”
他說着,把手放人腿上,隔着絲襪摩挲。
謝千語不動聲色,只是手往包裏探去。
張文朗臉色微變,語氣調侃,“外人在呢,給我幾分面子。”
“您也給我幾分面子,我可不是那種在車上任你胡來的廉價妓~女。”
張文朗哼一聲,“什麽廉價高貴,還不都一樣,婚姻的本質就是把女的賣和男的嫖給合法化了。”
謝千語只是一笑,像是懶得分辨。
張文朗一看她這種笑就來氣,似乎透着一股子優越感。他發狠道:“你以為你手裏那玩意兒真有用?不過是寵着你,配合你玩這些小把戲。”
他靠近壓低聲音,“現在推三阻四,到了洞房那一天我會加倍讨回來,信不信我讓保镖按住你,扒光了,全程看着……”
謝千語一擡眼,對上後視鏡裏司機的視線,滿眼的窺視與猥瑣。
她的臉騰地紅了,怒道:“停車。”
張文朗笑嘻嘻道:“開玩笑而已,怎麽這麽不禁逗?”
他伸手掐一下她的粉臉,“這才好看,要不一張白臉配一身黑,不知道的還以為去奔喪。”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她因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心率不由一亂。
按照他的如意算盤,只等把瑞和收入囊中就去登記。婚禮也要大操大辦,極盡風光。對此,他成竹在胸。
“何天奎這個人,最大特點就是認真。對付這樣的,只要證明他的認真是個笑話。娶個老婆當個寶,結果被戴了綠帽。有個女兒寵上天,結果是喜當爹。一個男人活了半輩子,連個兒子都沒有,就是沒有未來。”
謝千語面色微冷,“你這明槍暗箭都用盡,也沒見他如何。”
張文朗哼一聲,“他那是硬撐,這種人我見多了,講究輸人不輸陣,實際上外強中幹。”他看向身邊的人,“就算真的是腰杆硬,我也能把他給打折了。”
謝千語面無表情地問:“你為什麽這麽恨他?”
張文朗反問:“我恨他嗎?商場如戰場,你死我活再正常不過。”
身邊人輕笑,“你這樣子讓我覺得,你只是嫉妒他。”
張文朗哼哼,“他就是個富二代,江山是老子打的,家業是從兄弟手裏搶的,還一副道貌岸然樣兒,像是高人一等,看不起我這種白手起家的。”
說話間,到了一處公寓式酒店。
車子剛停好,謝千語就推門下車。以前還會在他臉上輕啄一下,給點甜頭,今天心情不佳也略去。
張文朗看着那個窈窕身影消失于旋轉門後,不由罵了句:“跟我面前裝的跟處女似的,見了姓周的姓何的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憤憤道:“都他媽看臉。”
一直充當透明人的司機開口:“下點藥,服服帖帖。”
張文朗一腳揣上他的座椅,“你他媽再說一遍?我自個兒的女人怎麽糟蹋都成,你他媽算老幾?”
司機讨了個沒趣,倒也沒太過惶恐,自家老板一向如此。
手下就是狗,女人都是雞。這是他親口說過的。
以前還有句名言,想吃雞肉外面遍地都是,用不着自己養一只。如今大概是身份變了,需要一個妻子充當門面。
沉默了片刻,張文朗吩咐:“去嬌嬌那。”
邪火被勾出來,得找個人瀉了。嬌嬌是電影學院的學生,剛進校門沒多久,就經人引薦住進他的小金屋。
司機記吃不記打,像是替老板不平,多嘴道:“嬌嬌不錯,年輕漂亮又聽話。”
沒想到又拍到馬蹄子上,“她除了年輕聽話還有別的優點嗎?沒文化,沒氣質,帶不上臺面,臉上動過刀子,也就趁着新鮮玩兩年。”
司機暗暗吐了下舌頭。
張文朗開始閉目養神,養精蓄銳,聽見電話響,他也只是眼珠略動。
司機一看號碼,是他可以代為接聽的級別,接起後,立即變臉。
随後,自家老板睜開眼,“怎麽了?”
“胡助理被警察帶走了,因為那個高速上的連環車禍。”
老板一時沒說話。司機識趣地把車子停到路邊。
一直如影随形的另一輛車也停下,那上面坐着的是兩個保镖。
司機很快等來指示,“打給王律師,告訴小胡,管好自己的嘴,不會虧待他家人。要是管不住……”張文朗哼一聲,沒往下說,也不需要說。
***
謝千語住在頂層套房,樓下大廳金碧輝煌,電梯轎廂也是金色貼膜,以往在一片燦爛金光中徐徐上升時,眩暈中隐隐有一種亢奮。
這次,卻只有令人不适的眩暈,她擡手擋住眼睛,出了電梯,走到自己那一間,剛掏出門卡,就聽身後有人叫一聲,“千語。”
她吓了一跳,回頭,是顧遠鈞。
她客氣地問:“找我有事?”
