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分手現場(沒分成,不要慌!)
瀾澈唇齒間逼出的每一個字都好像鋒利的銳刃, 徑直越過聆淵的血肉和骨骼直刺靈魂深處,心膽俱裂般的疼痛叫嚣着摧毀他的理智,聆淵怔愣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心痛得無法思考,眼睜睜看着瀾澈蒼白的薄唇微微開合,輕聲說了些什麽。即便是在逐漸坍塌意識之境中,聆淵也能輕易從他微動的口型上分辨他的言語——
“君聆淵, 放過我吧。
我對你,已經沒有愛恨了……”
剩下的只有無盡的、镌刻在靈魂上的恐懼……
聆淵已經沒有辦法分辨後面的話了, 因為天地間陡然傳來“轟”地一聲巨響。搖搖欲墜的意識幻境終于因為瀾澈的神志徹底清明而完全崩塌。
霎那間天地萬物陡然失色, 蔥容花木盡樹化為煙塵散去。
聆淵下意識緊緊環住瀾澈的身體, 仿佛這樣就能永遠把他就在身邊。可是境主在意識之境中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 聆淵很快就被境主浩瀚的精神之力強行斥出幻境。他整個人如墜深海,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瞬息過後, 緊閉的雙目猛地睜開,赫然發現眼前景致驟變, 意識重回現實身軀。
入目一片黃沙漫漫,蒼穹萬丈。渾身魔息的談司雨抱着雙臂, 越過罡風肆虐的沙海與他遙遙相望。
入了魔的鲛人雙目漆黑得可怕,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聆淵無暇理會旁人,此刻他懷抱中緊抱着的瀾澈瀾澈額頂冷汗淋漓,纖毫畢現的眼睫忽然一顫, 恰好在聆淵垂目的同時睜開雙眼。
瀾澈的雙瞳還是一片空茫, 眼神亦懵然恍惚, 聆淵心中一抽, 眼睛不由自主得睜大,心底隐約生出一個不切實際的妄想:
意識之境已經崩塌,那麽瀾澈還會記得幻境中發生的一切嗎?如果他不記得了、不再因為自己的欺騙和隐瞞而生氣,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繼續留在他身邊,以一種溫和又循序漸進的方式讓他重新接受自己?
可是這個世間豈能事事如他所願?
意識之境的驟然坍塌讓現實和虛幻的記憶在瀾澈腦中混雜成一團,他撐着頭艱難地在一片混沌中梳理自己腦中亂糟糟的記憶,一時之間竟不知身在何處。
恍惚中他察覺到自己被人擁近懷中,那是一個很熟悉的懷抱,牢牢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氣息萦繞在他周圍,他本能地開口輕喚他的名字,可話一出口又隐約覺得不對。
“阿渟……”話一出口,抱着他的人好似微微一怔,并不說話也沒有動作。瀾澈有些疑惑,可馬上又意識到他的阿渟不會說話,要如何回答他呢?
“阿渟,我好像一直在做夢……”瀾澈低垂下頭,用力按着額角,試圖從一片混亂的意識中理清頭緒,“那是一些令人恐懼的夢……阿渟,我夢見你不再是你,而是——”
“那不是夢。”一個溫雅的聲音響起,談司雨裹着黑袍的修長身影鬼魅般近前,不疾不徐道:“瀾澈,那是你虛構的意識之境,境中所有的存在都是假的,唯獨人和事是真的,它并不只是簡單的夢境。
它是被你創造出來的,可是如今你醒了,那個世界便也坍塌了。”
“——你給我閉嘴!”聆淵怒喝一聲,反手擊出一道掌風,把悄然靠近的談司雨遠遠擊退。
“這裏沒你什麽事,滾!”
“哈!”忽如其來的摩風卷起漫天沙塵,談司雨詭谲的身形像被風吹散的沙,一點一點消失不見,可他的聲音卻如永遠無法散去的魔音響徹天地:
“王上,何必如此疾言厲色?莫非臣的心魔之力沒能讓王上滿意?”
