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水落石出
周熠回去時,已是後半夜。家裏依然留一盞燈,給人無限的暖意。
他進門後,先幫煙頭洗澡,給它吹幹長毛,然後自己沖了澡,躺在自己的床墊上,卻睡不着。前塵往事,撲面而來。
他起身,上樓,房門一推即開。
床上的人傳來綿長呼吸,睡得還不錯。他走過去,站在床邊,看她的睡顏。
月光下,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尖,原來一切不可思議都有合理緣由。明知道會吵醒她,還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關節輕撫她面頰。
這世界上最美好的觸感。
她果然醒了,閉着眼,抓住他的手,帶着睡意問:“你才回來?”
“嗯。”
她睜開眼,與他對視,黑暗不能阻擋情意綿綿的交流。
她帶了一絲扭捏說:“我明天上午有課。”
他愣了下,反應過來,笑:“不純潔了吧?我就來看看你。”
她哼一聲。
“你睡吧,我下去了。”
手指被她勾住,“不許走。”
她往裏讓了讓,他說:“我在這影響你休息。”
她撒嬌,“你把我吵醒就走了,我會想你想得睡不着。”
他輕笑,這的确是個難題。他剛才就是想她想得睡不着。于是掀了被子,躺上去,她剛剛睡過的地方,很溫暖。
她嫌棄:“你身上好涼。”又問:“要我溫暖你嗎?”
他說:“還是別了吧,一飽暖我就該思那什麽了。”
她笑,打了個哈欠。
他拍拍她的腰間:“睡吧,寶貝兒。”
***
何唯很快再次睡着,周熠閉上眼,回憶着今晚後來的對話。
田雲岚提出,“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小唯。”
他問:“你打算一直瞞着她?”
“能瞞多久是多久,她應該也不想知道生父是誰。”
周熠想,這個倒是跟他一樣。
他也是對周長寧感情更深,哪怕只是相處三年,像樣的記憶都沒幾樁。而另一個人,差不多也是三年,卻是懂事後,擁有的記憶更多些。
後來他想明白,孩子對于父親,不僅是親情的歸屬,還有一種認同感。
只是,對另一個人就有些殘忍。
他不知道是不是“愛屋及烏”,按理說,對瘾君子絕不會有好感,可對這一位卻恨不起來,能感受到他那種因自身沖突而産生的痛苦與掙紮。
而他自己也經歷過漫長的躁動不安,如今總算是獲得寧靜。
田雲岚說:“我知道這對他不公平。”
“我是個俗氣的人,只是有個過得去的皮囊。小唯的性格,才華,靈氣,大部分繼承自她的父親。正因如此,我一直很警惕,我知道這一切的另一面是什麽。是容易走極端,容易感到虛無,是危險。”
“所以,何天奎對女兒的愛是給予更多自由。而我,最初是限制,後來是積極引導,希望她保留天性的同時,更圓融,更豁達,更容易幸福。”
“所以,當她得知身世真相後,雖然無法接受,但總算能承受。當然,也是因為有你在身邊。”
“這時候讓她知道,生父是個瘾君子,無疑是雪上加霜。”她頓一頓,“萬一戒不掉……我不能讓她暴露在危險中。”
她凄然一笑,“我是個自私的母親。”
周熠感慨道:“我媽當初也能自私一點、強悍一點就好了。”
田雲岚忽然說:“其實,他們父女已經見過了。”
“那次小唯求人辦事,對方有意刁難,讓她鑒別一幅油畫。那幅畫就是出自他的畫廊。本來是贗品,為此他還賠了不少錢,那批畫也全部銷毀,這一幅經過他的二次創作才得以留下。後來何天奎知道我們的事,匿名舉報了畫廊,還是那個買主幫忙作證,才躲過一劫。”
“至少,她見過了自己父親的作品。”
***
盡管辭去了瑞和的職務,周熠依然是個忙人,忙着自己的小生意,瑞和的動向也要積極關注,幾個買家裏還剩一個半,锲而不舍地談着。
如今還多一樁,起早做飯,送人上學。至于家務活,何唯也積極分擔,做得好不好另說,但精神可嘉。
這天午後,周熠買了一堆小雜魚,準備大幹一場時,接到一通電話。
來自何天奎。
有事要談,他說今天沒空。
挂了電話後,周熠點了一支煙。
天氣晴朗,地面被太陽曬熱,煙頭這個會享受的,正睡得四仰八叉。此情此景,時光仿佛都變慢了,周熠也在一邊的秋千椅上坐了下來。
何唯回來時,就看到這樣一幕。
某人穿着淺藍條紋襯衣牛仔褲,紮條黑色半身圍裙,坐在秋千椅上,大長腿肆意舒展,戴着黃色膠皮手套的手裏夾着煙,微仰着臉,接受陽光普照。偶爾把煙送到嘴邊吸一口,眯着眼輕輕吐出煙霧。
他聽到動靜看過來,也沒有什麽表示,又抽一口,但吐煙時嘴角洩露了一點笑意。她覺得,那笑意是溢出來的,因為心裏在笑。
長得帥就是沒轍,連這麽一副打扮,都透着一股子風流倜傥。抽煙這個不健康舉動,于他,已經是行為藝術。
何唯掏出手機,角度都不用找,抓拍了一張。
完美。
她小跑着過去,雙肩包裏“啪嗒啪嗒”響。周熠挪開一點位置給她,她在他臉頰啄一下,又嫌棄:“一身魚腥味。”
她挨着他坐下,“一身魚腥味,都這麽性感。我是不是病了?”
