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以眼還眼
何天奎沉默許久,然後端起茶杯。
他喝了一口,緩緩繼續:“我對瑞和是有執念。”
“小時候,父親總是早出晚歸,經常數日見不到人,母親說他在做一件大事,了不起的事,讓我好好學習,長大了幫他。”
“後來我長大了,瑞和也穩定發展,家裏條件也更好,可對我來說,更盼望的是一家人可以過正常日子,誰知道,父親人回來了,心卻留在外頭。我母親那麽堅強的人,再苦再累都沒掉過一滴淚,可是為這個……”
他嘆一口氣。
周熠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一種類似愧疚的情緒悄然湧起。
何天奎繼續:“盡管如此,父親依然是我的榜樣,瑞和是他的信念,也是我的。我從初中起,假期就在車間度過。那時候條件有限,很苦,但是所有人都幹得熱火朝天,一顆心是滾燙的。我深受觸動。後來開始接觸管理,我下決心,把瑞和建成國內最強的民營鋼企。”
“我早就有這個覺悟,做一個成功的人,不做所謂的好人。但也會把真心留給一兩個人。”他随即輕笑,帶了些自嘲。
“當初你寄來那些照片,我讓人查了那個男人,只查到他名下生意。後來知道被欺騙了二十年,恨不得殺了那個男的,可是我依然沒有徹查。或許是同一個人,或許不是。我不想知道。”
“因為一旦了解,就會留在心裏,從影子變成實體。從心存芥蒂到根深蒂固。那種恨會變成毒素,在身體裏日積月累,經久不息。恨別人的同時,也折磨着自己。”
何天奎看向房間四周,“你不好奇為什麽我會約在這裏嗎?”
“你走進這個院子時,有什麽感覺?”
“你本來有機會生活在這裏。我父親,他曾經打算娶你母親。他想給深愛的女人一個名分,可我受不了他把流言蜚語變成确鑿的醜聞……我對他說,如果他再婚,将來百年之後,我不會善待你們母子。”
何天奎說着的同時,看着周熠。
看他平靜的臉上,終于現出一絲情緒。
“後來父親就退而求其次,至少帶你們母子搬出大宅,剛好瑞和那時建了第一批房子,這裏風景宜人,适合休養。可惜,他的病情忽然惡化。”
“周熠,你恨我毀了你的家,可你母親、甚至也包括你,又何嘗不是毀了我的家?”
“你出生後,我母親去醫院探望,回來就病了一場。在我追問下,她翻出一張老照片,我父親的百日照……你的百日照,被我父親藏在書裏,時常拿起來摩挲。我發現後偷出來撕掉,扔了。父親就時常對着那本書發呆。”
“如果周叔叔能早點帶你們走,眼不見為淨,或許我母親也不會郁郁而終。所以我下決心,一定要讓你們離開。可我的一念之差,害死了我最敬重的人之一,對父親也是一個沉重打擊。”
“想把你們推遠,你們卻越來越近,搬進我的家。父親帶你去釣魚,放風筝,做一些從來沒有陪我做過的事,和我的關系日益疏遠,我連父親都要失去了。”
何天奎說得情緒激動,去拿茶杯,早就空了,拿起茶壺,也空了。
他的秘書就在外面,一招手即可,可他沒有。
他調節了一下情緒,繼續道:“父親葬禮那天,你母親跑來質問我,為什麽要寫那樣一封信,原來她直到這時才知道導致車禍的這封信的存在。”
“我說,你還是盡快收拾一下。”
***
何天奎的記憶飄遠,回到那個陰沉的日子。
他正值青年,不休不眠操辦喪事,悲恸化作無窮力量。
那個比他沒大多少的女人面色蒼白,像是風一吹就要倒下,宛如一縷幽魂。她反應過來後,呢喃道:“你答應了你父親,要照顧小熠。”
“我答應照顧他,不包括你。”
虞茜垂淚,“但凡有其他去處,我們當初也不會搬來這裏……”
何天奎打斷,“給你兩個選擇,要麽帶着你兒子離開這個城市,永遠別再回來,要麽簽一份股份轉讓協議。”
“如果簽了協議,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好去處,環境好,适合休養。周熠留在何家,以我父親義子的身份,我會供養他到成年。我的意思很明确,不在乎小錢,只是無法容忍何家事業落到外姓人手裏。”
“你的身體狀況,精神狀況,如果繼續惡化,沒有民事行為能力的話,監護權,投票權,都是問題。”
這一句,威脅意味明顯。
虞茜垂眸片刻,擡起淚眼:“天奎,記住你剛才的話,無論從哪一層關系,小熠他都是你的兄弟,你是他在這世上唯……為數不多的親人。”
虞茜考慮一晚,留下一份簽字的協議書。她沒收拾東西、等着住進那套為她打造的別墅,而是選擇了另一種離開……
确認了她的死訊後,何天奎也呆住,回房拿起那份協議,揉成團。
***
如今,何天奎從抽屜拿出一份協議,推到周熠面前。
依然可見皺痕。
“你不是想知道這10%是如何轉讓給我的嗎?”