“閉嘴!”氣勁霸烈的靈力從掌心迸射而出,靈力化做風刃卻尋不到聆淵恨之欲死的談司雨,天地間除了沙海中呼嘯而過的獵獵風聲,只剩下瀾澈逐漸變得平穩冷靜的呼吸聲。
聆淵開口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瀾澈就徹底清醒過來,并迅速把虛無缥缈的意識幻境和真實存在的冰冷現實泾渭分明地區分開。
世上哪有什麽安寧無争的世外桃林村?哪有什麽口不能言卻對他極好的凡人少年阿渟?一切不過都是他為自己憑空臆造的一場虛空大夢。可是仔細想想,他離開九幽城原只是為尋找荀草而來,至于為什麽會忽然陷入意識幻境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思來想去,也只能是與談司雨方才提到的心魔力量有關了。
會用盡一切離經叛道的手段控制自己、擺布自己的人,除了記憶中的那個人,瀾澈不做第二人想。
臉色漸漸冷了下來,一個被深埋在瀾澈心底的名字猝不及防被勾了出來,整副身軀開始不由自主地發冷,平靜許久的心髒像是忽然竄過一道電流,猝不及防地生出摧心裂肺般的疼痛。瀾澈掙出手來死死按住心口,力氣大得連修剪整齊的指甲尖都刺破衣襟深深刺入心口的皮膚,手指上的指節更加分明,手腕上得冰白鲛珠膈得皮膚生疼,劇烈筋攣的心髒激得他惡心欲嘔。
瀾澈終于明白身在幻境中的時候,為什麽自己時常會對“阿渟”感到莫名的熟稔、親熱的時候對方為什麽總喜歡控制住他的雙手。過往在魔域應龍王城中的無數個日夜,他和這個男人日夜厮磨,對方的每一寸皮膚、每一處器官都像是深深刻入靈魂那樣熟悉,只要輕輕一碰,被封存的記憶瞬間就會被釋放,再是牢不可破的意識幻境都會外傾刻角崩塌……
“君聆淵。”終于,瀾澈輕聲開口叫出了深埋心底的那個名字。
他的聲音根輕、很平靜,既不像被心魔力量所制、一心愛慕對方時那樣嬌軟癡纏,也不像剛剛恢複清明意識、得知自己受到欺瞞蒙騙時的激烈抗拒,而是淡漠疏離,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聆淵頓時有些慌亂無措,幻境坍塌前對方唇齒間逼出的話像一道看不見的陰影籠罩在他的心頭。
瀾澈說他對自己已經沒有愛恨了。
人怎麽可能沒有愛恨呢?他不相信,可是當聽見瀾澈不帶一點感情起伏地念出他的名字時,心底又不由自主竄起一股刺骨寒意。
他的聲音太平靜淡漠了,平靜得聽不見一點情緒起伏,淡漠得感受不到半分欣喜或是厭憎。
聆淵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本能地意識到對方所說并非氣話,而是平靜地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他下意識收緊了雙臂,把試圖掙開他的瀾澈用力圈在懷中。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會輕易得到原諒,瀾澈厭惡也好、憎恨也罷,他都願意面對。他有漫長的餘生能夠彌補過往所犯下的錯誤,他有足夠的耐心等瀾澈原諒他,他甚至自信地以為恨與愛是相對的,瀾澈越是恨他,說明瀾澈的內心越是放不下對自己的愛,只要這份愛意一直存在,他們總是能夠回到從前的……
可是如今,瀾澈卻說他已經沒有愛恨了。
聆淵垂下頭來,十根手指不管不顧地插進瀾澈的指縫,假裝若無其事,用一種輕而不容拒絕的聲音貼在對方耳邊溫柔道:“澈兒,我不是來傷害你的……你別害怕……”
瀾澈不知是徹底放棄了掙紮還是力氣終于被耗盡了,他不再試圖掙出聆淵的懷抱,疲憊地輕嘆一口氣,問:“那你是來幹什麽的?你用心魔的力量控制我,是想看我在被你**得身心俱疲之後還死心塌地義無反顧地愛你的卑微模樣嗎?如今你也看夠了,滿意了嗎?”
聆淵低下頭來,微涼的唇吻上了他的臉頰:“我從沒有那樣想。澈兒,你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我、我不知道談司雨會在這裏,也不知道他會用這種手段對付我。我來這裏找你,只是想帶你回家的。”
“回家?”瀾澈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聲音越發冷淡:“我的故園是瀛洲仙島,你說的家又是哪裏?”
“和我回王城吧,或者其他什麽地方都行……我會對你很好、再也不欺負你了,如果你實在想念瀛洲,我也可以為你重建仙島。澈兒,你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凡是你想要的,我都會想盡辦法給你,我會傾盡補償你、對你好……”
“補償?”瀾澈忽然來了興致,緩聲問道:“你願意補償我?”
聆淵簡直求之不得,一雙長眸閃爍着熱切的光:“當然,我什麽都可以給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東西,我若擁有,絕不吝惜,我若沒有,上天入地,必定——”
“我不要那麽多。”瀾澈閉了閉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心中有愧的聆淵都有些不耐煩了。
過了很久,瀾澈才用輕緩柔和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道:“我瀾澈,只求你一次,求你應允我一件事。”
他說的分明很平和,可聆淵還是不由自主生出不好的預感,他足足頓了半晌,才道:“什麽事,你先說說。”
“君聆淵,我求你放過我。”瀾澈閉了閉眼,很快又睜開,空茫無光的眼眸中滿是疲憊,“你我糾纏數百年,誰傷誰多一些,誰又恨誰深一些早就已經算不清了,不如就讓它們都如随雲煙散去吧。”
黃沙漫漫,罡風獵獵,聆淵卻覺得天地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執拗地捧起瀾澈的下巴,故作輕松道:“你什麽意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可以換個說法,一直說到你明白。”瀾澈失去焦點的目光很是冷寂,不經意間落在聆淵身上時,就像初冬的新雪,除了徹骨的寒涼再無其他,“既然你說想要彌補我,那我便信你。你說只要你能給的都會給我,那我也不為難你,我的請求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很容易做到。君聆淵,我不想再見到你了,就當是我求你,放我自由吧。
和你在一起的這些年,我的身心都苦不堪言。聆淵,你和我都已經不是少年人,再經不起折騰了,到此為止吧。”