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水落石出
何唯重回校園,有人比她自己都高興。
皮皮佳聲稱,唯有大吃一頓才能表達她的喜悅之情,她要請客,“把你男人也帶上。”何唯還想裝傻,皮皮佳眨眨眼:“人有三樣東西是無法隐瞞的,貧窮,咳嗽和愛情。你現在明明一副被愛情滋潤的樣子。”
她又眨眨眼:“還記得我上次說過的’少三個字‘嗎?”她模仿起板正的男聲:“不是做夢,你只是遇見了未來……的老公。”
“……”何唯索性大方道:“那應該是我們請客才對。”
皮皮佳搖頭:“你們那頓肯定也跑不了,這次別跟我争。”她說着難得扭捏了一下,“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把那個卷毛也叫上吧。他幫過我一次,理應請他一頓,可那人嘴太賤,還直男癌,別不是以為我看上他了。”
另一個高興的是江直樹。他轉達了老師的意思,雕塑工作室還可以回去,只要能交出一件合格作品,形式不限。老師說了,很高興她能經歷一遍真實的人間,希望在她作品裏看到更多內容。
何唯沒有了私人畫室,需要一個實踐場所,而且她也很喜歡那裏的工作氛圍,尤其是見識了生意場上的虛與委蛇,很懷念江直樹這種率真到不通人情的家夥。
可她此刻手捧速寫本,腦袋卻空空。
她往前翻本子,有煙頭的速寫,酣睡的,玩鬧的,半隐于花叢搖尾求助的,還有被兇後惡意報複尿悍馬的,無不令人會心一笑。
再往前,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恐龍。
她嘆氣。她是真的做到了“心筆合一”,筆端不經意就洩露了心事。
不能這樣下去,她合上本子。找出那幅未完成的背影。這一幅動機不純的畫作,反而是近期唯一的滿意之作。
只要看着它,就會想起那天的雨,她的淚,他溫柔又放肆的手,引領她走進一個未知的新世界,還有激情過後看見的彩虹。因無望而開始,于絕處而逢生,相似的命運,相互慰藉,一切仿佛冥冥中早已注定……
她忽然想,愛情是什麽?或許就是做彼此的缪斯。
但這一張屬于他們兩個人。
她重新鋪開一張畫紙,還是畫他,還是背影。只不過要加入一些超現實元素,比如一對翅膀,或者變身男版“魅魔”……不需要他坐在面前,憑記憶即可,畢竟那些線條、每一處起伏她都用手描繪過數次……
煙頭被周熠帶出去撒歡,這個小院完全屬于何唯自己。
她把畫板搬到門外,花香可以刺激大腦。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能驅散心頭的陰霾。泡一杯枸杞菊花茶,清心明目。
一切就緒,她閉上眼,只待靈感一點點蘇醒。
***
田雲岚坐在車子裏,隔着鐵藝圍牆遠遠看着這一幕。
看女兒進進出出,忙忙碌碌,每個小動作都帶着獨有的嬌憨可愛。雖瘦了些,但氣色不錯,臉上是年輕人特有的光澤,馬尾泛着油亮的光,整個人散發着鮮花和陽光的味道。
她被照顧得還不錯。看樣子也會照顧自己了。
做母親的不由欣慰,轉眼就淚流滿面。
她擦幹淚水,從包裏拿出一盒煙,有些生疏地點燃。吸第一口時,嗆了一下,她捂住嘴忍下咳嗽。
吸煙是養顏之大忌,但二十年裏,她也抽過幾次。上一盒也是從他那裏拿的。半盒煙,她抽了幾年。早就過了保質期,抽到最後淡然無味,就像他們之間的緣分,終究抵不過時間。
抽完一支煙,再看一眼女兒,已經開始畫畫,進入忘我狀态。
