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囚籠
瀾澈蹙眉思索片刻, 神情有些複雜:“我的眼睛……”
“嗯,溟煌那個老東西我殺掉了,順手拿回了你的眼睛。”聆淵目光閃動了一下, 雙眼一眨不眨地落在瀾澈臉上,忐忑不安地望着他。
原來他的情緒還是會起伏的,聽見好消息會開心、被人誤會了會生氣……他只是對自己漠然無情罷了。
能拿回眼睛自然是好事,瀾澈的态度剛有些松動,可一想到要随聆淵回王城又有些躊躇。
聆淵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 他不疾不徐強裝鎮定的聲音很快在瀾澈耳邊響起:“別怕,我怎麽說也是一城之主, 當知君無戲言的道理。我既然答應了放你走就不會食言。你的眼睛是因我而盲, 若不能讓你恢複如初, 我心中始終愧疚難安, 從前是我對不住你,至少不能讓你離開我以後, 身上還帶着因我而生的殘缺。我們即便沒有緣分繼續當愛侶, 斷情也當斷得體面徹底,我只是想再為你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 請你不要拒絕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甚至帶上了幾分哀切懇求的意味, 聽上去誠懇又卑微。瀾澈實在想不出理由拒絕,半晌終于點了點頭,“好,那我就随你走一趟, 希望你記得此刻自己說過的話。”
“那是自然。”聆淵苦笑了一下, 又道:“你說得不錯, 我喜歡你, 本來就該滿足你的願望,從前我總是想着自己快活,從沒有設身處地地為你想過,是我錯了……”
瀾澈已經再也不想聽他空洞無力的道歉,眉心輕而不耐地蹙了起來,毫不留情地張口打斷:“夠了,很多了,我們這就出發去王城吧。”
說完這句話,他又覺得自己到語氣冷硬得過分。還要去應龍城取回眼睛,瀾澈怕激怒聆淵再生變故,頓了一瞬又放緩了語氣,輕聲說:“過去的事我早就已經不怪你了,更沒有記恨你,我想離開只是因為我累了不想再折騰了,你不必太介懷,也不必一直向我道歉。”
“是這樣的嗎……”聆淵幾乎微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略微鋒利道眼睫向下輕阖,遮住了大半眸光,“那就走吧,從這裏趕到魔域入口還需要一段時間,澈兒——”
“別再那樣叫我。而且何須如此麻煩,魔族不是最擅空間傳送術法嗎?”瀾澈原地走出兩步,然後陡然伸手向下一劈,只見本來一望無際的沙海之上頓現一道靈力激蕩的豁口,通往應龍城的空間裂縫應聲而開。
“只要知道欲往之地的确切位置,想要打開通道根本不是難事,連我這個鲛族都能輕易使出的術法,應龍王難道忘記了嗎?”
聆淵目光深處閃動着自嘲似的光芒,清咳一聲掩飾自己地尴尬,道:“你是真的一刻也不願意與我多待啊。瀾澈,我真的讓你如此厭惡嗎?”
瀾澈越過他,循着靈力的痕跡徑直走到空間縫隙旁,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淡漠地道了聲“多說無益”朝率先跨入空間縫隙中,唯留聆淵獨自站在茫茫沙海中,空間裂縫四周散溢出的熒熒靈光,清清楚楚地照見他瞳孔深處野獸般瘋狂的兇光。
“你的靈力裏有他的氣息。”聆淵上前一步,沒有立刻跟随瀾澈進入裂縫,而是擡手輕輕觸了一下瀾澈留下的靈力光流,很輕地自語了一聲後,才提步跟上,跨入空間裂縫。
空間傳送陣法瞬息萬裏,再睜眼時二人已身在王城宮殿山上。
聆淵從空間裂縫中走了出來,面前的瀾澈恰好側過頭來,線條精致的側臉在魔域落日的餘晖中被染上了一層淺淺的橘金色。聆淵貪婪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緩步朝前走了兩步,不動聲色地拉起他的手。
指尖傳來的熟悉觸感讓瀾澈不禁一顫,本能地想要抽手避開,卻聽聆淵平靜開口道:“別怕,我沒想對你怎麽樣。”
聆淵回身望了望身後的宮殿,百年之前他就和瀾澈一起住在這裏,他們在這座宏偉華麗的宮殿裏歡/愛纏綿、在這裏洞房大婚、也是在這裏有了他們的孩子……
“王城與百年前相比變了很多,我如今不住在這裏了。”聆淵牽着瀾澈的手緩緩向上走去,溫柔的聲音裏滿是安撫的意味,“我珍惜一切與你有關的東西,你的眼睛我一直收在自己的寝殿中……離此地不遠,和我一起慢慢走上去吧,就當是最後陪我一程。”
“……”聽到要進到寝殿中去,瀾澈其實是有些不願意的。在封印了對聆淵所有的愛恨之後,若問他對聆淵還剩下些什麽感情,那恐怕只有本能地恐懼了。他害怕和這個男人過于接近,更怕與他獨處一室,他甚至已經開始後悔和他一起到了這裏、他恨不得立刻甩脫對方的雙手倉惶逃走……
可是不行,他的眼睛還在這裏。他盲就太久,其實早就已經習慣了和曾經最恐懼的黑暗為伴,可是即便是他,也有想要親眼看一看的人和事,他想拿回自己的眼睛。因此,雖然和聆淵一起進入陌生的宮殿還是令他不安,但他也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了。
聆淵說他的寝殿離這裏不是很遠,但是瀾澈還是覺得他們一起走了許久。
一路上聆淵總想開口說話,可不知是怕再惹瀾澈厭煩還是不知怎樣開口,幾次欲言又止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來。到了最後,還是瀾澈感受到他惴惴不安的情緒,輕嘆一口氣,問:“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既然今後再不會相見,不如今日在此把話說完。”
聆淵怔了片刻,才苦笑着反問:“真的不會再見了嗎?澈……瀾澈,你就真的這麽不願意再看到我嗎?”
