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無望的愛
“是我害死你媽媽……我回家把發生的事告訴父母,我媽想要報警,我爸極力阻止。”
“我們連夜就搬了家……”
顧涵光沉着地說,他說這些話時所有的膽怯和倉惶都消失了,就如一個負隅頑抗的戰士終于肯向命運妥協,以一種認命的、平和的,隐隐悲涼的态度直面他早已注定的結局。
他在電梯裏向沈約轉過來,他比她高出許多,幽暗的黑色瞳仁從高處往下注視她時,她卻仿佛看到當年那個小男孩睜大了乞求的眼睛。
乞求愛,乞求關懷,乞求原諒。
……她能原諒他嗎?
沈約茫然地問着自己。
此刻的茫然又與之前不同,乍聽到顧涵光可能與當年的案件有關,她的茫然裏充滿恐懼,俳佪在崩潰的邊緣,而此刻的茫然更像是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
原來就只是這樣。
或許十八年前,不,十年前她仍會遷怒、責怪那個六歲的小男孩,但時間實在是撫平所有傷口的良藥。
現在的沈約很輕易就原諒了顧涵光,其實他也是受害者不是嗎?如果事實如此,顧涵光根本算不上什麽少年犯,屈宸英那厮誇大其詞,白白驚吓了她一番。
她擡起頭,顧涵光目光凝定,眼也不眨地一直看着她。
溜到嘴邊的話忽然就變成另一句。
“除了這個,你還有沒有別的事瞞着我?”
別的事?顧涵光想,你指什麽?
他舍不得從沈約臉上稍移目光,她朝他仰起臉,露出脆弱的咽喉,隐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伏在白皙的皮膚底下。在自然界的大部分生物習性當中,這是一個表示信任和臣服的姿态,他伸手就能掐斷那纖細的頸項,或是啃咬吸食那裏面奔流的新鮮血液。
他想,你還信任我,我對你做過那麽過分的事,你竟然還信任着我?
那我又怎麽能告訴你全部的醜惡真相呢?我怎麽能告訴你,我父親強迫全家夤夜出逃,因為他和米叔叔、範叔叔狼狽為奸,不只一次結夥犯案,他怕他們供出他;我怎麽能告訴你,我很快就把整件事忘得幹幹淨淨,你沒了母親,沈老師失去妻子,而我平安健康地長大,假裝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不負有任何責任。
我十一歲開始逃學,十二歲學會偷東西,十三歲打架傷人,我母親向警察下跪求他們不要給我留案底……那天,她當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那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打我,她哭着對我說,你對得起沈約嗎?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沈約,沈老師的女兒,我在這個世界上活着呼吸一天便永遠都虧欠的那個人。
我怎麽能告訴你,我背着那座險惡的山峰,它壓斷了我的脊梁,亂石砸碎我的頭顱,我差一點就變成一個沒有骨頭的廢物,沒有靈魂也不懂得思想,只是一灘被永久鎮壓的腐臭爛肉。
如果你不存在的話,那便是我的結局。
幸好你存在了,你出現在報紙上,對着我微笑,那是我見過最透明的目光,看不到一絲一毫陰霾,仿佛所有苦難和惡毒都不會在你身上留下痕跡,你總是對整個世界充滿善意。
你和沈老師,你們生來是和我完全不同的另一種人,我父親死在看守所裏,我領回他的屍體,感覺不到傷心,只是想着,這就是我的未來嗎,在臭氣熏天的垃圾堆裏滿身泥污地蠕動,一輩子都觸及不到那個幹淨的、有光從頭頂照耀下來的世界。
我怎麽能告訴你,你所識得的那個顧涵光是我精心炮制了十一年只為了迷惑你的假象,就算你和屈宸英沒有分開,我也會一步一步逼近,不擇手段地把你搶過來。
我怎麽能告訴你,我從來沒有病,我不碰你,就是為了現在這樣的時刻,我父母是一對草率的夫妻,母親不離開父親因為她有了我,我怕你像她一樣後悔,害怕你覺得勉強,我必須等待你的心和你的身體同樣臣服,完完全全地屬于我。
……
“沒有了。”顧涵光低低地道,終于移開目光,按下電梯鍵。
“我再沒有別的事瞞着你。”
…………
……
“哐哐哐……”
高跟鞋敲擊着冰冷的水泥地面,發出淺灰色的憂郁聲響,在狹窄的長廊兩側回蕩。
沈約穿着一件帶夾層的明綠色風衣,今天又降溫了,昨天被黃子龍忽悠着奔波勞碌,又結結實實吃了一頓驚吓,這些顯然不利于她的免疫系統,她早上醒來就發覺自己感冒了。
她昨天宿在三樓,告訴顧涵光她需要單獨待幾天,顧涵光用沉默表示抗議,卻因為理虧,不得不妥協。
所以她需要獨自對抗感冒病毒,穿得厚一點暖一點,吃了藥,喝完兩大杯熱水,揣着兩條甜膩膩的牛奶巧克力出門。
她是去探病,先打個電話向小師叔打聽地址,說及顧涵光已經提前出門,算上昨天曠工的部分,有雙倍的工作在等着他。
小師叔關心地問:“你怎麽樣,光光說你差點被車撞到,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嗯,”沈約把半條牛奶巧克力含在嘴裏,甜得她整張臉皺成一團,暫時逼退了昏昏欲睡的困倦,“我應該沒事,等看完傅次雲再說,有時間就拍個片。”
兩人又簡短地聊了幾句,中間不斷有其他電話插入,都是剛得知了昨天的新聞趕緊打來安慰的朋友,沈約一一回複,說得口幹舌燥,心裏卻暖洋洋的,半點沒有不耐煩。
被人關心的感覺真好啊,她笑眯眯地想。
為了讓傅次雲也感受到這樣的好心情,沈約特意帶了一束花去探病,她也不懂花語什麽的,看着花店裏三色桔梗素淡可愛,貼合傅次雲的風格。
小師叔告訴她傅次雲被留院觀察,只接受定點探視,她在問訊處打聽了一下,卡着時間走上樓去。
住院部的樓已經有些年頭,寬厚的水泥地板一看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風格,右側欄杆不到肩膀高,刷滿雪白的牆粉,左側的病房向走廊一側鑲着大圓玻璃,往裏看去一覽無餘。
沈約聽着自己的腳步聲被牆壁反彈回來,放大,因為寂靜而倍顯清晰。
就在她的正前方,一個剛轉過拐角的女人聽到腳步聲,擡頭看過來。
有點眼熟,沈約想,她看不清對方的臉,但不是每個女人都有如此曼妙的身材,很令人記憶深刻。
哦……
是傅次雲的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