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陰差陽錯
米叔叔還有個同伴,姓範,顧涵光記得爸爸介紹他們的時候開了個玩笑,說這就是“米飯”兄弟,還要顧涵光管他們叫“米飯叔叔”,逗得小男孩咯咯直笑。
因此顧涵光也記得範叔叔,他有一張圓乎乎的胖臉,像他的不倒翁儲蓄罐,笑眯眯地摸他的頭頂,手上有和爸爸很像的煙草焦油味。
一行三人興沖沖地改變方向往回走,顧涵光騎在米叔叔肩上給兩個大人指路,他覺得自己威風得不得了,像電視裏騎馬的大俠,小嘴閉得死緊,卻在心裏“得兒”、“得兒”地吆喝。
他記得沈老師家住在附近一家國營大廠的家屬院裏,樓下有一個好大的籃球場,實驗小學只有一個操場,正在重修,到處堆滿了危險的建築垃圾,沈老師偶爾會讓小朋友們排着隊、牽着手,帶他們回到他家裏,就在樓下的籃球場做游戲。
顧涵光認路的本事不算特別好,但他來過沈老師家裏好幾回,沈老師還特意指給大家看路标,讓小朋友們記下來。這時騎在米叔叔肩上,他生怕自己找不到路标,瞪大眼睛緊張兮兮地眺望,終于看到一杆豎直的煙囪出現在正前方,高興得手舞足蹈,連忙拍着米叔叔的肩叫道:“那裏!沈老師的家就在那裏!”
米叔叔和範叔叔交換了一個眼色,範叔叔小聲問:“你怎麽知道劉會計把錢帶回家了?”
“放心吧,”米叔叔扛着顧涵光往上颠了颠,“吳司機灌多了貓尿自己說的,說是財務科的保險櫃壞了,明天過節要發的現金就讓劉會計直接存家裏,她家有個備用的保險箱。”
“那……”範叔叔還有點遲疑,“錢不多吧?”
“是不多。”米叔叔見不得他那膽小怕事又貪得無厭的窩囊樣子,不耐煩地道:“但是沒風險啊!你想,沈老師和劉會計都不在家,他們的女兒也在學校,咱們就是溜個鎖撬個門,最多半小時,輕輕松松幾萬塊就入手了,不比你去摸人家手機動不動被打個半死強?”
“那行。”範叔叔被他說得也興奮起來,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有厚厚實實的幾萬塊現金揣進懷裏。他手癢得厲害,東摸摸、西弄弄,忽然擡手掐住顧涵光的臉蛋,樂呵呵地道:“光光好樣兒的,今天多虧你,叔叔要有了錢,一定給你吃糖!”
顧涵光嬰兒肥的小臉被他掐成軟綿綿的肉包子,小嘴不高興地扁了扁,“啪”一聲打掉他的手。
米叔叔和範叔叔同時放聲大笑。
兩個男人和一個小孩兒大搖大擺地走進廠區家屬樓,路上遇到退休的老頭老太太,看他們眼生,就有人上來詢問,米叔叔每次都颠一颠肩膀上的顧涵光,憨憨地道:“我侄子要找他老師,我們陪他來的。”
老頭老太太看顧涵光果然眼熟,笑眯眯地逗過他便放他們過去,顧涵光騎在米叔叔肩上回頭看,那些寂寞的老人還在依依不舍地盯着他們的背影,他舉起小手揮了揮,老人們開心地笑起來。
于是顧涵光知道他又做了一件好事,沈老師說好事就是能幫助別人,讓他們開心的事,因為這樣自己也會開心,顧涵光想,沈老師說得對!
三人興興頭頭地找到煙囪正對着的單元,顧涵光說沈老師家在七樓,但他記不得門牌號,米叔叔耐心地問,左手邊還是右手邊?顧涵光看他的臉色分辨出這是一個大人們很重視的問題,他瑟縮了一下,因為當他搞砸了類似的“重要問題”,爸爸曾經給過他一輩子忘不了的深刻教訓。
“右邊?”他不敢說不知道,埋低小腦袋悄悄地猜了一個方向,心裏拼命祈禱米叔叔他們聽不到。
他的祈禱對象又一次背叛了他,米叔叔和範叔叔都把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範叔叔迫不及待地先奔進樓梯口,三步并作兩步,“噔噔”地往上跑。米叔叔本想跟上去,頓了頓,俯身将他放落地。
五六歲的小孩子,再瘦也有二十來斤,米叔叔肩膀上驟然減少這許多重量,舒服地伸展臂膀,又使勁揉了一把顧涵光的小腦袋。
“光光乖,在這兒等着,我和你範叔叔幫你請完假就下來,陪你去找你爸爸。”
他轉身要走,進入樓梯間以後偶然回顧,正撞上顧涵光的小眼神,大大的瞳仁清澈的眼白,充滿信賴和期待地望着他。
米叔叔心中一動,又倒了回來。
“光光再幫叔叔一個忙好不好?”