人生就是求仁得仁。在世人眼裏,她擁有了一個女人渴望的一切。可也只有這一件,才是真正的不悔。即便眼下落得個衆叛親離,也依然不悔。身為母親,最欣慰莫過于看到孩子健康成長,最驕傲莫過于看到她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胸口絲絲作痛,大概是抗議她不愛惜身體。田雲岚收起煙蒂,發動車子,悄然離去。
身體不适感越來越強烈,開始犯惡心,她騰出一只手,去拿礦泉水,打開,喝了一口。惡心感沒壓下去,又覺得頭暈,視野也模糊,眼前的車尾出現雙影,迎面又來一輛卡車,她心中警鈴大作,把車開向路邊。
但手上力道不穩,還是晚了一步,“哐當”一聲,眼前一黑。
不知過了多久,田雲岚悠悠轉醒。反應了一下,應該只是短暫地失去意識。是撞了,撞到路邊電線杆。情急下處理得還算得當。
心跳依然劇烈,她手按胸口,一陣後怕。
有人敲車窗。
她扭頭一看,一個戴了棒球帽的年輕男人,還是熟人。
田雲岚打開車門,忽然竄出一條狗,吓了她一跳,認出是煙頭。幾天不見,長成個大狗的樣子了。
周熠呵斥,煙頭依然叫個不停,用力地嗅着什麽。
這情況有些反常。
周熠收緊繩索,把煙頭往身後帶,不動聲色地聞了聞,沒有酒氣。看田雲岚驚魂未定,臉色煞白,額頭有汗。他讓她下車,說要看看車子受損情況。
田雲岚拎着包下車,煙頭又沖她叫喚,神色急切。
周熠随口問:“包裏有吃的嗎?”
田雲岚不明所以,“有巧克力。”
她最近體力不濟,胃口欠佳,用這個來補充能量。
周熠看了眼儀表盤,又打開引擎蓋,還好,只是車頭凹陷一塊,車燈壞了一只。一回頭,見田雲岚捂嘴,要吐的樣子。
她神色尴尬,指了下車裏的水。
周熠幫她把水拿出來,特意經過煙頭,它沒反應,還盯着田雲岚手裏的包,嚯嚯有聲。趁田雲岚擰水瓶,他很自然地接過她的包。
打開吸鐵扣,看見化妝包、錢包、記事本、巧克力,還有一盒煙。煙頭對甜食無感,他把煙盒遞到它跟前,它果然又叫。
田雲岚也意識到不對,問:“這煙有問題嗎?”
周熠抽出一支,聞了聞。他從口袋掏出打火機,點燃,觀察煙霧,又聞了煙味,說:“這好像不是一般的煙。”
車還能開,周熠讓田雲岚坐副駕,煙頭坐後面。他把車子重新開上路,然後說:“先去做個檢查。”
田雲岚警惕地問:“什麽檢查?”
他頓一下,“毒~檢。”
***
去了一家私立醫院,人少,注重保護病人隐私。驗血驗尿,結果出的還算快。
陽性。
田雲岚懵了。饒是鎮定如她,也從未應付過這種局面,一時間聽過的禁毒宣傳,各種慘烈案例,撲面而來。她問:“會上瘾嗎?”
周熠說:“看情況,看劑量,多喝點水盡快代謝掉。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兩人再次上車,前往那家酒店。
寵物禁止入內,但煙頭很機靈,在兩人掩護下溜進去。上樓後,敲門不應,周熠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卡,插進門縫。
田雲岚擔憂地左右看,周熠已經打開門,人進去了。
煙頭緊随其後,田雲岚趕緊跟上。
行李還在,房間裏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茶幾上兩只水杯,一滿一空,周熠讓煙頭聞,似乎沒異常。
最後找到的,是幾盒煙。
未拆封,跟田雲岚包裏那盒一模一樣。
田雲岚無力地坐到沙發上,正要開口,門口傳來響動。周熠噓聲,帶着煙頭閃進裏間。
門開了,卓然進門,看見沙發上的人,愣了下。“你怎麽進來的?”