他的視線從她手上拂過,“想和你談談,去喝一杯?樓下就有酒吧。”
“我已經戒酒了。”
“為什麽?”
謝千語垂下視線,輕聲說:“為了身體。”
這話似有所指,顧遠鈞一怔,随即勾起一抹笑,一如往常的玩世不恭。
他直接道:“你确定要跟這種人共度餘生?人品低劣,做生意沒操守,私生活更是不敢恭維,除了身價不菲,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謝千語笑笑,“有利可圖的混蛋,總比捂不熱的石頭要好。”
顧遠鈞一針見血道:“你是在報複別人,還是在報複自己?”
謝千語低頭,用手指把玩那顆巨鑽,“如果你管這個叫報複,那也随你。”
顧遠鈞看不得她這副無所謂又有幾分輕佻的樣子,口不擇言道:“你這不是報複,是惡心自己。”
這一句果然有殺傷力,謝千語擡眼,眼裏有一抹不明閃過。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他聞到她身上的香氣。
不知出自哪個大牌,确定的是這種香型帶有侵略性。
她眼神魅惑,吐氣如蘭:“如果你有他十分之一,哦不,百分之一的身價,我也選你。”
顧遠鈞臉色微變,謝千語微笑着繼續,“你的确是更年輕,更好看,更有風度,可你交往過多少女人?又有幾個是真心的?在我看來你們的區別就是,他找女人要花錢,你不需要。”
顧遠鈞皺眉,“千語,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讓你變得這麽……憤世嫉俗?”
對方輕描淡寫地回:“沒什麽,就是忽然開了竅,想換種活法。”
顧遠鈞想到何唯那句話。
同時也想到那天說的另一句,眼睛看見的未必是真實。
他認真道:“千語,我知道前段時間你過得不容易,這件事我也有責任。但人不能太極端,更不能用自己的終身大事拿來置氣。”
謝千語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有正義感的律師了。”
顧遠鈞回:“你錯了,我做律師時也不過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但我知道要把工作和生活分開,不能讓職業定義了我自己。”
他也顧不得這裏不方便,“你确定要這樣一種活法?和一個沒底線的人渣朝夕相對,互相算計,彼此提防?重要的是,你會一點點變得跟他一樣,甚至是更沒有底線。”
他聲音低了些,“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幫他嗎?”
沒提名字,但顯然心照不宣,謝千語呼吸有所變化。
“不僅是因為他救過我,也不僅是同情他的遭遇。相反,因為他跟蹤過我,讓我感覺隐私受到侵犯,對他的行事方式有些反感,所以當他提出請我幫忙時,我說要考慮一下。”
“後來我約他見面,打算告訴他我做不了,因為違背我做人原則。但那天因為開庭,遲到了一兩個小時,終于趕到時,看見他蹲在路邊,手裏拎一袋包子,正拿一個喂流浪貓。”
顧遠鈞笑一下,“他為了拉我入夥,也頗費了些心思,但真正起作用的,卻只是一個無心之舉。”
他還想說,正因為那個人始終懷有一絲善念,或者說信念,現在才得到了真正的幸福。但這樣的話,未免不合時宜。
他看一眼腕表,“我就說這麽多,你休息吧,不打擾了。”說完轉身就走。
謝千語這才開口:“我用了幾年才明白一個道理,不要在錯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顧遠鈞的背影一怔,随後揮揮手,“這話也應該送給你自己。”
謝千語進了房間後,長舒了一口氣。
她摘下鑽戒随手扔在梳妝臺上,力道和方向都不對,它砸到鏡子反彈,掉到地上。她頭也沒回,反正鑽石硬度足夠大,受傷的永遠不會是它。
她徑直走到窗邊,繁華夜景呈現眼前。
小時候被要求背古詩,老爸最喜歡的一句是,“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用來教育她,高度決定眼界。近來她才有了自己的解讀,只有站在高處,才有機會嘲笑這個世界。
她當然知道,自己這是在與狼共舞,或者說游戲人生。但這種游戲有公平一面,你付出,就有收獲,你敢賭,就有可能贏。相比之下,愛情才是最無常,無論付出多少,始終原地打轉。稍有不慎,心防失守,又淪落成為人不齒的角色。
所以,她不僅戒了酒,還要戒了愛。
所以,她給自己挑了個八輩子都不會動心的男人。
***
三天後,何天奎再度發出邀約。
上世紀九十年代,瑞和開始涉足房地産,出手不凡,初次開發就是高檔住宅,即眼前這片依山傍水的別墅區。
其中位置最佳的一套,自家留下,目前自然也在何天奎名下。
只是一直沒人入住。
但顯然有人定期打掃,庭院幹淨,有千層石堆砌的假山,流水淙淙,流入下方的池子。石頭上覆滿了牽牛花藤蔓,心形葉子被水花清洗,綠意盎然。粉紅色花朵呈閉合狀,一些藤蔓無處攀爬,在半空中随風搖曳,不時掠過水面。
周熠自從走進大門,就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他按壓住心緒,想看看這葫蘆裏到底是什麽藥。
屋裏家具和地板都是淺色調,窗明幾淨,落滿陽光,如果不是缺了些日常物件,會讓人覺得這裏其實一直有人居住。
何天奎坐在餐桌邊,他的秘書也在,給兩人倒茶,悄然退出去。
周熠在對面坐下,看着米白色蕾絲桌布,不由心頭一動,又瞥了眼客廳同色系、同樣材質的窗簾,不露聲色地端起茶杯喝一口。
何天奎先開了口:“你覺得小唯最大的優點是什麽?”