周熠掐了煙,伸手攬住她,手張開避免碰髒衣服,在她臉頰回吻。
然後皺眉:“一身泥巴味。”
何唯瞪眼,“哪有?”
“一身泥巴味,還是覺得香,我也病了。”
他說完自己笑了,剛才是風流倜傥,現在是颠倒衆生。
何唯雙手捂臉。
他問,“怎麽了?”
“太陽刺眼。”
“那就回屋,別曬壞了。”周熠起身,伸了個懶腰,“繼續幹活。”
他順便踢一腳煙頭,煙頭翻了個身,趴着繼續睡。
何唯也放下書包,去洗了手。周熠的電話又響,他讓何唯幫着看一眼。何唯故意問,“萬一是女人怎麽辦?”
“随你處置。”
何唯“切”一聲,拿起手機,走過來時表情有點怪,“我媽。”
周熠內心吐槽,這兩口子,能不能換個時間,知不知道他正給誰做魚吃呢?
還是得接。
他看了何唯一眼,走到外面去接。
田雲岚這兩日過得誠惶誠恐,好在并沒有不良反應。周熠說那就沒事了。問起另一位的情況,她說去探視過了,那人情緒還算穩定,只是有點消沉。她買了一套畫具送過去,希望他能重新撿起。
周熠覺得這個方法不錯。
能治愈內心、對抗虛無的,唯有美。美食,美景,等等。如果能親手創造出美,就更有意義。他說:“一個因為空虛無望而碰這個的人,的确需要一點具體的希望。”
周熠現在對烹饪也有一番領悟,這也是個創造“美”的過程。先煎後炖,魚刺會變酥,魚肉也更緊實。順便煎幾片五花肉,豬油炸出來,與花生油一起浸潤着魚肉。
何唯喊着“好香”,又嫌棄太油膩。
周熠說,“這個我吃,男人要多吃肉。”
何唯斜睨他,仿佛在說你吃的還少嗎?
周熠還買了玉米面,像模像樣地和面,準備貼一圈小餅子,他捏了個醜巴巴的,何唯看不下去,“這個我來,我最擅長。”
出自她手的餅子,同樣大小,圓溜溜,中間厚邊緣薄。
果然是術業有專攻。
她對剛才那通電話很好奇,卻忍着不問。
他也忍着不說,只說些別的,“我發現,味道能喚起久遠的記憶。等你七老八十,某天吃魚,還能想起今天這頓。”
何唯問:“為什麽要喚起?你老得不能下廚了嗎?”
“……只要你想吃,就是拄拐棍兒也得下。”
“我八十歲,也要做一個風姿綽約的老太太,你這麽愛運動,肯定也是個健碩有型的大叔。”她吐舌頭,“不對,是老爺爺。”
周熠想了想那畫面,點頭說:“行,說好了,你做藝術家,我做美食家。你的作品給所有人看,我的作品只給你一個人吃。”
***
魚做得很成功,或者只要是自己做的,沒有大瑕疵就是成功。成就感,滿足感,也是味道的一部分。兩人還喝了一點酒,飯後雙雙癱在沙發上。
周熠坐着,腳搭在茶幾上,何唯枕着他的腿躺着。他幫她揉了會兒肚子,又撫摸着她的頭發,像對待煙頭一樣,然而人和動物很多感受都是相通的,她覺得舒服又安心。
何唯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我對你好嗎?”他不知道,他更覺得這是在對自己好。
她感慨了一句,“我不該再貪心了。”
她打掃房間時看到了那座雕塑,哈迪斯。周熠說是他“順來”的。就算不順走,那裏也沒有它的位置了。何唯想到大門口那一幕,穿白裙開陸巡的女人。
他們會結婚吧。在那之前,要先離婚。
她說:“我也有相冊,好幾本,因為這一場夢做了二十年。”
“但我最難過的時候,還有你。你那時候只有自己。”
她默默流淚,悄悄用他的衣擺擦拭。
周熠呆了呆,問:“你一直不願意聊,是因為顧及我?”