“非是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你我确實沒有再見的必要了。”
“……”聆淵深吸了一口氣,仔細斟酌了一下詞句,小心翼翼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聆淵靜默了一瞬,纖長的眼睫阖了起來,長眸中幽深晦暗的眸光徹底不見了蹤跡。
“瀾澈,是不是無論我再做什麽、再說什麽,你我都再也回不去了?”
瀾澈淡漠的眸光微閃,眼角略微下垂,最終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
“行吧,我明白了。”聆淵遺憾地嘆了口氣,既而又道:“咱們到了,你的雙目我好生收在裏頭,你跟我來吧。”
瀾澈點了點頭,不發一言地随他走了進去。在他想來,自己只是跟着君聆淵進到一座普通的宮殿中而已,可在宮殿上禁殿外駐守的王城魔将眼中看到的卻是他們向來波瀾不驚、威儀赫赫的王上面容陰沉得可怕,眼底隐隐滾動着仿佛能撕碎一切的疾風驟雨。他攜着一名面容昳麗卻陌生的鲛人拾級而上,緩緩踏入他曾禁止任何人靠近的山頂禁殿。
華麗卻沉重的殿門轟然而開,屬于城主的洶湧靈力呼嘯而出,陰陽交彙的黃昏時分,遍灑殿內的明珠發出溫潤的熒光,照得整個宮殿一片亮堂。
無數根鲲鵬骨翼撐起大殿穹頂,透明的鲛绡無風而動,一扇接一扇的內殿殿門在二人入殿時漸次合攏,門扉閉阖時發出沉悶的聲響,緊接着赤金色的大陣靈光從宮殿底部升起,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把宮殿籠罩包圍起來,各種各樣繁複晦澀的咒決和術法開始在宮殿的每一塊磚瓦上閃現,洶湧的靈流瞬間遍布整座宮殿——那是這座囚籠般的宮殿建成之初,王上君聆淵以應龍之血親自銘刻下的禁锢法陣,自上古神魔時代流傳至今,力量暴烈而嚴酷,所囚之人即便身死,魂魄也難以逃竄而出。
“……那是什麽人?竟讓王上如此如臨大敵,動用空置百年的山頂禁殿深鎖至此?”山下守殿的年輕魔兵望着幾乎被赤金靈光淹沒的宮殿,眼中除了震詫,還有掩不住得好奇。而與他一起擡頭仰望山頂的人卻怔怔地愣在原地,連手上的藥箱掉落在地也沒有察覺。
“你沒有見過他,所以不知他是何人。”數息之後,墨雲君才回過神來,俯身撿起藥箱,輕聲說“只要是見過他的人,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瀾澈殿下他果然還沒有死,他回來了……
被聆淵領入陌生宮殿的一瞬,瀾澈忽然察覺一絲熟悉的靈力一竄而過,可他沒有心思多想,剛入宮就迫不及待開口問道:“我的眼睛在哪裏?”
“別急,就在裏面。”聆淵側過頭對他笑了笑,緊接着又領着他往前走出一段距離:“和你有關的一切我都無比珍惜,好好地收在此地,任何人都不讓靠近。澈兒,來都來了,索性我帶你好好參觀一下這裏吧,為了打造這座禁宮,我可耗費了不少心血。”
“我沒有興趣,直接帶我去取眼睛就好。”瀾澈确實有些着急和慌亂了,他竟完全沒有發現這個時候的聆淵已經不顧他之前的反對,繼續親昵地叫着他的名字、不顧他的拒絕,自顧自地領着他向前走去,直到把他帶到一處牆面前,拉起他的手往牆上撫去。
掌心觸碰到一片柔軟細滑的東西,略有着褶皺,似乎是一片衣料。瀾澈沒來得及仔細思考那是何物,就聽聆淵低沉得古怪的聲音猝然響起:
“就算是沒有興趣,也請澈兒務必耐心随我一觀,畢竟你遲早都要适應這個地方。”
瀾澈這會兒已經徹底察覺出不對來,他說什麽也不肯再往前走,僵立在原地,問:“你到底什麽意思?快把眼睛還我,我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