田雲岚只說:“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談。”
果然他被吸引了注意力,回手鎖上門,走過來時一眼看到茶幾上的幾盒煙。
與此同時,周熠從裏間出來。
電光火石間,卓然轉身沖向門口,周熠快步跟上,而煙頭就更快。聽見肢體沖突的聲音,田雲岚閉上眼。
在煙頭協助下,周熠動作幹脆利落,一個鎖喉把人制住,對方還在掙紮,下意識要大喊,周熠低聲警告,“鬧大了對你沒好處。”
對方力道很大,受了刺激越發亢奮,被捂住嘴,就要往門上撞,不惜自殘。周熠補充:“替她想想。”
男人忽然就不動了。
看來還沒昏了頭,周熠仍不敢大意,用遛狗繩把人雙手反綁,然後押送回沙發處,他看了眼田雲岚,“你要不回避一下?”
卓然也看向她,眼裏有驚慌,有憤怒,還有懇求。
周熠說:“我只是問幾個問題,不會為難他。”
田雲岚出去仍不放心,本想在門口等,但服務生經過,她還是下樓去咖啡廳,只要了水,記着周熠的交代,多喝水,減少吸收。
不多時,周熠打來電話,她返回樓上。房間裏,卓然一臉頹喪,倒是沒挂彩。面前也有幾只空杯,顯然也喝過了水。
田雲岚問:“為什麽?”
“這就是你追求的’虛無的快樂?‘”
卓然擡頭,眼裏有血絲,還有明顯的內疚,“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拿了煙。”
田雲岚眼裏有淚,“那你自己呢?你就這樣作踐自己?我以為你只是任性,沒想到你這樣……”她哽咽住,吞下“堕落”二字。
因為她意識到,他的堕落,多少有自己的原因在裏頭。
周熠這才平靜出聲:“他需要去專業的戒~毒機構。”
卓然說:“我自己也能戒……”
周熠繼續:“現在去是自願戒毒,不留案底,隐私有保證。要戒就徹底一點,用最科學合理的方式。”
田雲岚果斷道:“現在就去。”
卓然看着她,欲言又止。
辦理退房,然後去戒毒中心,田雲岚親自辦的手續。
周熠本來想出面,畢竟她的身份,無論是工作上的,還是已婚身份,都需要顧及。她笑笑搖頭,看着卓然簽字,她也在家屬一欄簽了字。
***
處理完這一切,已經半夜。月朗星稀,空氣微涼。
田雲岚現在終于好了些,覺得像是做了一場荒誕的夢。
周熠提議吃點東西,帶煙頭不方便進餐館,田雲岚也表示沒胃口,他去24小時便利店買了加熱的包子和杯裝粥,給煙頭買了烤腸。
上車後,田雲岚問:“你怎麽會懂這些?”
周熠說:“在外面待久了,身邊什麽人都有,有些好這口。”
車邊空地上,煙頭在一次性紙碗裏喝水,一副乖巧無害狀。
她問:“它怎麽能聞出這個?”
周熠答:“煙頭是從警犬基地抱來的,可能是基因裏帶的。”
他遞了杯紅豆粥過去,“多少吃一點,提高抵抗力。”
田雲岚接過,捧在手裏很暖,她問:“他跟你說了是怎麽染上的嗎?”
“他說,前些年在國外游歷時接觸過大~麻,沒上瘾,近期才碰這種,聽說是新型産品,危害性比那些傳統的要輕很多,所以就試了一次,感覺不錯,一來二去,就産生依賴。那個什麽小沅,就是來送貨的。”
“他還說,小沅也是受害者,她跟男友合夥開酒吧,有人要在酒吧兜售搖~頭~丸,她反對,男友利欲熏心,跟人一起給她下藥,她後來戒掉,去旅行,他們就是在路上認識的,但是很不幸,她又交了個玩音樂的男朋友,也碰這東西。”
田雲岚嗤笑,這麽蹩腳的謊言,只有那人會信。
“我跟他說,到底是不是販~毒,讓警察去判斷。他不想出賣朋友,在我的……”周熠咳嗽一聲,“循循善誘之下,說出她回去的高鐵車次,這會估計人贓俱獲了。”
田雲岚嘆口氣,“多虧你在。”
周熠問:“他是何唯的生父吧?”