小男孩急忙點頭,巴巴地望住他,連眼睛都不敢,好像生怕一個眨眼他就會反悔收回這個幫忙的機會。
像沈老師說過的,幫助別人能讓大家都開心。
就在顧涵光面前,米叔叔又開心地笑起來。
…………
……
顧涵光在樓下獨自等待,米叔叔和範叔叔上去見沈老師,他們不讓他也上去,顧涵光對這點沒有意見,雖然他很想見沈老師,但他喜歡米叔叔和範叔叔,他不想讓他們覺得他是個不聽話的壞小孩。
再說他還要幫米叔叔做一件事,那是件很重要的事,顧涵光驕傲地想,米叔叔說只有他能做到。
他在樓下等着,樓梯口正對着一排廢棄的平房,也不知多久沒有住人,屋頂的瓦片早就七零八落,露出骨架一樣的橫梁來,上面長滿濕漉漉的青苔和茂盛的長莖野草,看着不像是活人的房子,更像是一座荒冢。
平房的門板也被摘掉了,本來是門的地方只剩下一個方方的口子,光線被這個畸零的大口吞噬進去,咽進肚子裏,在濃稠粘膩毒液裏翻滾,最後變成臭熏熏的帶着腐爛氣息的黑暗。
小小的顧涵光孤伶伶地站在這座龐然巨獸對面,臉色慘白,倔強地不肯移動。
我不怕你,他想,米叔叔要我在這裏等着劉阿姨,看到她要大聲叫,讓他們能聽到……可是為什麽?
孩子的注意力很難在一個問題上集中太久,顧涵光想不明白就不再想,他牢牢記得這是米叔叔的吩咐,他只要照着做就行了。
可是四下裏真的好靜,沒有其他人,一點聲音也沒有,他等着、等着……總覺得對面的怪獸比剛剛往前移動了一點點,再過一會兒,又前移了一點點!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米叔叔和範叔叔還沒有回來,太陽漸漸由顧涵光這方移到樓房後面,光線愈發黯淡,那張着大口的平房整個被籠罩進樓房的陰影裏,偏在這時發出窸窸窣窣的古怪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門裏蹿出來!
顧涵光死死地瞪着那光禿禿的門洞,他想,會是什麽?是鬼嗎?怪獸?還是鬼屋的舌頭!?
他在電視上見過青蛙捕食蒼蠅,舌頭彈出來就把那小小的黑點牢牢粘,“咕咚”一聲吞回肚子裏,這可怕的畫面給他留下很深的陰影,此時此刻,非常應景地回想起來,一遍一遍在腦子裏重播。
沒過一會兒,他就已經肯定會有一條粘液大舌頭從門洞裏彈出來,舔住他,把他卷在裏面帶回黑暗裏。
小小的男孩兒吓得雙腿打顫,已經把他答應過米叔叔的話忘到腦後,雙手扶住牆壁,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嘩啦!”
門洞內突然傳出聲響,什麽東西拖着影子往後蹿!
顧涵光掉頭就跑,他根本不敢回頭看,似乎只要一個停頓就會被那條追在後面的粘乎乎舌頭舔到,他甚至能嗅到那股子腥膻的口水味!
轉過拐角時他撞到了一個人,那人“哎唷”一聲扶住他稚嫩的小肩膀,顧涵光卻不敢停,掙開她的雙手“呼哧呼哧”地繼續往前跑,比肩膀還寬的書包随着奔跑的節奏揚起又落下,拍打他的肩背,陪着他一溜煙消失在巷道那頭。
他撞到的是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少婦,擔心地目送他的背影,完全看不到了才轉身繼續往外走。
這孩子有點眼熟,她想,是老沈的學生嗎?
又想,小約愛吃魚,老沈好不容易釣回來一條大魚,我是該紅燒,還是清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