“不全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說起,很難形容的感覺……好像是不說出來,就可以假裝沒發生,騙自己一切都沒變。”
周熠輕輕嘆息,這種情況下,什麽話都是廢話,只能輕拍她的背。她果然有所回應,蜷起腿,額頭貼在他腹部,像胎兒在母體裏的姿勢,又像是一只受了驚吓縮成一團的刺猬。他伸手攬住她的膝彎,也很想把她揣在胸口,不讓她再受到一點傷害。
何唯吸了下鼻子說:“我都二十了,還是不能接受,你當時一定更難受吧?”
周熠回憶了下說:“還好,其實小也有小的好處,沒那麽多情緒。”
“怎麽會?”何唯想起他那箱拆得零碎的玩具,那個早慧而又倔強的小男孩……她帶着鼻音說:“我想穿越時光回到過去,抱抱你。”
“……現在抱也不遲。”
她果真坐起來,擁抱他,用盡全力。
***
第二天,周熠見了何天奎。
時間是傍晚,地點,是一片廢墟。
幾個月前,周熠下令拆除高爐,後續工作還沒完成。這一帶原本是農用地,被瑞和買下,對于拆除後的新用途,當時意見有分歧,後來周熠辭職,也就暫時擱置,工程不緊不慢地繼續着。
何天奎的開場白頗具情懷:“這裏無論變成什麽樣子,始終是我們父輩奮鬥過的地方,是瑞和的起點。”
他拿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周熠接過,是一份聘書,請他出任瑞和集團副總裁。
他笑笑,“好大一顆魚餌。”
何天奎皺眉,“但有個前提,你這些年做過的事,要跟我交個底。這個級別的職位,首要一點是底子幹淨。”
見周熠不接招,他又拿出一沓紙張。
周熠再次接過,薄薄幾頁,訂成兩份。上面一份,應該就是何唯口中的匿名信了。
準确說,是複印件。即便是燒毀,也會留有備份,這才是何天奎的做派。
另一份,內容多一點,更“有理有據”。
何天奎解釋:“一個是我找人調查的,另一個是匿名寄給我的,用意明顯,借我的手除掉你,在此前,借你的手對付我。”他頓一下,“總之就是讓你我鬥個兩敗俱傷,坐收漁利,應該就是那個姓張的。”
他看着周熠表情,“這上面的內容是否屬實?”
周熠笑一下,“如果我說’是‘,你是不是松口氣?”
何天奎不悅:“你總是習慣把人往壞了想是吧?”
周熠說:“不是我習慣,而是人性如此。無利不起早,無事獻殷勤。”
何天奎平靜道:“老胡前幾天找過我,說了一句話,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在瑞和的存亡危機面前,咱們之間的問題,暫且放一放。”
周熠挑眉,“兄弟?我記得有人跟我說過,永遠都不會是我哥。”
“……你記性倒是好。”
“命不好,記性再不好,豈不是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周熠漫不經心道:“發現我還有點用,打算用幾年,等你兒子長大了,再一腳把我踢開,我為什麽要為人做嫁衣?”
何天奎皺眉:“什麽兒子?”
周熠一笑。
何天奎克制道:“我在跟你談合作,你老揪着過去不放。你的格局能不能大一點?如果不是你來搗亂,別人也不會有機可乘。”
周熠反擊:“如果不是你急于套現,我也沒機可乘。說到底,你能力不夠,守不住這麽大的攤子,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何天奎沒繼續口舌之争,只道:“謝千語呢,你連朋友也不管了?”
周熠接:“連千語都祭出來了,你怎麽不提她?”
何天奎別過臉,暮色之下,更顯得側臉冷硬。
周熠失笑:“血緣那麽重要嗎?我跟你的确有一半同樣的血,也沒見得多麽相親相愛。二十年的感情,抵不過幾滴血?”
“如果你擔心繼承權旁落,大可放心。就算你不給,我也能幫她争過來。當然,就算沒有你的錢,她也可以過得很好。”
自從提起何唯,何天奎一言不發,等周熠終于說痛快了,他才說一句:“好好照顧她。”
說完轉身離去。
暮色漸深,高大的背影猶顯落寞。
作者有話要說:
2020.1.1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