周熠盯着那協議,只覺得青筋暴起,血液沸騰,下一秒,他像頭豹子般沖過來,揪起何天奎衣領,咬牙道:“是你逼死了她。”
“她有再多的錯,一碼歸一碼,如果不是因為病到不能自理,也不會賴到你家。她的罪,我可以替她還。可是你不該做絕。”
何天奎看他表情,別說動手,殺人的心都有。
可他明顯也在克制,僵持數秒後,只是用力一推。
力道太大,何天奎連人帶椅子摔倒,他為了不讓頭着地,用手支撐。
下一秒,一直關注屋內情況的秘書沖進來,扶起自家老板,看向周熠,有怒氣又不好發作,只是低聲問:“要報……叫人來嗎?”
何天奎擺擺手,“你出去。”
秘書哪裏肯。
何天奎命令,“你出去。這是我的家事。”
他坐好,整理下衣襟,“我的确沒想到她會這麽決絕。我以為,她是那種寡廉鮮恥的女人……”
“別說了。”周熠開口,“你今天說這些,無非是想激怒我,我不會上當。”
何天奎看他,眼裏躍動着意義不明的光。
“你知道我為了保住瑞和,做了多少過分的事。如果它真要被奪走,我倒寧願是你,至少你也是個何家的人。”
周熠反唇相譏,“誰他媽稀罕當你們何家的人?”
何天奎正色道:“這不是稀罕不稀罕,這是血緣。是宿命。是你的責任。”
周熠端起自己的茶杯,早已冷,一口灌下去,涼意直沖肺腑,卻也讓人更冷靜。忍下那些意氣之争,口舌之快。
他平靜道:“就算你不說這些,姓張的我也會料理。”
“因為他對何唯動了心思。”
“其他的,你用不着試探,我沒興趣跟你合作。還有,我手裏的股份,不打算轉讓了。因為我要讓瑞和實業第一大股東的名字,永遠是個外姓人。”
他勾唇一笑,“不知道對你來說,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周熠說完就走。
路過假山,他忽然想起,媽媽很喜歡這種花,或者說喜歡它們綻放的時間——清晨,小喇叭上綴着晨露,有種朝氣蓬勃的美。這種花随處可見,顏色也很俗氣,但生命力頑強,甚至帶有侵略性,稍不留神,能纏住一切。
最平凡的草木,也能诠釋最質樸的道理,求生欲。
可是她卻不懂。或者是懂了,卻做不到。
這世間的病千萬種,不是每一種都能找到良藥。
***
天色陰沉,空氣裏有灰塵味道。
何唯坐在二樓書桌前,看着窗外。
周熠在打電話,來回走着,眉頭緊鎖,臉色也跟這天色一樣陰沉。
何唯又往遠處眺望了片刻,低頭繼續手裏活計。她在雕刻一枚桃核,一整套工具一字排開。旁邊還有一張素描稿,畫的是一只貔貅。
晚飯時下起了雨,周熠沒空下廚,叫的外賣,飯後一個樓上一個樓下,各自修煉。何唯的小貔貅到了收尾階段,雨聲如同白噪音,本來讓人心靜。可間或響起一聲悶雷,無端的讓人心煩。
何唯一不留神,锉刀落到手指上,頓時疼得吸氣。
她收起工具,簡單處理了傷口,然後下樓。
走到樓梯中間,腳步不由頓住。
周熠坐沙發上,腿上擱着筆記本,只開一盞落地燈,照亮一隅,映出他的側臉,嘴角緊抿,有一點狠色。
那是他的另一面。
何唯去廚房鼓搗一會兒,手捧杯子走過來。周熠合上筆記本,看過來時臉色柔和,拉她坐到自己腿上。
明明有座位,可他喜歡這樣,她也喜歡。
周熠一眼看出杯子很特別。
矮矮胖胖的瓷杯,黑色背景上有一只白貓的輪廓,還是個胖貓,一只後爪着地,兩只前爪在空中揮舞,像是要抓什麽,長長的貓尾則化作手柄。
嗯?怎麽缺了個爪子?