田雲岚一怔,又沒太意外,而是問,“他們像嗎?”
“不太像,但眉眼間的神色有點像,都特別的……”周熠想了想,“純真。”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還有那樣的眼神,不可思議。
“他是混血?”
“是,據說父親是外國人。”
據說?周熠看向她,田雲岚苦笑,“他沒見過父親,他是母親獨自帶大的。”
她自嘲地問,“是不是像是命運的輪回?”
周熠沒說話。
他想起搜房間時,在卧室床頭發現的一幅油畫。尺寸不大,畫面一片深深淺淺的藍,像是大海。想起何唯說過,最喜歡的兩個顏色,其中一個就是藍。
他覺得這一切,都很不可思議。
他問:“他是畫油畫的?”
“是。”
周熠想起什麽,“七年前,在大門口的……”
田雲岚接過,“是他。”
“他很有天分,但是風格太超前,在當時不被認可,人又清高,不肯屈從現實。我偷偷幫他聯系工作機會,卻傷了他的自尊,再加上其他因素,矛盾越來越深,又一次争吵後,他就走了。”
“這一走,再沒有音訊,我都不知道他是否還活着。因為他喜歡的歌手,二十七歲就吞槍自殺,他說過如果到了二十七歲還沒個像樣作品,不如以一種藝術的方式死掉……直到十幾年後他忽然出現,就是你撞見那次,他說不畫了,改作畫商,能給我想要的生活,讓我跟他走。”
“他還說,我可以帶上女兒,他會視如己出……”田雲岚失笑,“當年他離開後,陰差陽錯下,我才知道有了小唯。”
真的是陰差陽錯。家裏除了弟弟都不知道他的存在,當然知道也會反對,父母更喜歡何天奎這種青年才俊,并極力撮合。她失戀後狀态很差,何天奎始終陪在身邊,有些事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她當時抱着一種複雜心思,有悲傷,有報複,或者也有感動。事後何天奎說會對她負責,對她好一輩子。她看着床單上的血跡一臉茫然。隔日偷偷去醫院,得知已有一個小生命在悄然生長,而且有流産先兆。
她在醫院衛生間痛哭一場。幾乎沒經過思考,就決定留下這個孩子。但她也知道困難重重,父母這一關,孩子父親不知所蹤,她大學還沒畢業……她在衛生間裏躲了仿佛有半生之久,直到手機響,是何天奎。
一念之差,就是二十年的彌天大謊。
當然,這一切,不需要對任何人說。
田雲岚繼續道:“我花了十幾年心血,提升自己經營家庭,給女兒最好的環境,怎麽可能為了他的心血來潮就結束這一切。而且我也明白了,他是那種只适合戀愛,不适合婚姻的男人。重要的是,他對小唯也不會是個好榜樣。”
“我當時很害怕會失去這一切,所以做了那樣的蠢事。”
“對不起。”
周熠聽到這一句道歉時,他有些失神。
因為他撞見她的舊情人上門,她拿出一筆封口費,他表示不會多嘴,可她說,只有你收下它我才會安心。他堅決不收。推搡間,何天奎推門進來。
那張銀行卡掉在地上,然後,她又使出另一招,扯開睡袍……何天奎當場黑了臉,他明明沒有虧心事,卻漲紅了臉。
這兩人,給他上了一節關于“人心人性”的課。在他還是一張白紙時。
他沒有什麽情緒地說:“都過去了。”
田雲岚用手捂住臉,搖頭。“不,沒有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2019.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