這倒是令人意外,上次只字不提,這次開門見山。
周熠想了想,“真實。”
何天奎微微一笑,随即收起。
“明明心存芥蒂,還要裝作沒有,她能感覺出來。比起冷漠,欺騙更傷人。”
周熠聽了,若有所思。
同時也意識到,上次何天奎見他時,仍帶着心理障礙,言行都略生硬。這一次,顯然有所突破,或者是改變策略,看那端坐的姿态,吹着茶水,小口抿着,似乎又掌握了主動權。
何天奎不需要回應,不緊不慢繼續:“二十年的親情,當然不能輕易抹殺。但在這半年裏,小唯的一些做法,着實令我失望。”
他看向周熠:“因為她選擇了你。”
“就是我給你看過的那封匿名信,她為了保住你,跟我談條件。她還趁我昏迷期間,攔截了私家偵探的消息。明知道你們的關系近乎醜聞,一旦傳出去,對瑞和,對這個家,會造成多大的傷害……就是你的出現,讓我的女兒跟我離心離德。二十年的親情,抵不過所謂的愛情。”
周熠皺了下眉,什麽叫“所謂的愛情”?
不過,雖然聽了何唯說出收到匿名信的時間,他似有所悟,但聽到确鑿消息,還是心中震動。
何天奎繼續:“從小到大,我對她沒有過任何要求,給她最大程度的自由,她卻用任性妄為來回報我,不僅辜負了我,也辜負了她自己。”
周熠接過:“她的确是任性。”
他頓了頓說:“所以才會為了證明你的清白,孤身赴險。”
“那個保安,根本不是我遇到的,是何唯雇人找他,那人打電話約她見面,還要一筆錢,約在荒郊野外,她就這麽傻傻地帶錢赴約。”
果然見何天奎表情一滞。
“幸好我及時趕到,否則就中了別人的圈套。那個姓張的是個什麽貨色,想必你也知道了。她還讓我不要告訴你,免得你擔心。”
何天奎眉心擰緊。
周熠譏諷一笑,“當初我拿到停車場監控錄像,給你看時,你明知道被人栽贓,卻無力自證清白,也未極力辯解。為什麽?”
“因為就算這件事你是清白的,其他的事也是洗不清,我列舉出來的那些罪狀,至少有一件是真的。所以為了顧全大局,你還是忍痛割肉,息事寧人。”
“為了瑞和你是能屈能伸,究竟會不會為了它殺人,連你妻子都懷疑,只有一個人相信你不會,或者說,相信你還有幾分做人的底線。我可以告訴你,她為了證明你的清白,做過的事還不止這一件。”
“我能理解你說’二十年親情抵不過所謂愛情‘時的那種心情,不平衡,其實我也不平衡。”
他想到兩人從湖畔到他住處,從情不自禁到意亂情迷,接了一通電話,她就果斷抛棄他,他那時的郁悶。坐在車子裏,眼前掠過無數想法,各種荒誕念頭,比如沖進醫院把人掐死,看你還怎麽選,根本不用選。
“在我看來,你這樣虛僞的人,根本不值得她如此。可是她心裏有杆秤,就像她說的,她是獨立的,有自己立場,自己情感,自己的選擇。我尊重她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20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