她嗯哼:“因為你是個三腳貓啊。”
他把杯子轉過去,另一面是一條胖魚,同樣是白色。
她問:“好玩嗎?”
他點頭。
“我做的。做了兩個。”
她起身去拿自己的,馬尾在身後輕盈甩動,身上是件寬松T恤,背後也是一只貓。她的杯子是白底黑圖,也是一貓一魚,也是個三腳貓。
周熠說:“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
她嗔怪,“什麽耗子,好惡心。”
她把兩只杯子相對擺好,兩只貓頭對頭。另一邊,兩條小魚嘴對嘴,像是要親上。他想到一個說法,杯子,一輩子。還是一個女同學告訴他的。
杯中液體輕輕蕩漾,淺黃中隐隐滲透一抹淺綠。
他問:“這是什麽茶?”
“代茶飲,有荷葉,可以去火。”
周熠笑:“我有火嗎?”
“也可以去暑熱。”
“我的确很熱。”
他看她的眼神更熱,她讓他嘗嘗看。
周熠說:“你先喝。”
何唯捧起自己杯子喝了一口,還沒等咽下去,唇上一熱,他吻了上來,撬開唇齒,勾走津液……周熠放開她,點點頭,“不錯,甜絲絲。”
何唯嘴唇紅潤,臉上也飛起紅暈:“……流氓。”
某人像是得到嘉獎,得意地笑。
何唯歪頭問:“你知道什麽是秋香色嗎?”
周熠答:“我不知道,但有個人肯定知道。”
“誰?”
“唐伯虎。”
“……”
何唯指着杯子說,“秋香色差不多就是這個顏色。”
周熠單手托腮,專注地看着她,說:“我知道什麽是荷香色。”
“哪有這個顏色?”
周熠只笑不語。
何唯覺得,肯定又是什麽不正經的話題。
他雖然是在笑,但那笑背後,還有一層表情。就像油畫,一層覆蓋上另一層。
她伸手撫摸他的眉心,柔聲說:“你有心事,要不要聊聊?”
周熠下意識想回避,可轉念,還是說了出來,“何天奎找過我。”
“頭一次說出他的真實感受,以及當年的一些真相。”
“我一直恨他,因為一己貪欲害得我家破人亡。可現在想一想,我的出生,不也是由于一己私欲?如果我沒出生,或許我父母都不會死。都說孩子是無辜的,其實這世上沒誰是無辜的。”
何唯輕聲接:“我也想過。如果我不出生,就不會有這二十年的欺騙和傷害。”
周熠心裏一疼,伸手撫摸她的臉,“你跟我不一樣,我是雙重背叛、婚內出軌的産物。”他說後半句時,眼裏閃過一抹痛楚。
何唯心裏也有點疼,這麽強悍的一個人,也有如此的脆弱。
她帶了些自嘲說:“有什麽不一樣,我是愛情的結晶?”
“我的父母,或許是太年輕,不懂責任。你的父母,或許是太懂責任,卻又情不自禁。當年的事,具體情形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就像你說過的,自制力很重要。就算真的失控,總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但人都傾向于選擇最容易那個。”
“讓我選,我還是願意來到這世上。我真是太愛這個世界了。哪怕這大半年來天翻地覆,可我卻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愛它。因為知道一切都得來不易,越發懂得珍惜。所以我要感激把我帶到這世上的人。”
周熠眼神變幻,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表達,一把把人摟在懷裏,按在胸口,低聲說:“你真好。”
何唯在他懷裏輕笑,眼裏也有淚花。
“我也覺得我挺好,是特別好。”她伸開手臂,抱住他的腰,“這半年裏,我成長了很多,你覺得呢?”
周熠附和:“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成長。”
她笑,輕拍他的後背,“你也成長了很多。”
他心裏說,那還不是因為你。
為何在命懸一線時就不顧一切趕回來?或許冥冥中就有種預感,他的治愈良方在這裏。他說:“我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何唯還沒反應過來,“嗯?”
很快反應過來,用力點頭,“嗯。”
他忽然捉住她的左手,問:“怎麽弄的?”
何唯一看,是受傷的食指,被锉掉一小塊皮,這會兒又滲出血珠。
“……工傷。”
她轉身要去夠茶幾上的紙巾盒,忽然手指一熱,整個人都一激靈,一股電流從脊背竄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回頭,只見受傷的手指被人含在嘴裏。
某人一邊吸吮,還拿眼睛看着她。目光隐晦又直白,無辜又色~情……
簡直是……何唯不适地扭動了下身體。
周熠終于松開她的手,一本正經地說:“唾液有消毒功效。”
何唯臉都紅透了,明明都負距離無數次了,居然還這麽不禁撩撥,這麽敏感,剛想要逃離,被他一把摟在懷裏,帶着笑意問:“還哪有工傷?我幫你消毒。”
“沒有了。”
“那你幫我消消毒。”周熠指着自己右耳垂。
“十幾年前,被一個熊小孩咬過。”
何唯無語:“……那還有用嗎?”
“當然有用,狂犬病毒潛伏期二十年。”
何唯怒:“你罵我是狗?”
“你不是也罵過我?”見她一臉的不認賬,周熠提示:“二斤狗血。”
何唯笑:“小心眼兒。”
但她還是靠近他的右耳。
周熠遲遲沒等來“消毒”,倒是溫熱的呼吸萦繞耳畔,時遠時近,就在他以為她只是惡作劇,準備嚴懲時,耳垂一熱,鼻息沖進耳洞,緊接着是濕潤感,似乎是舌尖撩過。
他脫口而出:“我~操。”
何唯打他一下,“又說髒話。”
他眼裏有火苗跳躍,聲音暗啞:“你明天沒課是吧?”
何唯卻答非所問,“好像有人按門鈴。”
“誰會在這種時候上門,煙頭都沒叫。”
雨天适合睡懶覺,煙頭早對這種程度的膩歪見怪不怪,正睡得不亦樂乎。
話音剛落,煙頭叫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
2020.1.3
通知:
寫文如行路,方向來自直覺和反饋,寫到七十章,近尾聲,反饋越來越少,的确反映出問題。但作為一篇重啓文,本就是N害相權取其輕。接下來,暫定章節名有:灰色軌跡,風再起時,地獄之門。有回憶和最後的高潮(張不是大boss,只是途中一頭鬣狗),哪怕有部分存稿,依然挑戰,所以停更兩三天,休息+調整,聽聽自己的聲音,哪些該堅持,哪些尚有改進空間。
PS.不再來文下說明,歡迎奔走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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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網嘩然。
#TAO女朋友是誰#榮登熱搜第一。
生日當天,淩晨0:00。
蘇柚穿着一身女仆裝準時敲響蒲韬家的門鈴:“親愛的,生日快樂,我們來玩游戲吧!”
蒲韬咬了咬牙:“玩!”
兩分鐘後,蒲韬直接拔了電源,一把橫抱起蘇柚:“游戲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蘇柚:“等等!不是說要玩一個月游戲,誰反悔誰是狗。”
蒲韬徹底不要臉了:“汪汪!”
【天可補,海可填,南山可移,唯你不可負】
*打臉非常爽,追妻火葬場
*非電競文,不涉及游戲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